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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聲音不高,小滿卻一下就認了出來。她停在原地,遠遠叫他:“海子?”

安海靠著護士臺的身子一僵,呆呆站在那兒,沒有回頭。

小滿快步走過去,瞅著他的側臉,又叫了一聲:“海子!”

他才緩緩扭過頭去,瞇眼看了看小滿,笑著對護士說:“姑娘,不用查了,麻煩你啊。”

小滿對著護士解釋:“這是孩子的爸爸。”

興兒住上院也有幾天了,小護士都認識小滿,聽說她離婚後一個人帶著孩子,本就同情,這會兒又見到興兒的爸爸,不禁好奇,便沒有為難,讓他登記了,給他打了印有興兒大名和床位的紙條,粘在他手腕上,同意他探視。

安海粘探視的手環時,伸出的手有些發抖。小滿皺了皺眉,又仔細看了看他的樣子,跟五年前比,安海像是換了個人。

從兩人認識起,一直到離婚,小滿幾乎從沒見過安海生病。這人以前在一家4S店給車作修理維護,幹的是體力活,可家務和床上,他都毫不含糊,像頭牛一樣,有使不完的勁。

如今,他不到30的年紀,頭發已經灰白,臉上像被刀刻的一樣,深深淺淺的有了皺紋。小滿想起了家磊的話,安海服刑時,因為救人,在監獄裏生了場大病。看樣子,他還沒完全病愈。

安海發現小滿用異樣眼神看他,有些局促,說了一句“走吧”,示意小滿前邊帶路。

通向興兒病房的走廊不長,小滿走到一半時停下,怕後面的人走不快,跟著勉強,索性等了他一會兒,瞅著他輕聲說:“海子,你顯老了。以後出門,記得刮刮胡子,顯得精神。”

安海伸手摸了摸臉上胡茬,自嘲道:“刮了,昨天才刮的。怎麽今天就長這麽長啦。這不是,在監獄裏五年,出來也沒個女人,給憋的。”

小滿沒接話茬,轉身接著往前走。安海亦步亦趨隨著她,眼睛卻盯著她前撅後翹的身影,表情像是犯了煙癮一樣。

病房裏,滿媽突然沖外面大喊了一聲:“滿!快來!”

小滿聽見,臉色一沈,急匆匆往病房裏跑,安海緊跟著,腳步有些踉蹌。

小床上,興兒癲癇犯了,渾身抽搐,皮膚慘白,連嘴唇都沒點血色。

小滿沖過去抱住孩子,任他在自己懷裏踢騰,只伸手不停撫摸著孩子的身體,低頭拿嘴唇一下一下地貼在孩子的臉上。

雖然只有大概一分鐘的時間,但安海卻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一樣長。在獄中,孩子痛苦掙紮的哭喊,還有小滿瘋狂絕望的眼神,是他夜夜必做的噩夢。如今,終於放送給他一場真人劇場版,他雙腿一晃,有些站不住。

一切平靜下來,一屋子護士出去,滿媽這才發現病房裏多了個人。大個子,破舊的衣服,一臉沒出息的頹廢樣。

安海走到她面前,喊了聲“媽”。

滿媽看看他,又看看小滿,終於自己承認:“早上的那個電話,是他打的。”

小滿沖滿媽無所謂擺擺手,跟老太太咬著耳朵說:“他出來有一陣子了,再不來看看他兒子,還算是個人麽?”

安海低下頭,走到興兒跟前,慢慢坐在床沿上,側過身子,安靜地瞅著孩子。

滿媽跟小滿也不說話,在後面看著他的後背。

興兒鬧過累了,躺在床上將睡不睡閉著眼,小手緊緊攥著拳頭。安海俯下/身子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張蒼白孱弱的小臉。孩子煩躁,一拳揮在安海臉上。安海擡手,拿手掌裹著兒子的小拳頭,悶哼一聲,笑了。

安海瞅著孩子,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他明白,自己沒有發言權。但是,他一屁股坐在那裏,就再也不願意動了。

小滿和滿媽幹等了一會兒,對視了一眼。小滿說:“海子,不早了,不然你回去吧。”

安海答應了一聲,仍一動不動。

小滿停了一會兒又催:“海子,回吧。一會兒醫生該查房了。”

安海這才回過頭,瞅著小滿,說:“醫生?那好,我見見興兒的醫生就走。”

