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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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
小滿回到興兒病房時，滿媽已經到了。老太太一大早起床就沒見著自家閨女，也沒見著人留個字條，心裏不滿，但瞅著小滿滿眼的紅血絲，埋怨的話到了嘴邊，欲言又止。
兩人忙忙活活地給孩子洗臉換衣餵飯。興兒前一天累了，破例多睡了兩個小時，早起精神也比平日要好。剛洗完臉，兩個小臉蛋潮乎乎的，居然起了紅暈，對著小滿開心比劃著小手，張嘴就叫“媽——”，又對著滿媽用清脆童聲喃喃，“媽，媽……”
滿媽臉上皺紋湧起，半晌沒退下來，欣慰望著小滿說：“你看，什麽都知道。你是媽，我是媽的媽。”說完，過了好一會兒，還想著這事，仍是笑道，“這是真會說話了。”
早上康覆科不少孩子排隊，滿媽等醫生查了房便急急推著興兒過去，怕耽誤時間。小滿跟滿媽說：“媽，我想去看看海子。”
滿媽對前一晚的事不知情，卻不反對小滿跟安海聯絡。那人是興兒親爹，對於他們這樣特殊的家庭來說，已經沒有條件和精力去計較當初這人出走的原因，只要他能自願回來，家裏多個人手，就再好不過了。
小滿從醫院門口叫了一輛出租車。眼下正是上班高峰，公車站站都停。她要盡快回來把滿媽替下，讓人休息，只有打車。
安海如今住在家磊那裏。小滿給家磊打了個電話，問了他的地址。
家磊的超市開在一個賓館的樓下，賓館後面是一所高校的家屬區。雖然超市規模不大，但生意興隆。
小滿進去，環視一周，只在收銀臺有個女的，坐在那裏麻利給客人找錢。
小滿走過去問：“家磊在麽？”
那女的手上沒停，忽地擡頭盯著小滿，冷眼把人打量了一圈，才大嗓門喊：“磊子！有個女的找你！”
靠墻一扇門打開，家磊從後面庫房出來，瞅見小滿，兩眼發直，半晌才說：“嫂子。”
收銀臺的女的聽見家磊的話，卸了防備，也學著叫了一聲：“嫂子。”又好事問，“嫂子，你是來找海哥的吧。”
家磊笑著對小滿說：“嫂子，這是我對象。”
小滿沖人點點頭，那女的沒心沒肺笑了。
家磊領著小滿從超市出來，在家屬區裏七拐八拐，到了一棟樓下。這家屬區有年頭了，家屬樓看著挺舊。
家磊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個簡陋的鑰匙圈，上面拴著三把鑰匙，鑰匙上貼著膠布，分別用水筆寫著編號：1、2、3。家磊把鑰匙遞給小滿說：“嫂子，我們住302。你自己上去吧。我就不當燈泡了。五年了，你跟海哥，好好說說話。其實，海哥心裏還是有你們的。有好幾次，他晚上做夢喊你跟孩子的名字，把我都喊醒了。”
小滿點頭，問說：“海子身體怎麽樣？”她知道，安海不會告訴家磊前一晚的事。
家磊躊躇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嫂子，我想跟你商量個事。海哥身上，一直沒好利索。昨天不知道幹什麽去了，回來的時候，人就只剩下一口氣了。我這邊生意忙，人又粗，也沒能把人給伺候好。而且，”家磊往超市方向瞅了一眼，“我那對象，是離了婚的，帶著個女孩，才兩歲。這房子是我租的，只有兩室。我要是結婚了，海哥在這邊，也住不開。”
小滿聽懂了，點頭說：“等這個月過了，我就給興兒辦出院。到時候，讓海子跟我走吧。”
家磊如釋重負笑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嫂子，我這麽說，不單是為自己，也是為了海哥。”
小滿跟人擺擺手，說：“我上去了。”
家磊對著人背影，琢磨了半天，這女的怎麽看起來比五年前還要好看呢？不是說女的是水做的，離了男人，便枯得快麽？真是奇了怪了。
家磊邊走邊想，突然一拍臉。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方向，心裏撲通一下。
