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福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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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滿樓

寒夜,路燈光線也冰涼。聞凱發動車子,一看表,早已過了醫院的探視時間,卻還是往東城的康覆醫院開去。

這家醫院是私人醫院,高級病房多,普通病房少,VIP病房比他們東海醫院的還要奢華。他走到燈火通明的護士臺,沈聲問:“陳醫生在麽?”

小護士認識他,看見帥哥,眼睛水汪汪地答:“陳醫生在——”

“辦公室”三個字還飄在走廊,聞凱已經站在陳路的辦公室門口,默默推開掩著的門。

陳路和聞凱是發小,在這家醫院已經做到科室主任,待遇也肥得多,在聞凱他們這種三甲醫院,根本是不敢想的。他其實跟聞凱差不多年紀,卻有些發福,發量也提前減少,值夜班一臉油光,正端著茶碗吹走上面的茶葉沫子,擡頭看見聞凱,趕忙放下杯子,怔怔問:“這麽晚?出什麽事了,這個點過來。”

聞凱坐在他對面,輕聲道:“沒什麽,心裏突然覺得不踏實,過來看看——我嫂子。”

“是米燦。”陳路強調,“我們一個大院長大的,你叫嫂子,不覺得生分麽?”

“她怎麽樣?”

“車禍,昏迷五年,又剛從ICU出來,你也知道,能好到哪兒去?”陳路表情有些痛苦,“她體質越來越差,還能撐多久,只能看運氣了。”

聞凱一直沒做聲。

陳路猶豫了一陣,才又艱難開口,“米燦她,又多了塊褥瘡,在屁股上。”

聞凱猛然擺手,拿眼兇狠瞪著陳路,“別說了!”

兩個男人皆沈默。米燦,曾經是多麽明艷動人,那是一整個大院男孩心中的女神。可現在——

聞凱半晌才問:“我哥他,來看過麽?”

陳路答:“這些天他忙,人沒來,電話倒是照常打了。”

“電話?問什麽?”聞凱冷笑,“問她什麽時候咽氣麽?”

“小凱!”陳路悶悶叫了一聲,手上的茶水猛地潑了出來,桌子上到處都是茶葉,紙張透濕一片。他看了一眼,沒理一桌子狼藉,只拿眼盯著聞凱。

聞凱摸摸口袋,摸出根煙點上,瞇眼深深吸了一口。

“這裏不讓吸煙。”陳路把煙從聞凱嘴裏拽了出來,看著他眼睛說,“你喜歡她。所以你看全世界對她都不是真心。你心裏覺得所有人都對不起她,我沒守好她,讓她身上長了褥瘡。你哥一心盼她早死。還有你,你最恨你自己。要是你五年前那會兒醫術好點兒,能把她治好,或者再差點,幹脆把她治死,她就不會再受這種罪了。我,沒說錯吧。”

聞凱低頭,拳頭越攥越緊,緩緩站直了身子,看著陳路,突然笑笑,舒展開拳頭,把手掌按在陳路面前桌上,盯著對方眼睛揶揄:“陳路,你在這兒真是屈才了。要是當個心理醫生,你TM早發財啦。”

陳路不依不饒,“我說錯了麽?從米燦躺在這家醫院裏,你進病房看過她一眼麽?你TM看過麽?我今天給你破破例,你現在進去,去看看她!去啊!”

陳路手指著門外,聞凱卻置若罔聞,推門出來,直接往停車場走去。他不敢看,那個叫米燦的漂亮女人,已然變得形容枯槁,骨頭變形,渾身插管,還有,褥瘡……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走進車裏的,兩只手緊緊抓住方向盤,手指漲得紫紅。四周很靜,車裏很冷,電話鈴聲格外刺耳。

聞凱接通,聞鋒責備聲音響起:“有什麽事啊,走那麽急?給你的車鑰匙也沒拿走。”

聞凱一抹臉,定定神說:“先放你那兒吧。”

聞鋒嗯了一聲,“手續都全了,你改天過來直接開走吧。”

“行。”

引擎聲響,康覆醫院的樓梯間,一個黑黢黢的影子伏在窗前,看著聞凱車子開走,手中轉動著那個保時捷LOGO的盒子……

福滿樓。

餐館名字叫得挺高大上,其實真算不上大。只有一層,規規矩矩擺放著四方的四人桌、六人桌和八人的大圓桌,沒有設置包間,墻壁趁著過年關張遞了白,收拾得挺幹凈。

中午附近的上班族過來吃午餐,生意算是不錯,到了晚上,食客比平日少了大半。小滿趁著收銀臺空閑,給幾桌客人遞送免費的小菜。

有客人拉住小滿,色迷迷道:“老板娘,你人靚又燒得一手好菜,你家男人可真有福喲!”

小滿抽出手給人添滿茶,“菜不是我燒的,我們這兒廚子可是五星級的。”

一邊熟客笑說:“老板娘你把話說清楚,你們家大廚,那身材才是五星級的吶!”

小滿沖人一笑,走進後廚,突然眼前一黑,似是一座山壓了下來。大碼美女、“五星級”主廚王心愛從她眼前經過,徑直走到後門口,倚著門問:“外面還有幾桌?”