小滿沒有再拒絕,她覺得很累。這五年裏,她時不時會有累到脫力的感覺。上一次,也是在醫院裏,有個人問她,你男人呢?那人後來跟她說,有事就去找他……

孟涵過來查房,安海趕緊站起來,走到人面前,伸出手說:“我是小孩的爸爸。”

孟涵有些吃驚,一邊伸手跟人握住,一邊回頭看了眼小滿。

小滿沒多做解釋,算是默認。

孟涵問了小滿孩子的情況,順手拿起孩子病歷,邊翻邊聽護士描述孩子癲癇犯病的情形。末了,孟涵問:“這是今天第幾次?”

小滿答:“第一次。”

孟涵點頭說:“我們用的藥,還是有效的。以前你說,最多的時候一天要癲癇十幾次。這幾天才犯一次,持續時間也不長,證明還是控制住了。再觀察觀察。另外,你們家屬的護理,自然是用心的,但還是要註意,別讓孩子吃得過飽,或者喝太多的水,這樣反而會適得其反。”

孟涵說完,小滿和滿媽趕緊說是,安海聽得認真,也跟著點頭。

孟涵臨走又看了安海一眼,覺得這家的幾個人,氣氛怪怪的。本來滿媽和小滿娘兒倆話就不多,多了個安海,三個人幹脆都跟啞巴了一樣。

孟涵對小滿說:“給孩子會診的事,我跟父親商量好了,他還要叫上他的一個學生,暫定下周四下午吧。”

小滿趕忙跟人道謝,低聲說:“太好了。到時候,還要請醫生們賞臉,一起吃個晚飯。”

孟涵笑笑,又轉去另一床。

小滿轉身,安海就站在她的背後。兩人挨得很近,撞在一起,安海趁勢伸手扶住了小滿的胳膊。小滿垂下眼退了一步,小聲說:“海子,孩子你見了,醫生你也見了,回去吧。”說完轉頭跟滿媽說,“我送送他。”

兩人出門的時候,小滿突然回頭,瞥見孟涵正若有所思地瞅著他倆。

她轉回去,看著安海正在艱難地往前挪步。他不想讓小滿看到他的窘態,咬著牙掩飾,極力想走得正常一些。小滿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走進電梯,安海倚著墻,有些喘。他半晌說:“小滿,會診的時候,我想來看看。”

小滿點點頭。

安海又說:“還是大醫院好,那個孟醫生,挺負責的。”

出了電梯,小滿一臉認真,猛不丁問:“監獄裏到底出了什麽事?你怎麽把自己糟踐成這樣?”

安海沈默。那件事也跟孩子有關,安海每每想起來,心裏都壓得難受。

監獄裏有個獄友,總和安海一起去車間幹活,兩人說得來,關系不錯。一次探視後,那人跟丟了魂一樣。安海問了才知道,那人孩子被人販子拐跑了,他家裏人找了兩個月,音信全無,才最終決定跟那人說了實話。那人不想活了,安海救他的時候,被牙刷捅破了肝,保外就醫是家磊給幫忙辦的。

安海顯然不想讓小滿知道,滿不在乎一笑,說:“你那麽嚴肅幹什麽,我待的那是監獄,不是地獄,沒有你想得那麽可怕。我覺得,裏面的夥食,比磊子那兒還要好些。”說完長出了一口氣,“跟你離婚的時候,我說,我想出去。沒想到,出倒沒出成,我反而進去了。”

小滿表情松動了些。她看了看面前的人,問說:“以後有什麽打算?”

安海說:“我想去找工作看看。”

小滿囑咐道:“別急著去掙錢,先把病養好。缺錢我這兒有。”

安海突然有些暴躁,瞪著小滿低吼:“用不著!那錢,是給孩子瞧病的,誰都不能亂花。”

小滿不再做聲。

安海低頭看著自己腳尖,深深吸了口氣,從身上斜挎的一個破舊背包裏,取出了一把玩具槍。

“這個,是給孩子買的。”

小滿接在手裏。

他又拿出一個很大的罐頭瓶子,外面用油紙仔仔細細包著,遞給小滿道:“給你的。你最喜歡吃我做的肉醬鹹菜,總說比老幹媽還好吃。這是我昨天新做的,裏面全是油,沒有水,現在這種氣溫,不放冰箱也不會壞。”

