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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滑車多，兩人到孟教授家已經快要中午。孟涵聽說聞凱要去，也在老先生那裏等著。
這天陽光特別好，路邊又有些積雪，反射出的光線照進屋子裏，顯得異常明亮。小滿沒有想到，孟教授記性那麽好，對她跟興兒印象很深。老先生問小滿，興兒最近如何。小滿趕緊道謝，說上次會診後加了藥，癲癇已經控制住了，只是康覆效果不明顯。
孟教授聽小滿說滿媽最近正嘗試著讓興兒扶站，馬上說，依孩子的身體情況，先不要學站，學習跪爬更重要。他表情嚴肅，說這跟不會走先學跑一樣，非常之不實際，況且，站的動作不規範，兩腿變形了，反而更難糾正。
小滿對老人家非常信任，她抓緊機會問，孩子這一段按摩的時候總哭，她有些擔心，能不能先停一段時間，由她自己為孩子按摩。
老先生笑：“漢語裏有個詞叫做矯枉過正。意思就像是你炒了道菜，有些淡了，你又往裏面加了把鹽，結果加多了，就又變得鹹了。家長教育孩子，也是一樣的道理，這個度很難把握。心狠的家長，難免嚴厲；心軟的呢，又喜歡溺愛。但孩子都會長大。小滿，不要想太多，你已經很了不起了，就做你認為對的事情。只要是為了愛孩子，我絕對支持你。”
小滿重重點頭，這些天一直無解的問題，就這麽輕松得到了答案，她覺得心裏敞亮了不少，跟孟教授說話也不再那麽拘謹。
兩人聊得盡興，聞凱和孟涵卻不怎麽接話。孟涵坐在聞凱對面，時不時擡起眼睛，對著他瞟上幾眼。
好不容易找了個停頓的間隙，孟涵突然出聲：“你臉怎麽弄的？”
孟教授停下談話，小滿低下了頭。聞凱摸了摸傷口，笑：“受了點小傷。”
“是病人家屬？醫鬧？還是晚上回去碰上搶劫了？”孟涵關心則亂，語速有些快，聲調也提高了幾度。
孟教授打斷自己閨女，語氣關切問道：“其他地方受傷了麽？”
聞凱兩手一合，撐住下巴，跟聞教授輕松說：“沒有，小事。”
孟涵說：“你跟我進去，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聞凱本想說不用麻煩了，但擡頭看了眼孟教授，又轉頭看了眼小滿，站起來說：“好。謝謝你啊孟大夫。”
老先生看著兩人進去，又繼續剛才中斷的話題，聽小滿談到康覆中心給興兒針灸治療這塊兒，又不免反覆囑咐小滿，孩子肌張力過大，又有癲癇病史，盡量不要做特別刺激的治療。
小滿對於老先生說的每個字，都聽得格外認真，像是個好學的學生不放過老師教授的任何一個細節，抑或是個虔誠的教徒對於教義嚴格遵循。因為在她眼裏，這位老先生，是興兒脆弱生命的唯一希望。
聞凱和孟涵兩人不久便出來。聞凱還在原來的座位坐下，孟涵站在孟教授身邊。聞凱表情依舊客氣，年輕的女孩臉上卻明顯掛著小失望。
孟教授看時候不早，便說：“小滿，都這個點了，你們就別走了，等我煮點面條去。”
聞凱跟孟涵對看一眼，趕緊笑著說：“孟教授，我倆還有點事。改天再來看你。”
孟教授爽朗笑著，站起來送人，對著小滿說：“你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情，就來找我，嫌我老了不中用了，找聞凱跟孟涵也行。”說完，扭頭對聞凱交代，“你要多幫助小滿。”
聞凱點著頭，一把從身邊抽起小滿的手，攥進手中，說：“一定會。”