“兩桌。”

“路不好走,一會兒外邊這兩桌完事了,提前收吧。”

小滿點點頭,走過去坐在後門外臺階上。

王心愛從圍裙裏摸出煙盒火機,點上一支煙,抽了幾口,又扔給小滿一支,正要丟打火機過去,小滿擺手說:“我不用。”

撚起那支煙,小滿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那人坐在臺階上,一明一滅地抽煙,走近她時,身上煙味混著寒意,有點辣。

她在臺階上伸直腿,抿了抿嘴,沒想到,自己還會想男人……

王心愛抽著煙,故意往空氣裏吐著白氣,問說:“孩子呢?”

小滿扭頭,“我媽怕我忙不過來,這兩天幫我領著呢。”

王心愛點點頭,彈了下煙灰。

小滿問:“吃飯了麽?”

“剛吃過。煮了碗面,臥的雞蛋。”

“幾個?”

“什麽?”王心愛有點慌。

“幾個雞蛋?”

“三個,四個吧,記不清了。”

小滿站起來,拍拍屁股,走到煮鍋旁垃圾桶邊,用手扒拉了幾下,“八個。”

“你這老板可真摳,給你當牛做馬,吃你幾個雞蛋都不行了?”

小滿走到大山跟前,看著她肚子上的褶道:“你用不用我把你體檢報告貼鍋上?你的膽固醇比咱水費還高,醫生說讓你一天吃幾個來著?一個。還有,外面吃飯的有人打聽你呢,你要是再緊一圈,說不定就能跟人出臺了,爭點氣吧你!”

倆人正說,外面服務員說一聲:“歡迎光臨!”

王心愛臉上掛不住,低頭沖了出去,對來人說:“對不住,天不好,我們這兒要打烊了。”

那人一楞,看了眼四周,僅剩的一桌正在結賬。他點頭,正要往外走,女人聲音輕細帶些沙啞,“坐吧。”

王心愛看了眼老板娘,認命跺腳,轉身鉆進後廚,撞歪了一溜桌椅。

小滿親自遞來菜單,“想吃點什麽?”

那人隨手翻了翻,遞給小滿說:“是晚了點,還有什麽,看著隨便上吧。”

小滿又把菜單重新鋪到那人眼前,道:“我們這店裏,沒有一樣是隨便的,你可以試試,很好吃的。”

那人笑眼盯了小滿半晌說:“是麽?”這才低頭認真點菜。

小滿臉一紅,把那人點的菜記上,遞給服務員道:“再給他上壺茶,你就下班吧,路不好,別回太晚。”又交代,“跟心愛說,忙完讓她也走吧。這裏我來收拾。”

小服務員忙點頭開心道謝。

小滿給人上了菜,倒了茶,飯店裏只剩她和他兩人。小滿還沒吃晚飯,就從廚房裏隨便撈出幾盤涼菜和半瓶酒,坐在一旁的桌子邊。

往那桌上瞅,這男人她前一晚剛見過,真是想誰來誰,她暗笑。

那人是聞凱。他這天休息,前一晚從康覆醫院出來,他一宿沒睡,直到現在。本來沒什麽胃口,只是來找人的,可這裏飯菜味道不錯,雖說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講究,有些像小門小院自家吃的飯菜,可口又暖和,吃著胃裏舒服。

聞凱邊吃邊開口,“你是老板娘吧。”

小滿點頭,“我叫小滿。”

“小滿?”聞凱哧的一聲,“原來福滿樓是這麽來的。你是小滿那天生的麽?”

“不是,”小滿輕聲道,“我姓金,金滿,我爹娘給我取了個有錢的名字,可我偏不是有錢的命。”

聞凱立馬問:“怎麽沒錢,這門面,臨著大學城,背後是寫字樓,路對面是大醫院,在這條街上,少說也得100多萬吧。你是租的還是買的?”

小滿對眼前男人有些先入為主的好感,不設防答:“買的。”

聞鋒停下手中筷子,認真看著她臉問:“誰給你買的?你男人?”

小滿低頭,不再做聲。停了會兒,她又問:“你是個醫生?”

聞凱瞅她,“你還記得。”

“哪科的?”

“神經外科。”

“神經?”小滿口中喃喃。

“不是你想的那樣。”聞凱瞅著那張年輕幹凈的面孔,無知卻較著勁地皺眉思索。

“我想的是什麽樣的?”小滿反問。年前她帶著孩子去瞧病,那層叫神經內科,神經外科就在樓下。想著那孩子,她心裏狠狠揪了一把。

聞凱快要吃完,跟小滿招手,“結賬吧。”

小滿過去收銀臺,打印小票,遞給聞凱。

聞凱抽出張鈔票放在桌上,“菜不錯,不用找了。”

小滿拿了一個空酒杯,倒了杯酒,對聞凱說:“喝了再走吧,天冷,暖暖身子。不要錢。”

聞凱看了一眼,擺手,“不了,我還要開車。”走了幾步,又扭頭說,“你也別喝了,經期不適合飲酒。”

小滿臉又紅了,放下正往嘴邊送的酒杯。

聞凱又撂下一句:“止疼藥對你也不好。”

小滿呆呆望著人推門而去的背影,半晌才回過神來,雙手捧著臉,只覺自己兩個臉頰滾燙。她低頭輕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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