安海前一晚回家時在發燒，這時侯他正昏昏沈沈地在床上睡覺，突然聽見有人從外面掏鑰匙開門。腳步聲一步步近了，卻不見人進來。
安海煩躁叫說：“磊子，你TM躲在那兒幹什麽？跟小娘們似的。你這是看上我了？你以為老子蹲過牢，就TM一準會撿肥皂？”
沒人答應。安海劇烈咳嗽了一陣，傷口被牽扯著生疼。他便不再理外面的人，從桌子上找了一杯前一天的剩水，拿出一板止痛藥，摳出兩顆，一把捂進嘴裏，就水吞了。
一旁女聲沙啞：“海子，吃止疼藥對你不好。”
安海一頓，幹枯雙眼裏顯出一抹神采。他低下頭說：“是麽？”
小滿不再開口，從桌上拿起安海剛喝過的那個茶杯，用手試了試，水是冰涼的。她轉身出去把水倒了，去廚房找出水壺，煮了點熱水。
安海坐起身，眼神追隨著小滿的身影，嘴角漸漸咧開，悶聲笑了。
小滿回來，環視了一圈。這個房子陳設太簡陋，安海的房間又小，裏面只擺了一張床，一個桌子和一把摞滿衣服的椅子。小滿只好站在他的對面，面無表情問：“你笑什麽？”
安海搖搖頭。他問：“那個聞凱，就是你那個相好，是幹什麽的？”
小滿答：“是個醫生。”
“怪不得，”安海自嘲，“你現在懂得越來越多了。”
他瞇眼想起從前，小滿不管肚子疼、頭疼、還有牙疼，都會喊著：“海子，你快給我拿止疼藥過來！”
他總是急慌慌把藥塞進人嘴裏，摟著她說：“沒事沒事，等藥勁上來了，就不疼了。”
小滿身上越難受便越心急，催問：“要等多久啊？”
他拍著人哄：“快了快了，再有五分鐘吧。”
“海子。”小滿叫了一聲。安海緩緩擡頭，這才回過神來。
小滿說：“我跟興兒的醫生商量過了，月底就能給他辦出院手續。到時候，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安海眼睛一亮。他不確定地看著小滿，猶豫半天才問：“我回去了，你，還要我麽？”
小滿低頭不語。
安海懂了。他說得很慢，聲音很輕：“小滿，這次見你，你不一樣了。是因為那個姓聞的？”
小滿苦笑一下，“可能吧。”
安海著急說：“你這五年受罪了，我知道。咱倆離婚這事，怨我。你要再找我沒意見。但那個姓聞的，你可要當心。他接近你，目的不純，你小心被他坑死。”他停了一會兒，又有些懊惱，“我身子毀了，保護不了你了。”
身後水壺鳴著哨，水開了。小滿跑到廚房，開水撲了出來，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她把開水倒進一個破水瓶裏，又往安海的杯子裏倒了一杯，放在桌子上晾著。
她走到安海身邊，仔細端詳。這人臉蠟黃，嘴唇幹得裂開了幾道血口子，臉上還有前一晚留下的瘀青。她鼻子一酸，雖然知道沒什麽用，還是對他說：“你要是受不住，就上醫院吧。”
安海“唉”了一聲，小滿聽出了裏面的推脫和敷衍，她嘆口氣。
小滿站得離安海很近，他擡起胳膊，遲疑了一下，攥住了小滿的手。這手溫熱柔滑，安海捏住緊了緊，氣息不勻，把額頭抵在小滿的手臂上，悶悶說：“我說的話，你記住了麽？”
小滿站得筆直，她沒有把手抽出來，卻沈聲說：“海子，我們現在的狀況，最好自己把自己的事管好。”
好自為之。安海額頭仍抵著她，在她的臂彎裏，點了點頭。
小滿說：“我走了。兒子還在醫院，我不放心。”
安海眼睛裏閃了閃，幹脆說：“你快走吧，坐出租車，讓司機繞開大學前的路走四環，不堵。”
小滿點點頭，把鑰匙留下。
家屬區樓群陳舊，偏這天天氣陰沈，小滿眼前像是蒙了一層灰，擦拭不凈。
好在家磊那棟樓拐角處，幾株玉蘭花正盛開，大朵大朵潔白幹凈，小滿不禁多看了幾眼。樹上一朵花開得正好，卻毫無預兆地雕謝墜落，砸在小滿頭上。
小滿低頭，花朵掉在地上。她低頭瞅了一眼，便繞開腳步向前，不忍心踩踏上去。
身後一聲打火機響，不久煙味飄出，小滿掩住口鼻，急急往小區門口走，正巧碰上一輛出租車放下客人，小滿等人交錢離開，便一屁股坐了進去，報了醫院的地址，把安海剛說的路線，告知了司機。