小滿掂了下,沈甸甸的。她吸了下鼻子,擡眼看著面前的人。這人離她太近,她反而看不真切。

她啞嗓說:“海子,把身體養好,再找一個吧。”

安海仍是看著自己腳尖,許久,才笑了一下:“小滿,你有男人了。我知道。”

小滿吃驚,擡著頭,怔怔說:“海子。”

安海整了整衣服和背包,說:“你回吧,我走了。”

小滿拽著他胳膊,“你等等,站在這兒別動。我去給你叫輛出租。”

“別,”安海急急擺手,“走幾步就是公車站。”他看小滿的眼神帶著哀求,語氣放緩,“你先走吧。我走得慢,你看著我,我緊張。”

小滿答應。安海看著她走進大樓裏,才舒了一口氣,緩慢向前,邊走,邊念叨:“不容易,這孩子比我想的強了去了。到底是錢花哪兒哪兒好。”

病房。

這天病房裏,數小滿家熱鬧。本來看護生病的孩子很壓抑枯燥,一群老太太好不容易才能碰上點八卦調劑一下。病房裏有好事的,趁小滿出去,對著滿媽打聽:“剛才那個男的,是你女婿?”

滿媽嘆口氣,沒好氣道:“跟我姑娘離婚了。”

“為什麽離的?”

“還不是因為這個孩子。”

那人看看興兒,神秘兮兮說:“我聽人說的,要是有孩子養不活,可以偷偷扔棄嬰島。”

滿媽瞪了那人一眼:“那你怎麽不扔?還來住院做什麽?”

一旁有人笑:“她舍得麽?她兒子兒媳每個月好幾千雇她看的孫子。”

那老太太倒頗有些得意,問滿媽:“你女兒一個月,給你多少?”

滿媽瞅她,搖頭說:“自己親閨女,還要什麽錢吶!省著這錢給孩子治病多好。”

一旁另一個人也附和:“我們這一屋子,除了她一個是奶奶,剩下的都是外婆。只有我們外婆,才什麽都不圖。我們主要是看不得自家姑娘受這種罪啊!”

滿媽拿手指擦擦眼角,“別說了,我姑娘回來了。”

小滿進了病房,一直低著頭。她把手裏的肉醬和玩具槍放到桌上,跟滿媽說:“海子給的。”

滿媽擔心看了眼自家閨女,小滿臉色很差,滿媽不禁搖了搖頭。

小滿走過去把興兒放進矯正座椅裏。興兒有些癱軟,腦袋在弧形的靠枕裏,不時往下垂。小滿伸手幫孩子固定住,另一只手拿起那把槍,塞進孩子手裏。

興兒擺弄了一會兒,小滿伸手幫他按了上面的一個按鈕,裏面燈光變幻閃爍,還有噠噠噠的音樂聲傳出。孩子雖然聽不到,但對燈光好奇起來,出神地看了一會兒,咯咯笑個不停。

小滿和滿媽心裏寬慰,相視一笑。

電梯門開,聞凱拎著幾袋東西,邁著大長腿走了出來。

護士長正好看到,趴在護士臺上打趣說:“聞大夫,你是不是調到我們兒科啦。真是喜大普奔,我們科最缺帥哥啦。”

聞凱也笑:“我前幾天就調過來了,你今天才發現。”

他說著,心不在焉地往裏掃了一眼,旁邊小護士趕緊指著走廊最前邊的一間辦公室,說:“孟大夫在裏面。”

聞凱點頭往裏走,經過那間辦公室的時候擡手跟人打了個招呼,便徑直往興兒的病房走去。

後面護士臺一陣嘰嘰咕咕,護士長挨個伸手,“快點快點,願賭服輸。”

小護士們皆都不情願拿出張鈔票,塞進護士長手裏,“這多個‘長’字,就是不一樣,眼光比我們都毒。我們都以為聞大夫這陣跑得勤是因為孟大夫,只有護士長押她——”

小護士說著,拿椎子臉尖下巴往興兒的病房方向戳了一下。

有件事護士長忍著沒說,興兒住進來的時候,聞凱特意拜托她,讓她多給小滿一家方便。她那時就留了意。這會兒,她得意對眾人道:“你們想想,這孩子住進來以前,聞大夫什麽時候來過我們兒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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