孟教授直說好好好，把人送到門外，不經意間瞅了眼孟涵，不著痕跡嘆了口氣。
孟涵此時一臉失落表情，站在原地，對著兩人背影，繃著臉，緊抿著嘴。
孟教授也盯著兩人離開的方向，等人走遠了，才若有所思問女兒：“聞凱這個人，你接觸得比較多，他的人品怎麽樣？”
孟涵失神地搖搖頭，不想回答任何問題。
老先生倒是忍不住感慨：“他要是真心對小滿好，倒真是小滿的福氣。可他要不是真心，那這姑娘就慘咯。”
小滿上了聞凱的車，聞凱直接往他家開去。開門進了房間，小滿才問：“孟教授說下面條，是在趕我們走麽？”
聞凱笑：“他是真的想給我們下面條，問題是他下的面我們不敢吃啊。我們主任十年前吃過一次，這十年裏就沒再碰過面條。”
小滿笑得有些心不在焉。
聞凱問：“餓了麽？”
小滿搖頭。
聞凱摸了摸她的臉，想起了那日在福滿樓第一次見她時，她的容貌。這大半年裏，她更瘦了。他的大手蓋在小滿臉上，她的臉頰只有手掌中間那小小一塊，這樣，顯得她的眼睛更大更深了。
聞凱深吸一口氣，說：“不餓也吃點吧。”說完又瞧著人臉商量，“要不我去買點菜？”
小滿閉上眼，不想動，慢悠悠說：“做什麽？做面條？算了，直接買點現成的吧。”
聞凱無奈笑著出門，“真懶。”
人走了，小滿在這短暫的清閑裏坐著發呆。一個女的，有老有小，還有個弟弟操心，再加上打理飯店，孩子治病，她哪有心思烹茶煮羹，悉心安排一日三餐？別說吃飯，即使是穿衣，她也是不講究的。女人就是再強，精力也有限。她的日子像是過得比別人都快。以前王心愛跟她說過，女的要是太操勞，就會老得快。她才不到26，就已經時不時感到有些力不從心了。
小滿是人閑心不閑，不多會兒就又開始惦念興兒。每次跟孟教授的談話，都讓她受益匪淺。每個孩子，對於父母來說，都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興兒雖然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但這將近六年的時光裏，小滿還是從這個孩子的身上感受到了快樂，一種讓人心碎又心疼的，不一樣的快樂。這讓她更加舍不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對孩子做錯了什麽。
各種念頭在心中百轉千回，小滿覺得在這房間一點都不清凈。聞凱工作很忙，經常晝夜顛倒，又單身一人無人照顧，即使是白天，也常常吊著厚重的窗簾。她想站起身去把窗簾打開，起得太猛，一擡頭看到對面那兩幅女人肖像，面目猙獰，兩眼圓瞪，晦暗光線下，像是在畫下隱含著駭人的怨氣和難忍的疼痛。
小滿又一屁股坐了下去，冷汗倏地起了滿身。開門聲響，聞凱手裏提了一袋飯盒走了進來。他看到小滿還在原來的位置坐著，臉色非常難看，不由擔心喊了一聲：“小滿。”
小滿伸手搓了搓臉，扶著桌子站起來，接過了聞凱手裏的袋子，走到餐桌前，打開一個個飯盒的蓋子。裏面的飯菜味道忽地冒了出來，熱氣騰騰的，各種重口味調料氣味摻在一起，有些嗆人。
小滿更加沒有胃口，坐在桌前，拿起雙筷子，扒拉著面前的米飯。
聞凱不講究，把米飯就著菜，大口往嘴裏塞，邊吃邊拿筷子指指小滿，“吃啊！比福滿樓的菜是差多了，權當填飽肚子吧。”
小滿勉強吃了幾口，對著聞凱說：“我一會兒就回去了，你明天還上班，就別送我了，省得跑來跑去的。”
聞凱正埋頭吃飯，聽了小滿的話突然擡起眼睛，瞅了她一眼，從紙巾盒裏扯了一張餐巾紙出來，隨便抹了抹嘴。