司機按下計價器，剛要發動，小滿突然腦子裏一懵，顫聲道：“師傅，我還有事，不走了。”
出租車司機絮絮叨叨罵罵咧咧的聲音還響在身後，小滿推開車門，加緊腳步往小區裏面跑。
小滿跑得氣喘籲籲，順著出來的路往回走，腳步還沒來及停下，便看見一個高壯身影，倚靠在一輛價值不菲的轎車外面，邊抽煙，邊望向家磊住的那棟樓房。
小滿跑步的動靜不小，那人轉頭，楞楞地跟小滿對望，煙還夾在手指尖，飄出一縷一縷的煙霧。
小滿定了定神，不遠不近地瞅著他，問說：“你怎麽在這兒？”
那人沒解釋，把煙塞進嘴裏，深吸了一口，半天才從嘴裏吐出來一大團煙霧，遮擋住他臉上神情。
小滿又問：“你跟著我來的？”
聞凱沒吱聲，仍是看著她，算是默認。
小滿揶揄問：“你來幹什麽？昨天打了人，今天是來道歉的？”
那人這才說：“當然不是。”
兩人再不言語，對峙著，僵持著。
聞凱表情嚴肅，許久後才道：“那次車禍，沒那麽簡單。我也是最近才發覺不對。小滿，如果換作是你，你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這麽一走了之麽？”
道理都對。
那人不停抽煙，兩人被辛辣的煙味和濃稠的煙霧環繞，像是被卷進了無盡的深淵。一對男女同時用力掙紮，有人爬了出來，有人卻越陷越深。
真相面前，睡過幾次的淺薄情意，還有那種不費吹灰之力便可輕松賦予的同情，算是什麽呢？
小滿低下了頭。人這輩子，面臨著大大小小的選擇。面對安海和聞凱，她作了選擇。聞凱呢，在她和被安海撞的那個女人之間，也清醒地做了選擇。她不甘心，自己義無反顧選了那人，卻最終成了被那人淘汰的那個。
她輕聲說：“遲些日子吧。海子他病了。因為那場車禍，他搭上了五年的時間和半條性命。你讓他緩緩。”
聞凱點頭，打開了副駕車門，讓人進去。
“走吧，”他可以等，不論如何，也要給她留些念想，“我送你回去，就馬上去機場。”
小滿坐進去。那人轉身，給她系上安全帶。手背從上到下觸碰磨蹭，她低啞罵了句：“混蛋！”
聞凱哼笑了一聲，往後一仰，後背重重撞在椅背上，“砰”的一聲響。他發動車子，正要踩下油門，小滿聲音晃晃悠悠說：“聞凱，我什麽都不知道。”
聞凱扭頭，“什麽？”
“海子撞人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那時海子給了我一筆錢。我當時急需這筆錢給興兒治病，根本不管這錢是他偷的，搶的，還是殺人得的。”
聞凱把車重又熄火，坐直了身子靜靜地聽著。
“我不是什麽好人，”小滿臉色慘白，兩片唇冰涼，“我拿了錢，跟海子離了婚。後來，聽說海子出事了，我當時就懷疑，那筆錢是不是和車禍有關系，可我什麽都沒問。”
她轉頭，看了看男人的側臉。那人一直看向前方，不知是何表情。“還有你，聞凱。我從撿到那張地址的那天起，就想到會有今天。但你是醫生，又在大醫院，我兒子看病需要你幫忙。”她抿著嘴，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不是歌裏唱的麽，‘該出手時就出手’。你可憐我，我卻利用你，咱倆才這麽半推半就挨到了現在。”
聞凱什麽都沒說，發動車子，往回去的方向開。
車裏挺冷，男的忘記了開暖氣，女的也沒提醒。到了醫院門口，聞凱停在路邊說：“你自己下去吧。我現在本應該在地球那頭。這裏熟人多，碰上就要解釋半天，挺煩的。”
小滿答應，解開安全帶。
聞凱降下了一點車窗，點了根煙。他人窩在駕駛座裏，眼睛放空，顯得有些累。
小滿將要下車，聞凱突然甕聲說：“小滿，你是什麽樣的人，我心裏有數。安海不傻，我也不傻。我們這是叫賤。”他笑了下，醇厚嗓音沈沈問，“你知道男的什麽時候，才對女的犯賤麽？”
小滿想也沒想便答：“想上床的時候。”
聞凱楞了一下，拿煙的手擱在半空中，想了一會兒，轉過臉直直看著小滿的眼睛，“這個答案，也不能算錯。”
小滿閉上眼，下車的時候，對人說了聲：“再見了，聞醫生。”
