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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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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目光不期然對上,宋淮看見那空無一物的眼眶燃起幽幽鬼火。

只是一瞬,火焰便熄滅。雖然眨眼便消失,但在黑暗中徘徊許久的人來說,也足夠了。

屠姿兒警惕地看著火焰燃起的反向,不客氣道:“少在本小姐面前裝神弄鬼,還不快快現身!”

容禦怕屠姿兒說話不知分寸,得罪了神秘人,連趕在屠姿兒後面繼續道:“前輩,我們有事相求,不知道前輩能否賞臉現身?”

明扇反常地沒有說話,而是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

她知道,那人就在那裏。

黑影人因為宋淮現了身,現在也沒打算離開。而是在他們四人身邊飄蕩,嘖嘖稱奇。

倒是開了眼了,竟然能看見半人半魔的人。他想要靠近些,將宋淮體內的特殊之處看個清楚,誰料那一雙紅色的瞳孔卻叫他讀出了撤離的信息來。

看來是個暴脾氣的小夥子啊。

黑影人下頜張起想要笑笑,卻因為沒有聲帶發不出聲音來。

所以他若無其事地退開,又朝其他人看去。

嗯…兔妖一只,帶有真龍之氣的修士一個,還一個平平無奇的…不!不對!

那女娃娃靈體純凈,一看就是被嬌寵著長大的,不摻任何雜質。

這種靈魂,產生的痛苦感覺也極為美妙啊。

骷髏架子裏傳來饑餓的感覺,催促著他現身,叫自己能飽餐一頓。

黑影人沒猶豫,藍白色的鬼火自它眼眶中燃起,火光照射在那女子瓷白的肌膚上,有如鬼魅。

它聞到了癡念的芬芳。

這女子有求於它。

獵物已經送上門,它自然不會做多餘的事情。

明扇只見得兩簇鬼火在眼前燃燒,只是驚了不到片刻,便將來時所構思的說辭給說出了口。

“前輩,我聽聞你手段通天,能救活已死之人。”

黑影人眼眶中的鬼火閃爍,當下有些驚嚇。

怎麽這兩天死的人這麽多嗎?成群結隊地來求它。不過若對自己有好處的話,那死得越多越好。

鬼火燃燒更旺,漆黑的空間裏傳來難聽至極的聲音,“我確實可以。”它在明扇眼前晃悠不停,似乎在盤算著從哪裏下口更合適。

屠姿兒卻看不慣它這麽賣關子,再度不耐煩地嚷嚷:“既然能救那就趕緊跟我們走,少在這裏神神叨叨,磨磨蹭蹭的。”

“呵…”

一陣冷笑聲響起,狂風驟然襲來,卷起不明的灰塵打在屠姿兒等人的臉上。他們不得不閉上眼去抵禦風沙,只是再睜眼的時候,便被送回了十萬大山。

看著周遭郁郁蔥蔥的景象,宋淮臉色難看至極:“你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

“你算老幾?!”

眼看著兩人就要吵起來,容禦有氣無力地拉架:“與其在這裏吵架,不如趕緊回去。”她嚴肅地說:“你們沒發現嗎,這裏只有我們三人。”

“明扇和我們失散了。”

四人走散的事實,不僅僅是容禦察覺了,明扇在第一時間也反應過來。她焦急地問鬼火:“你把我的同伴怎麽了?”

“他們太聒噪了,我把他們送走了。”

“送走?”明扇緊咬不放:“送去哪裏了?可有受傷?”

黑影人語氣倨傲:“你要是想知道的話,也可以跟著離開。”它厭煩地飄遠了些,忽然覺得自己不餓了,“只是離開以後,千年內就再見不到我了。”

明扇垂下眼睫,站在原地半晌後才問:“您能完成我一個心願嗎?”