他坐到小滿身邊，手掌貼著小滿的後腦，把她按進懷裏，跟人抵著頭說：“那麽趕，你等等，我有東西給你。”
說完，他起身，從壁櫥裏拿出一個袋子，遞給小滿。
是那條裙子。那條跟米燦穿過的一模一樣的黑色深V禮服。小滿一點點把裙子從袋子裏取出，對著來回比劃了半天，才分出前後。
聞凱說：“穿上試試。”
小滿沒動。
聞凱嘆了一聲，從餐椅上跳了下來，親自動手，幫人換到了身上。
這條裙子裏的小滿很漂亮，有種聞凱想象不到的性感。那種性感，是俗艷，是滄桑，是灰塵裏蓬勃的雜草，帶著狂野的，卓越的生命力。
聞凱輕輕地把小滿抱起，穩穩放在床上，自己則坐在一邊，安安靜靜地望著她。這衣服把人包得挺緊，面料又柔軟，不像是衣服，倒像是女人的皮膚。也許是因為包得太緊，那最原始的，最自然的女人線條，反而暴露無遺，就如同禁錮不住的女人的欲望。
聞凱伸出手指，隔著衣料若即若離地探著這曲線。安靜的房間裏，兩人交錯的呼吸聲，愈發粗重。
聞凱說：“那賣衣服的店員說，這個設計師是個男的，很有名，叫什麽我忘了。”
小滿躺在那裏，被包裹住的曲線，隨著她的呼吸流轉。
聞凱又哼笑一聲：“那男的一定睡過很多女的。”
小滿沒笑。她慢慢直起身子，半跪在床上，小心翼翼褪去這件衣服。黑色的面料下，白皙的皮膚一點點增加。小滿脫下後，把禮服疊得四四方方，放在床頭。自己則伸手拉起被子，胡亂蓋在身上。
聞凱輕聲問：“怎麽，不喜歡？”
小滿點頭。停了一會兒，她才開口，“這不是我的衣服。”
聞凱呼吸聲顯得有點亂。他仍是坐在床邊，瞅著那件被疊成軍訓豆腐塊一樣的禮服。
小滿又伸手指向客廳，啞嗓道：“那也不是你的畫。”
聞凱低下頭，求著她說：“小滿——”
小滿屈起膝蓋，坐在床上，兩只手抱緊身上的被子。冬日午後的陽光，即使厚厚的窗簾都關不住，從那些細小的縫隙裏鉆進來，斑駁地照著小滿的後背。
她定定問：“你見到海子了？”
那頭沒有回應，只將目光瞥向床頭的一包開了口的煙盒上。
小滿說：“想抽就抽吧。”看那人還是不動，便側身抽出一根，遞給那人，又拿了桌上的一個火機，啪的一聲脆響，幫他點著了火。
聞凱伸手，扶住小滿那截從被子中露出的光滑的手臂，低頭點著了煙。
小滿抽出手，聲音變得更加沈重：“你買了一條那女的才會穿的裙子，卻要讓我替她穿上？你回來知道海子躲起來了，才過來我這兒堵海子的？你對我對孩子那麽好，就是為了刺激海子，讓他自己露面？”
聞凱夾著煙的手一頓。
小滿問：“你說，是，還是不是？”
聞凱深深吸了口煙，又重重吐出口煙圈，才答：“是，也不全是。”
小滿聽了，把頭埋進被子裏，略微有些顫抖。
聞凱一把扯掉小滿身上的棉被，把她緊緊摟在懷裏。他不住親吻她頭頂發絲，甕聲說：“小滿，你相信我。我對你是真的。”
小滿在他懷裏直搖頭。有什麽用呢？聞凱不能不管那個女的，她也不能不管安海。在無法調和的矛盾裏，在生活的重擔下，他們倆有什麽資格談情說愛呢？愛情這個東西，最沒用了，它什麽問題都解決不了，有時候，反而會制造更多的麻煩……
小滿仰臉問：“你把海子怎麽了？”
聞凱說：“我把他放了。”
放了？
小滿淡淡說：“還不是因為海子不肯說實話。”
聞凱直直瞅她，口中的香煙一明一滅，在灰色的煙灰中，發著越來越暗淡的光。
小滿站起身，穿戴整齊，往門口走去。聞凱一把拉住她手，她的身體因為慣性被人扯到面前。那人鼻息噴在她頭頂，一陣濕熱。
她推開那人胸膛，拿眼冷冰冰瞅著他。一秒，又一秒。房間裏鐘表秒針轉動聲音愈發刺耳，聞凱覺得煎熬，把煙塞進嘴裏，使勁抽了幾口，又別過頭去，吐出一團濃重的煙霧。