聞凱苦笑瞅她，卻只看到那人瘦削後背，伴隨著重重的摔車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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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忙忙活活地給孩子洗臉換衣餵飯。興兒前一天累了，破例多睡了兩個小時，早起精神也比平日要好。剛洗完臉，兩個小臉蛋潮乎乎的，居然起了紅暈，對著小滿開心比劃著小手，張嘴就叫“媽——”，又對著滿媽用清脆童聲喃喃，“媽，媽……”
滿媽臉上皺紋湧起，半晌沒退下來，欣慰望著小滿說：“你看，什麽都知道。你是媽，我是媽的媽。”說完，過了好一會兒，還想著這事，仍是笑道，“這是真會說話了。”
早上康覆科不少孩子排隊，滿媽等醫生查了房便急急推著興兒過去，怕耽誤時間。小滿跟滿媽說：“媽，我想去看看海子。”
滿媽對前一晚的事不知情，卻不反對小滿跟安海聯絡。那人是興兒親爹，對於他們這樣特殊的家庭來說，已經沒有條件和精力去計較當初這人出走的原因，只要他能自願回來，家裏多個人手，就再好不過了。
小滿從醫院門口叫了一輛出租車。眼下正是上班高峰，公車站站都停。她要盡快回來把滿媽替下，讓人休息，只有打車。
安海如今住在家磊那裏。小滿給家磊打了個電話，問了他的地址。
家磊的超市開在一個賓館的樓下，賓館後面是一所高校的家屬區。雖然超市規模不大，但生意興隆。
小滿進去，環視一周，只在收銀臺有個女的，坐在那裏麻利給客人找錢。
小滿走過去問：“家磊在麽？”
那女的手上沒停，忽地擡頭盯著小滿，冷眼把人打量了一圈，才大嗓門喊：“磊子！有個女的找你！”
靠墻一扇門打開，家磊從後面庫房出來，瞅見小滿，兩眼發直，半晌才說：“嫂子。”
收銀臺的女的聽見家磊的話，卸了防備，也學著叫了一聲：“嫂子。”又好事問，“嫂子，你是來找海哥的吧。”
家磊笑著對小滿說：“嫂子，這是我對象。”
小滿沖人點點頭，那女的沒心沒肺笑了。
家磊領著小滿從超市出來，在家屬區裏七拐八拐，到了一棟樓下。這家屬區有年頭了，家屬樓看著挺舊。
家磊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個簡陋的鑰匙圈，上面拴著三把鑰匙，鑰匙上貼著膠布，分別用水筆寫著編號：1、2、3。家磊把鑰匙遞給小滿說：“嫂子，我們住302。你自己上去吧。我就不當燈泡了。五年了，你跟海哥，好好說說話。其實，海哥心裏還是有你們的。有好幾次，他晚上做夢喊你跟孩子的名字，把我都喊醒了。”
小滿點頭，問說：“海子身體怎麽樣？”她知道，安海不會告訴家磊前一晚的事。
家磊躊躇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嫂子，我想跟你商量個事。海哥身上，一直沒好利索。昨天不知道幹什麽去了，回來的時候，人就只剩下一口氣了。我這邊生意忙，人又粗，也沒能把人給伺候好。而且，”家磊往超市方向瞅了一眼，“我那對象，是離了婚的，帶著個女孩，才兩歲。這房子是我租的，只有兩室。我要是結婚了，海哥在這邊，也住不開。”
小滿聽懂了，點頭說：“等這個月過了，我就給興兒辦出院。到時候，讓海子跟我走吧。”
家磊如釋重負笑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嫂子，我這麽說，不單是為自己，也是為了海哥。”
小滿跟人擺擺手，說：“我上去了。”
家磊對著人背影，琢磨了半天，這女的怎麽看起來比五年前還要好看呢？不是說女的是水做的，離了男人，便枯得快麽？真是奇了怪了。
家磊邊走邊想，突然一拍臉。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方向，心裏撲通一下。
安海前一晚回家時在發燒，這時侯他正昏昏沈沈地在床上睡覺，突然聽見有人從外面掏鑰匙開門。腳步聲一步步近了，卻不見人進來。