黑影人飄在半空中:“有代價。”

沒想到它問都不問是什麽事,直接說了條件。這下叫明扇心下大定——

如果沒有一點本事,也不敢口出狂言。

所以明扇連忙點頭,對黑影人說道:“您需要什麽嗎?只要我能做到,我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黑影人看著那小姑娘急迫的模樣,大眼睛裏都是天真。突然間,肚子又咕嚕嚕叫了起來。

讓她痛苦,讓她絕望。

那滋味,應當格外香甜吧。

它緩緩靠近明扇,蠱惑人心的低語:“不,很簡單。”

只見一團藍色火焰從他眼內跳出,化作明扇等身大小。黑影人親熱地對明扇解釋:“這裏面是我為你打造的幻境。”

“只要你能在死亡之前從環境中離開,我就救你心上人。”

明扇捏緊了手裏的符紙,卻還是在聽見那人說“就心上人”的時候大吃一驚。

明明自己什麽都沒說,他卻什麽都知道。

吃驚過後便是信任。只見得明扇一咬牙,邁著步子走入了火焰之中。等她的身影徹底消滅的時候,火焰又化作原來的大小,躍入黑影人的眼眶。

想來也出不來了,自己還是去睡一覺吧。

畢竟在這黑暗裏,也只有睡覺可以解悶了。

黑影人百無聊賴的想著,眼底的火光也隨之黯淡,直至消失不見。

而明扇現在已經在火焰裏,活了十八年。

她現在正站在星機閣的宗門前,手裏拿著掃帚,認真地掃著眼前的落葉。

“二師姐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吸引了明扇的註意力。叫她都顧不上掃地,順著聲音便看了過去。

冷漠驕傲的宗門二師姐,現在披星戴月,在眾人的擁簇下朝著宗門走去。

卻在經過明扇的時候,突然停了腳步。

她轉過身,冷著一張臉看著明扇,身旁縈繞的冷氣快要凍傷明扇,叫她手腳冰涼,連掃帚都拿不穩了。

“啪嗒”一聲,掃帚落地。隨之而來的,是漫天的譏諷和嘲笑。

“明思長老有你這麽個廢物女兒真是丟臉。”

“可不是嘛,都已經十八了,還不會引氣入體。要不是因為她娘親是長老,現在早就被驅逐下山了。”

“這種廢物怎麽讓她來了宗門前面,叫其他宗門弟子看見了,豈不是丟我星機閣的臉?”

“要我說啊,就應該把她調去後山,挖挖靈渠也算是有點用了。”

明扇對這些譏諷已經習以為常,今日卻不知怎麽回事,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應下,而是怯生生地看著二師姐,似乎在期盼什麽。

她囁囁道:“二師姐…”

只見得眼前清冷絕塵的女子厭惡地看了眼明扇,鄙夷不屑道:“你是什麽東西,也配叫我二師姐?”

“既然註定了是廢物,那就老實一些滾遠點,不要出來礙我的眼。”

明扇聽見這句話後,急忙蹲下身子去撿起自己的掃帚。倒也不是想要做什麽,只是覺得空落落的,想要手裏抓一點東西。

就在她蹲下抓掃帚的時候,背上突然傳來一股力,叫她站立不穩以極狼狽的姿態趴在地上。

眼前是馮薇薇不沾纖毫的靴子,而她的嘴裏滿是泥。

比鞋子還要臟。

哄笑聲不絕於耳,明扇明明早就該麻木,可現在竟然紅了眼眶。

她狼狽地抓起掃帚想要離開這裏,一道囂張的男聲響起,將她叫停在原地:“我準你走了嗎?”

明扇聞聲僵住,不知緣由的更加難過。她握著掃帚緩緩轉身,哽咽道:“大師兄…”

“你這種廢物,都沒入我宗門,又怎麽會是我師妹呢?”

他腳步輕快地走到馮薇薇身邊,與她並肩而立。手上卻扔出一個打著補丁的破包,厭惡到不願意看眼前女子一秒。

“這裏面都是你的東西,快滾吧!”