小滿擡眼。聞凱低頭，發現這兩只眼睛，幹枯得沒有一絲神采，也不見淚水。她聲音沙啞：“你有沒有拿過對那女的的感情，換過什麽東西？”見人不說話，她聲音更低，“你對我好，我心裏清楚，所以，我一再退讓，你卻一步步緊逼。你以為我感動了，就可以換取你想要的任何東西？你逼著我在你和海子之間做選擇。你說我會選誰？”
“我選我兒子。”小滿難過地瞇起眼睛，“聞凱，你沒有過孩子，你不懂。就算五年前，發生在海子身上的事，攤在我身上，我也會毫不猶豫，和他做出一樣的選擇。沒有那筆錢，興兒他活不到現在。為了那筆錢，讓我做什麽都行。”
聞凱伸出夾煙的手，扳過小滿的肩膀，在她肩頭輕輕撫摸，眼睛裏滿是憐愛。
小滿把手抽出來，又掙開那人懷抱，說：“你想查什麽，盡管查好了。但如果你真的想對我好，就別再找我。”
聞凱安靜瞅著那人一步步走向門口，打開大門，又忽地關上。這讓他記起那日，他打開了福滿樓的大門，走進了這個不幸的女人的世界。不該被打開的門，註定要被關上。
聞凱走到窗前，粗暴拽開窗簾，往樓下望去。陽光下女人的影子晃晃悠悠，越來越長……
從這章開始，對文章進行修改。看到這章的小天使們，餅幹從第23章到26章，做了一些調整，主要情節不變，故事走向照舊，只是改了下女主的反應，覺得正常了點。
非常感謝路人甲姑娘的留言，讓餅幹思考了不少。
這一段時間對於餅幹來說很不好過。不停加班，工作量增加，頸椎又出了問題，所以更文變得很艱難。
還有小天使們的支持。抱抱摸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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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滑車多，兩人到孟教授家已經快要中午。孟涵聽說聞凱要去，也在老先生那裏等著。
這天陽光特別好，路邊又有些積雪，反射出的光線照進屋子裏，顯得異常明亮。小滿沒有想到，孟教授記性那麽好，對她跟興兒印象很深。老先生問小滿，興兒最近如何。小滿趕緊道謝，說上次會診後加了藥，癲癇已經控制住了，只是康覆效果不明顯。
孟教授聽小滿說滿媽最近正嘗試著讓興兒扶站，馬上說，依孩子的身體情況，先不要學站，學習跪爬更重要。他表情嚴肅，說這跟不會走先學跑一樣，非常之不實際，況且，站的動作不規範，兩腿變形了，反而更難糾正。
小滿對老人家非常信任，她抓緊機會問，孩子這一段按摩的時候總哭，她有些擔心，能不能先停一段時間，由她自己為孩子按摩。
老先生笑：“漢語裏有個詞叫做矯枉過正。意思就像是你炒了道菜，有些淡了，你又往裏面加了把鹽，結果加多了，就又變得鹹了。家長教育孩子，也是一樣的道理，這個度很難把握。心狠的家長，難免嚴厲；心軟的呢，又喜歡溺愛。但孩子都會長大。小滿，不要想太多，你已經很了不起了，就做你認為對的事情。只要是為了愛孩子，我絕對支持你。”
小滿重重點頭，這些天一直無解的問題，就這麽輕松得到了答案，她覺得心裏敞亮了不少，跟孟教授說話也不再那麽拘謹。
兩人聊得盡興，聞凱和孟涵卻不怎麽接話。孟涵坐在聞凱對面，時不時擡起眼睛，對著他瞟上幾眼。
好不容易找了個停頓的間隙，孟涵突然出聲：“你臉怎麽弄的？”
孟教授停下談話，小滿低下了頭。聞凱摸了摸傷口，笑：“受了點小傷。”