安海煩躁叫說：“磊子，你TM躲在那兒幹什麽？跟小娘們似的。你這是看上我了？你以為老子蹲過牢，就TM一準會撿肥皂？”
沒人答應。安海劇烈咳嗽了一陣，傷口被牽扯著生疼。他便不再理外面的人，從桌子上找了一杯前一天的剩水，拿出一板止痛藥，摳出兩顆，一把捂進嘴裏，就水吞了。
一旁女聲沙啞：“海子，吃止疼藥對你不好。”
安海一頓，幹枯雙眼裏顯出一抹神采。他低下頭說：“是麽？”
小滿不再開口，從桌上拿起安海剛喝過的那個茶杯，用手試了試，水是冰涼的。她轉身出去把水倒了，去廚房找出水壺，煮了點熱水。
安海坐起身，眼神追隨著小滿的身影，嘴角漸漸咧開，悶聲笑了。
小滿回來，環視了一圈。這個房子陳設太簡陋，安海的房間又小，裏面只擺了一張床，一個桌子和一把摞滿衣服的椅子。小滿只好站在他的對面，面無表情問：“你笑什麽？”
安海搖搖頭。他問：“那個聞凱，就是你那個相好，是幹什麽的？”
小滿答：“是個醫生。”
“怪不得，”安海自嘲，“你現在懂得越來越多了。”
他瞇眼想起從前，小滿不管肚子疼、頭疼、還有牙疼，都會喊著：“海子，你快給我拿止疼藥過來！”
他總是急慌慌把藥塞進人嘴裏，摟著她說：“沒事沒事，等藥勁上來了，就不疼了。”
小滿身上越難受便越心急，催問：“要等多久啊？”
他拍著人哄：“快了快了，再有五分鐘吧。”
“海子。”小滿叫了一聲。安海緩緩擡頭，這才回過神來。
小滿說：“我跟興兒的醫生商量過了，月底就能給他辦出院手續。到時候，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安海眼睛一亮。他不確定地看著小滿，猶豫半天才問：“我回去了，你，還要我麽？”
小滿低頭不語。
安海懂了。他說得很慢，聲音很輕：“小滿，這次見你，你不一樣了。是因為那個姓聞的？”
小滿苦笑一下，“可能吧。”
安海著急說：“你這五年受罪了，我知道。咱倆離婚這事，怨我。你要再找我沒意見。但那個姓聞的，你可要當心。他接近你，目的不純，你小心被他坑死。”他停了一會兒，又有些懊惱，“我身子毀了，保護不了你了。”
身後水壺鳴著哨，水開了。小滿跑到廚房，開水撲了出來，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她把開水倒進一個破水瓶裏，又往安海的杯子裏倒了一杯，放在桌子上晾著。
她走到安海身邊，仔細端詳。這人臉蠟黃，嘴唇幹得裂開了幾道血口子，臉上還有前一晚留下的瘀青。她鼻子一酸，雖然知道沒什麽用，還是對他說：“你要是受不住，就上醫院吧。”
安海“唉”了一聲，小滿聽出了裏面的推脫和敷衍，她嘆口氣。
小滿站得離安海很近，他擡起胳膊，遲疑了一下，攥住了小滿的手。這手溫熱柔滑，安海捏住緊了緊，氣息不勻，把額頭抵在小滿的手臂上，悶悶說：“我說的話，你記住了麽？”
小滿站得筆直，她沒有把手抽出來，卻沈聲說：“海子，我們現在的狀況，最好自己把自己的事管好。”
好自為之。安海額頭仍抵著她，在她的臂彎裏，點了點頭。
小滿說：“我走了。兒子還在醫院，我不放心。”
安海眼睛裏閃了閃，幹脆說：“你快走吧，坐出租車，讓司機繞開大學前的路走四環，不堵。”
小滿點點頭，把鑰匙留下。
家屬區樓群陳舊，偏這天天氣陰沈，小滿眼前像是蒙了一層灰，擦拭不凈。
好在家磊那棟樓拐角處，幾株玉蘭花正盛開，大朵大朵潔白幹凈，小滿不禁多看了幾眼。樹上一朵花開得正好，卻毫無預兆地雕謝墜落，砸在小滿頭上。
小滿低頭，花朵掉在地上。她低頭瞅了一眼，便繞開腳步向前，不忍心踩踏上去。
身後一聲打火機響，不久煙味飄出，小滿掩住口鼻，急急往小區門口走，正巧碰上一輛出租車放下客人，小滿等人交錢離開，便一屁股坐了進去，報了醫院的地址，把安海剛說的路線，告知了司機。
司機按下計價器，剛要發動，小滿突然腦子裏一懵，顫聲道：“師傅，我還有事，不走了。”
出租車司機絮絮叨叨罵罵咧咧的聲音還響在身後，小滿推開車門，加緊腳步往小區裏面跑。
