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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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過後,小滿再沒見過那人,生活仿佛一下就又跳回到了原來的軌道。開春天氣轉暖,小滿舒了口氣,這孩子又挺過了一個冬天。這個冬天特別冷,孩子反覆生病,小滿覺得格外力不從心。

餐館生意越來越好,卻意味著也越來越忙。又趕上排汙檢查,商業街上飯店是重點檢查對象。小滿是第一家,雖說沒有超標,但沒有排汙證不能排汙,申請需要時日,這樣做公事公辦,也未免有刁難之嫌。

小滿著急,找了社區李大媽,聽說她家親戚在環保局上班,想托人通融通融。

李大媽出了名的熱情,拉住小滿,帶上文件,找到她家親戚,直接去見負責人。

老太太得理不讓人,大嗓門對一屋子人道:“當初這條街上,離居民區、寫字樓都遠,所以這些店都沒辦許可證。這兩年開發商把這裏搞得烏煙瘴氣,你們卻只對老實人使絆子。”

說著,李大媽又特意湊近了些,卻沒見壓低嗓音,“人小滿是弱勢群體,她家的孩子,可是——腦殘。還挺嚴重。人家開個店不容易,你們要特事特辦,給人提前解決咯!不然,大媽我,第一個不答應。”

小滿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到底什麽也沒說,只低下了頭。弱勢?對。有時候,弱勢反而成了優勢了。她暗自苦笑。

從環保局回去,李大媽一路絮叨。她小孫子如今參加了學校足球隊,每個星期要訓練兩次,交300塊錢。政府對腦殘的孩子有補助,她專門問過,但小滿家的孩子歲數大了,不占便宜,人都是年紀越小越好解決。又說小滿最好給孩子申請個殘疾證,政府批了,馬上就給送個輪椅,一個輪椅好幾百呢,老人孩子都能用,家裏離不了的。

一直到了小區門口,李大媽還順便去接了小學放學的孫子。

看小滿半天沒吭聲,李大媽拿胳膊肘捅了小滿一下,“怎麽我說了半天跟說別人的事一樣,你抓點緊吶!”

小滿正出神看著那個孩子,虎頭虎腦,一刻都不停地蹦跳,小胖手在李大媽手裏亂掙,想要去健身廣場的滑梯上玩。

被李大媽一捅,小滿回過神來,沈聲說:“大媽,你費心了。興兒他,是腦癱,不是腦殘。”

李大媽敷衍點頭,被小孫子往滑梯那邊拽,她邊跟著小家夥走邊大嗓門道:“奶奶還沒跟人說完呢。你不知道,她家孩子是腦殘,很可憐的……”

小滿腦子裏都是那個健康的孩子,就跟她懷孕的時候,抱著肚子,想象興兒長大後的樣子差不多。不,興兒應該更好看些。

她又站在那兒,回頭瞅了幾眼才往家走。出來跑了一天,身上細菌太多,她回家換了身幹凈衣服,打算不去餐館,直接去醫院把滿媽替回來,讓人休息休息。

小滿到病房時,滿媽正抱著興兒換衣服。滿媽年紀越來越大,白發皺紋都比同齡人要多,抱孩子也越發吃力。老人正是享受天倫之樂的年齡,卻要跟著受罪,小滿心裏愧疚,趕緊過去,接過孩子。

滿媽在一邊幫手,嘴裏嘮叨:“今天中午飯,護士打的糊糊,我就說有點多。這不,吃完就拉肚子了,拉得一身都是,我剛給收拾利索。”

小滿忙對滿媽擺手:“媽,小點聲,別把人護士得罪了。”

滿媽心虛四下看看,沒看見有人,才放下心道:“剛才醫生查房,讓你去一趟。”

小滿給孩子穿好褲子,放在床上,熟練開始按摩,邊按邊對身後滿媽說:“行,我一會兒就去。媽,你直接回我那兒吧,正好去店裏把晚飯吃了,晚上也別回去住了,省得跑來跑去的麻煩。”

滿媽推脫,說正是飯點,生意太忙,就不去添亂了,自己隨便對付一下就行。

小滿堅持:“我跟心愛說好了。店裏你只管去,家裏什麽吃的都沒有。”

老太太這才答應,又收拾磨蹭了一會兒才離開。

小滿邊跟孩子按摩,邊從窗戶往樓下瞅,老太太出了病區大樓,跟福滿樓反方向,徑直往小滿住處走去。

小滿嘆口氣,看孩子這會兒平靜,趁機去醫生那裏。這些年孩子一直住院,小滿跟醫生,比跟鄰居都熟。

醫生說,腦癱合並癲癇,是最不好的狀況。興兒這孩子,癲癇越來越嚴重了。建議小滿先帶孩子出院,去大醫院看看癲癇。不然,一旦癲癇犯了,就沒辦法對孩子進行康覆治療。現在孩子康覆得並不好,住在醫院,也是白花錢。

小滿心事滿腹,點頭應了。晚上孩子又哭鬧了一陣,哭得撕心裂肺,嘴唇發紫,小滿心疼把他抱進懷裏,孩子才枕著她的胳膊,漸漸平靜,皺眉睡著。

她半坐在床上,靠著床頭,用手輕順孩子細軟的頭發。瞅了那小臉一會兒,她側身,從貼身的口袋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這張紙條,每天都陪著她。