“是病人家屬？醫鬧？還是晚上回去碰上搶劫了？”孟涵關心則亂，語速有些快，聲調也提高了幾度。
孟教授打斷自己閨女，語氣關切問道：“其他地方受傷了麽？”
聞凱兩手一合，撐住下巴，跟聞教授輕松說：“沒有，小事。”
孟涵說：“你跟我進去，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聞凱本想說不用麻煩了，但擡頭看了眼孟教授，又轉頭看了眼小滿，站起來說：“好。謝謝你啊孟大夫。”
老先生看著兩人進去，又繼續剛才中斷的話題，聽小滿談到康覆中心給興兒針灸治療這塊兒，又不免反覆囑咐小滿，孩子肌張力過大，又有癲癇病史，盡量不要做特別刺激的治療。
小滿對於老先生說的每個字，都聽得格外認真，像是個好學的學生不放過老師教授的任何一個細節，抑或是個虔誠的教徒對於教義嚴格遵循。因為在她眼裏，這位老先生，是興兒脆弱生命的唯一希望。
聞凱和孟涵兩人不久便出來。聞凱還在原來的座位坐下，孟涵站在孟教授身邊。聞凱表情依舊客氣，年輕的女孩臉上卻明顯掛著小失望。
孟教授看時候不早，便說：“小滿，都這個點了，你們就別走了，等我煮點面條去。”
聞凱跟孟涵對看一眼，趕緊笑著說：“孟教授，我倆還有點事。改天再來看你。”
孟教授爽朗笑著，站起來送人，對著小滿說：“你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情，就來找我，嫌我老了不中用了，找聞凱跟孟涵也行。”說完，扭頭對聞凱交代，“你要多幫助小滿。”
聞凱點著頭，一把從身邊抽起小滿的手，攥進手中，說：“一定會。”
孟教授直說好好好，把人送到門外，不經意間瞅了眼孟涵，不著痕跡嘆了口氣。
孟涵此時一臉失落表情，站在原地，對著兩人背影，繃著臉，緊抿著嘴。
孟教授也盯著兩人離開的方向，等人走遠了，才若有所思問女兒：“聞凱這個人，你接觸得比較多，他的人品怎麽樣？”
孟涵失神地搖搖頭，不想回答任何問題。
老先生倒是忍不住感慨：“他要是真心對小滿好，倒真是小滿的福氣。可他要不是真心，那這姑娘就慘咯。”
小滿上了聞凱的車，聞凱直接往他家開去。開門進了房間，小滿才問：“孟教授說下面條，是在趕我們走麽？”
聞凱笑：“他是真的想給我們下面條，問題是他下的面我們不敢吃啊。我們主任十年前吃過一次，這十年裏就沒再碰過面條。”
小滿笑得有些心不在焉。
聞凱問：“餓了麽？”
小滿搖頭。
聞凱摸了摸她的臉，想起了那日在福滿樓第一次見她時，她的容貌。這大半年裏，她更瘦了。他的大手蓋在小滿臉上，她的臉頰只有手掌中間那小小一塊，這樣，顯得她的眼睛更大更深了。
聞凱深吸一口氣，說：“不餓也吃點吧。”說完又瞧著人臉商量，“要不我去買點菜？”
小滿閉上眼，不想動，慢悠悠說：“做什麽？做面條？算了，直接買點現成的吧。”
聞凱無奈笑著出門，“真懶。”
人走了，小滿在這短暫的清閑裏坐著發呆。一個女的，有老有小，還有個弟弟操心，再加上打理飯店，孩子治病，她哪有心思烹茶煮羹，悉心安排一日三餐？別說吃飯，即使是穿衣，她也是不講究的。女人就是再強，精力也有限。她的日子像是過得比別人都快。以前王心愛跟她說過，女的要是太操勞，就會老得快。她才不到26，就已經時不時感到有些力不從心了。