小滿跑得氣喘籲籲，順著出來的路往回走，腳步還沒來及停下，便看見一個高壯身影，倚靠在一輛價值不菲的轎車外面，邊抽煙，邊望向家磊住的那棟樓房。
小滿跑步的動靜不小，那人轉頭，楞楞地跟小滿對望，煙還夾在手指尖，飄出一縷一縷的煙霧。
小滿定了定神，不遠不近地瞅著他，問說：“你怎麽在這兒？”
那人沒解釋，把煙塞進嘴裏，深吸了一口，半天才從嘴裏吐出來一大團煙霧，遮擋住他臉上神情。
小滿又問：“你跟著我來的？”
聞凱沒吱聲，仍是看著她，算是默認。
小滿揶揄問：“你來幹什麽？昨天打了人，今天是來道歉的？”
那人這才說：“當然不是。”
兩人再不言語，對峙著，僵持著。
聞凱表情嚴肅，許久後才道：“那次車禍，沒那麽簡單。我也是最近才發覺不對。小滿，如果換作是你，你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這麽一走了之麽？”
道理都對。
那人不停抽煙，兩人被辛辣的煙味和濃稠的煙霧環繞，像是被卷進了無盡的深淵。一對男女同時用力掙紮，有人爬了出來，有人卻越陷越深。
真相面前，睡過幾次的淺薄情意，還有那種不費吹灰之力便可輕松賦予的同情，算是什麽呢？
小滿低下了頭。人這輩子，面臨著大大小小的選擇。面對安海和聞凱，她作了選擇。聞凱呢，在她和被安海撞的那個女人之間，也清醒地做了選擇。她不甘心，自己義無反顧選了那人，卻最終成了被那人淘汰的那個。
她輕聲說：“遲些日子吧。海子他病了。因為那場車禍，他搭上了五年的時間和半條性命。你讓他緩緩。”
聞凱點頭，打開了副駕車門，讓人進去。
“走吧，”他可以等，不論如何，也要給她留些念想，“我送你回去，就馬上去機場。”
小滿坐進去。那人轉身，給她系上安全帶。手背從上到下觸碰磨蹭，她低啞罵了句：“混蛋！”
聞凱哼笑了一聲，往後一仰，後背重重撞在椅背上，“砰”的一聲響。他發動車子，正要踩下油門，小滿聲音晃晃悠悠說：“聞凱，我什麽都不知道。”
聞凱扭頭，“什麽？”
“海子撞人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那時海子給了我一筆錢。我當時急需這筆錢給興兒治病，根本不管這錢是他偷的，搶的，還是殺人得的。”
聞凱把車重又熄火，坐直了身子靜靜地聽著。
“我不是什麽好人，”小滿臉色慘白，兩片唇冰涼，“我拿了錢，跟海子離了婚。後來，聽說海子出事了，我當時就懷疑，那筆錢是不是和車禍有關系，可我什麽都沒問。”
她轉頭，看了看男人的側臉。那人一直看向前方，不知是何表情。“還有你，聞凱。我從撿到那張地址的那天起，就想到會有今天。但你是醫生，又在大醫院，我兒子看病需要你幫忙。”她抿著嘴，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不是歌裏唱的麽，‘該出手時就出手’。你可憐我，我卻利用你，咱倆才這麽半推半就挨到了現在。”
聞凱什麽都沒說，發動車子，往回去的方向開。
車裏挺冷，男的忘記了開暖氣，女的也沒提醒。到了醫院門口，聞凱停在路邊說：“你自己下去吧。我現在本應該在地球那頭。這裏熟人多，碰上就要解釋半天，挺煩的。”
小滿答應，解開安全帶。
聞凱降下了一點車窗，點了根煙。他人窩在駕駛座裏，眼睛放空，顯得有些累。
小滿將要下車，聞凱突然甕聲說：“小滿，你是什麽樣的人，我心裏有數。安海不傻，我也不傻。我們這是叫賤。”他笑了下，醇厚嗓音沈沈問，“你知道男的什麽時候，才對女的犯賤麽？”
小滿想也沒想便答：“想上床的時候。”
聞凱楞了一下，拿煙的手擱在半空中，想了一會兒，轉過臉直直看著小滿的眼睛，“這個答案，也不能算錯。”
小滿閉上眼，下車的時候，對人說了聲：“再見了，聞醫生。”
聞凱苦笑瞅她，卻只看到那人瘦削後背，伴隨著重重的摔車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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