她突然覺得累,把那張紙放在身上,閉上眼睛。她想起了那個男人。

他抽煙,穿得很薄,他看起來很累。

他說他是個醫生,他說女人那幾天最好不要喝酒吃止疼藥,他那晚什麽都沒問就打開了車門,他給了一個號碼,說有事可以找他。

小滿睜開眼睛,又拿起那張紙。紙張因為多次摩搓,已經變軟變薄。她心說,這樣對自己並不好,自己開始對一個人有了依賴感,可這人並不能真正給她什麽。這樣,只會讓她精神受挫,更加難捱。

孩子在懷裏鯉魚打挺一樣亂動,小滿慌忙把紙條塞回,輕輕撫摸孩子,嘴裏哼著小時候滿媽哄她時常念的歌謠。她知道孩子聽不見。這孩子出生時,聽力受損嚴重。但她卻仍不停跟孩子說話,因為醫生說,孩子需要聽覺上的刺激。

小滿明白,她是這孩子的媽,她不放棄,孩子才撐得下去。呼吸仍然深重急促,那人形象,似是關不上的電視,不住在眼前閃現,小滿伸手按在起伏的胸口上,仿佛聞見了一股辛辣煙味……

聞凱回去B市後,便投入了一次大手術,16個小時才從手術室出來。手術需要精神的高度集中,過度的專註後是疲憊和松懈,於是那晚的經歷,在他記憶裏就像運送貨物的傳送帶一樣,一晃而過,連被孩子咬在手臂上的淤青,也漸漸淡化,消失不見。

這天門診結束,正趕上科室開會,會後聞凱拿出手機瞅了一眼,居然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除了一個是陳路的,其他的都是同一個陌生號碼打來。

他直接撥通了陳路的手機,伸手指粗暴解開襯衣領口的扣子,劈頭就問:“怎麽了?是米燦?”

陳路已經看慣了聞凱自己嚇自己的模樣,有些幸災樂禍,然後不免又喪氣地想,跟這人認識了二三十年,如今電話都不敢輕易亂打,真該友盡了。但想起是去求人的,陳路趕緊解釋,米燦還是老樣子,是自己準備評職稱,知道徐副院長和聞家走得近,想托人走走關系。

聞凱答應下來,正趕上病人家屬來找,話題不能繼續,兩人掛了電話。

聞凱要在第二天有個手術,來人正是問父親手術的事。聞凱跟人解釋分析了半天,看著病患兒子焦慮不安的臉,他突然有些恍神。

把人送走後,他回撥了那個陌生的號碼。那天晚上,他信誓旦旦地跟人說,有事可以找他。這回真的打來了,那就是有事了,而且,就那女的情況,肯定不會是什麽好事。他暗罵自己真TM烏鴉嘴。

那天,她啞嗓說:“醫生,人命關天。”

電話接通,那頭卻是男聲,自我介紹說是保時捷的售後,話語裏有種讓人難以拒絕的熱情,問聞凱新車在使用上有沒有什麽問題。

聞凱客氣答,沒有。

那頭鍥而不舍:“新版的車型,有許多很酷的設計。我們的車,車速65公裏每小時以上,遠光燈會自動調節亮度,探測車距——”

聞凱直接掛了電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楞楞盯著樓下禿樹枯枝,半晌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手裏還緊緊捏著手機。他想明白了,不管有事沒事,那女的,是壓根不會給他打電話的。

……

雕花門窗,黃梨木桌椅。聞鋒和東海醫院徐副院長幾個人在包間正有說有笑打麻將。

老徐拿張牌猶豫半天。

聞鋒著急,催說:“你TM出不出?打牌摳摳索索的,跟個小媳婦似的。”

老徐翻臉,“你說誰小媳婦呢?”

聞鋒把嘴裏叼著的煙夾在手上,吐出一團煙霧,說:“那你就爺們點兒給哥幾個看看。”

老徐一閉眼,把牌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大喝:“二餅!”

一邊有人喊:“胡了。老徐又點炮了。”

幾個人一齊笑。

聞鋒把牌一推,漫不經心問:“你在C市有親戚?沒聽你提過。”

老徐正跟人算賬,回頭看了他一眼,問:“聞凱說的?”

聞鋒坐正了擡眼瞅著老徐說:“對,聽說病了。”

老徐說:“膠質瘤,三期了。老爺子快100了,醫藥費國家全包。家裏人可著勁的上好藥,住好病房,玩命占國家便宜。”

聞鋒彈彈煙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半天突然想起什麽,問說:“好點了?”

老徐搖頭說:“這下徹底好了,年前就交待了。一家人悲痛欲絕,老頭那月工資還沒發呢。”

聞鋒聽後楞了下,不再多問,只悶聲不響抽煙。年前?他兄弟正月裏,還去給人會診呢。

外面開始有人往包間送宵夜,聞鋒臉上繃緊,站起身告辭。一圈人正玩在興頭上,卻誰都攔不住。

還是老徐看得透,人走後跟大家解釋:“你們沒做過副座,不知道其中艱辛。像我們醫院的院長,正的只有一個,副的好幾個。我們副的,各個都擠破頭,想把頭銜裏的這個副字去掉。人鋒哥,正室大老婆這位子快要虛位以待了,那幾個副的,到了晚上,不努力點,能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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