小滿是人閑心不閑，不多會兒就又開始惦念興兒。每次跟孟教授的談話，都讓她受益匪淺。每個孩子，對於父母來說，都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興兒雖然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但這將近六年的時光裏，小滿還是從這個孩子的身上感受到了快樂，一種讓人心碎又心疼的，不一樣的快樂。這讓她更加舍不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對孩子做錯了什麽。
各種念頭在心中百轉千回，小滿覺得在這房間一點都不清凈。聞凱工作很忙，經常晝夜顛倒，又單身一人無人照顧，即使是白天，也常常吊著厚重的窗簾。她想站起身去把窗簾打開，起得太猛，一擡頭看到對面那兩幅女人肖像，面目猙獰，兩眼圓瞪，晦暗光線下，像是在畫下隱含著駭人的怨氣和難忍的疼痛。
小滿又一屁股坐了下去，冷汗倏地起了滿身。開門聲響，聞凱手裏提了一袋飯盒走了進來。他看到小滿還在原來的位置坐著，臉色非常難看，不由擔心喊了一聲：“小滿。”
小滿伸手搓了搓臉，扶著桌子站起來，接過了聞凱手裏的袋子，走到餐桌前，打開一個個飯盒的蓋子。裏面的飯菜味道忽地冒了出來，熱氣騰騰的，各種重口味調料氣味摻在一起，有些嗆人。
小滿更加沒有胃口，坐在桌前，拿起雙筷子，扒拉著面前的米飯。
聞凱不講究，把米飯就著菜，大口往嘴裏塞，邊吃邊拿筷子指指小滿，“吃啊！比福滿樓的菜是差多了，權當填飽肚子吧。”
小滿勉強吃了幾口，對著聞凱說：“我一會兒就回去了，你明天還上班，就別送我了，省得跑來跑去的。”
聞凱正埋頭吃飯，聽了小滿的話突然擡起眼睛，瞅了她一眼，從紙巾盒裏扯了一張餐巾紙出來，隨便抹了抹嘴。
他坐到小滿身邊，手掌貼著小滿的後腦，把她按進懷裏，跟人抵著頭說：“那麽趕，你等等，我有東西給你。”
說完，他起身，從壁櫥裏拿出一個袋子，遞給小滿。
是那條裙子。那條跟米燦穿過的一模一樣的黑色深V禮服。小滿一點點把裙子從袋子裏取出，對著來回比劃了半天，才分出前後。
聞凱說：“穿上試試。”
小滿沒動。
聞凱嘆了一聲，從餐椅上跳了下來，親自動手，幫人換到了身上。
這條裙子裏的小滿很漂亮，有種聞凱想象不到的性感。那種性感，是俗艷，是滄桑，是灰塵裏蓬勃的雜草，帶著狂野的，卓越的生命力。
聞凱輕輕地把小滿抱起，穩穩放在床上，自己則坐在一邊，安安靜靜地望著她。這衣服把人包得挺緊，面料又柔軟，不像是衣服，倒像是女人的皮膚。也許是因為包得太緊，那最原始的，最自然的女人線條，反而暴露無遺，就如同禁錮不住的女人的欲望。
聞凱伸出手指，隔著衣料若即若離地探著這曲線。安靜的房間裏，兩人交錯的呼吸聲，愈發粗重。
聞凱說：“那賣衣服的店員說，這個設計師是個男的，很有名，叫什麽我忘了。”
小滿躺在那裏，被包裹住的曲線，隨著她的呼吸流轉。
聞凱又哼笑一聲：“那男的一定睡過很多女的。”
小滿沒笑。她慢慢直起身子，半跪在床上，小心翼翼褪去這件衣服。黑色的面料下，白皙的皮膚一點點增加。小滿脫下後，把禮服疊得四四方方，放在床頭。自己則伸手拉起被子，胡亂蓋在身上。
聞凱輕聲問：“怎麽，不喜歡？”
小滿點頭。停了一會兒，她才開口，“這不是我的衣服。”
聞凱呼吸聲顯得有點亂。他仍是坐在床邊，瞅著那件被疊成軍訓豆腐塊一樣的禮服。
小滿又伸手指向客廳，啞嗓道：“那也不是你的畫。”
聞凱低下頭，求著她說：“小滿——”
小滿屈起膝蓋，坐在床上，兩只手抱緊身上的被子。冬日午後的陽光，即使厚厚的窗簾都關不住，從那些細小的縫隙裏鉆進來，斑駁地照著小滿的後背。
她定定問：“你見到海子了？”
那頭沒有回應，只將目光瞥向床頭的一包開了口的煙盒上。
小滿說：“想抽就抽吧。”看那人還是不動，便側身抽出一根，遞給那人，又拿了桌上的一個火機，啪的一聲脆響，幫他點著了火。
聞凱伸手，扶住小滿那截從被子中露出的光滑的手臂，低頭點著了煙。
小滿抽出手，聲音變得更加沈重：“你買了一條那女的才會穿的裙子，卻要讓我替她穿上？你回來知道海子躲起來了，才過來我這兒堵海子的？你對我對孩子那麽好，就是為了刺激海子，讓他自己露面？”
聞凱夾著煙的手一頓。
小滿問：“你說，是，還是不是？”
聞凱深深吸了口煙，又重重吐出口煙圈，才答：“是，也不全是。”
小滿聽了，把頭埋進被子裏，略微有些顫抖。
聞凱一把扯掉小滿身上的棉被，把她緊緊摟在懷裏。他不住親吻她頭頂發絲，甕聲說：“小滿，你相信我。我對你是真的。”
小滿在他懷裏直搖頭。有什麽用呢？聞凱不能不管那個女的，她也不能不管安海。在無法調和的矛盾裏，在生活的重擔下，他們倆有什麽資格談情說愛呢？愛情這個東西，最沒用了，它什麽問題都解決不了，有時候，反而會制造更多的麻煩……
小滿仰臉問：“你把海子怎麽了？”
聞凱說：“我把他放了。”
放了？
小滿淡淡說：“還不是因為海子不肯說實話。”
聞凱直直瞅她，口中的香煙一明一滅，在灰色的煙灰中，發著越來越暗淡的光。
小滿站起身，穿戴整齊，往門口走去。聞凱一把拉住她手，她的身體因為慣性被人扯到面前。那人鼻息噴在她頭頂，一陣濕熱。
她推開那人胸膛，拿眼冷冰冰瞅著他。一秒，又一秒。房間裏鐘表秒針轉動聲音愈發刺耳，聞凱覺得煎熬，把煙塞進嘴裏，使勁抽了幾口，又別過頭去，吐出一團濃重的煙霧。
小滿擡眼。聞凱低頭，發現這兩只眼睛，幹枯得沒有一絲神采，也不見淚水。她聲音沙啞：“你有沒有拿過對那女的的感情，換過什麽東西？”見人不說話，她聲音更低，“你對我好，我心裏清楚，所以，我一再退讓，你卻一步步緊逼。你以為我感動了，就可以換取你想要的任何東西？你逼著我在你和海子之間做選擇。你說我會選誰？”
“我選我兒子。”小滿難過地瞇起眼睛，“聞凱，你沒有過孩子，你不懂。就算五年前，發生在海子身上的事，攤在我身上，我也會毫不猶豫，和他做出一樣的選擇。沒有那筆錢，興兒他活不到現在。為了那筆錢，讓我做什麽都行。”
聞凱伸出夾煙的手，扳過小滿的肩膀，在她肩頭輕輕撫摸，眼睛裏滿是憐愛。
小滿把手抽出來，又掙開那人懷抱，說：“你想查什麽，盡管查好了。但如果你真的想對我好，就別再找我。”
聞凱安靜瞅著那人一步步走向門口，打開大門，又忽地關上。這讓他記起那日，他打開了福滿樓的大門，走進了這個不幸的女人的世界。不該被打開的門，註定要被關上。
聞凱走到窗前，粗暴拽開窗簾，往樓下望去。陽光下女人的影子晃晃悠悠，越來越長……
從這章開始，對文章進行修改。看到這章的小天使們，餅幹從第23章到26章，做了一些調整，主要情節不變，故事走向照舊，只是改了下女主的反應，覺得正常了點。
非常感謝路人甲姑娘的留言，讓餅幹思考了不少。
這一段時間對於餅幹來說很不好過。不停加班，工作量增加，頸椎又出了問題，所以更文變得很艱難。
還有小天使們的支持。抱抱摸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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