熟悉的布包落在灰塵堆裏,明扇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撿起來,而是握緊了手裏的掃帚,難過地說:“我這就回去。”

“回去?”莫閑譏諷一笑:“不是回去,是走。”他眼裏的奚落和鄙夷像是刀子,狠狠地紮在明扇心頭,“星機閣不需要你這種廢物。”

他冷哼一聲,“你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明明只是一席話,卻叫明扇倒退好幾步。如果不是一腳踩在灰塵裏,被腳下的布包給攔住,她都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停住。

明扇喉嚨發堵,像曾經做過的千萬次那樣求饒:“是我不對…我以後會認真幹活的…飯也可以一天只吃兩個、啊不,只吃一個饅頭就行了…”

她眼眶通紅,卑微如草芥:“不要趕走我好不好?”

“我在這裏長大的,如果被趕走了,我無處可去,會死掉的。”

莫閑卻吃了秤砣鐵了心要趕明扇走,說出的話極其傷人:“反正星機閣容不下你了。”

他目光不善地看著明扇,冷笑不止:“你看是你主動離開,還是我送你一程?”

明扇想不明白,為什麽她要遭受這一切。她明明是長老之女,為什麽會落得…

就在明扇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道稚嫩的童聲響起,剛才還張牙舞爪的眾弟子們跟老鼠見了貓似的,紛紛低頭行禮:“明長老。”

是她娘親來了!

明扇的笑容重新揚起,卻在轉身過去看的時候,又僵在了臉上。

她娘親牽著的那個小孩子,是誰?

對了…她怎麽忘了…那是她的妹妹啊…

十二歲的天之驕子,元嬰後期。

她有個妹妹,她怎麽忘了呢…

明扇心裏堵得慌,卻察覺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看自己。她下意識地想要回以微笑,和自己的這個妹妹好好親近一番。

誰曾想那小孩竟然趾高氣昂地說:“這個廢物怎麽還在星機閣啊?”她又轉身,一臉天真無邪地問明思:“娘親,這人是誰啊,怎麽走哪都能看見?”

明思看都不看明扇,對著她妹妹輕笑:“這是山中撿來的孩子,娘親看她可憐就叫她打掃星機閣了。”

小孩子抱著明思的手臂,撒嬌道:“娘親,我不喜歡她,你把她送走好不好?”

“好啊,都聽小扇的。”

明思抱著小孩子,厭惡地對明扇道:“聽見了嗎?小扇不喜歡你,你還不快滾!”

明扇心痛到無以覆加,甚至連“娘親”這兩個字,都喊不出來。

她不是長老之女嗎?

她是啊…

那娘親為什麽這麽說,說她是撿來的,還要她滾…

甚至還把自己的名字,安在了她妹妹的身上?

就這麽容不下自己嗎?

就因為她是個不能引氣入體的廢物?

明扇深深低下頭,她松開了手裏的掃帚,彎腰去撿那破破爛爛的包裹。

灰塵滿身,早已掩蓋住她原本的模樣。她在所有人的譏笑下,一腳深一腳淺地離開了星機閣。

離開了呆了十八年的“家”。

從此以後,她便是孤身一人。

或許在這之前,她也一直是孤身一人,只是她不願意承認罷了。

明扇走著走著,身後的星機閣如煙霧般散去。僅僅是在眨眼間,明扇便傷痕累累地被虎叼著,即將殞命。

或許是她命不該絕,一個紅衣僧人救了她。

將她從虎口中救出。

寶相莊嚴,叫明扇不住沈淪。在被星機閣逐出後,明扇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停留的地方。

她打聽到了,那和尚是個佛修,叫做嚴不危。

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明扇甚至都認為是天意如此。她受這麽多苦,就是為了遇見嚴不危。

只是她卻忘了,她只是個凡人。

明扇不知道在嚴不危身上浪費了多少時間,因為僧人英俊如往昔,所以她忽略了自己年華不在,垂垂老矣的事實。

腰板漸漸彎了下去,從破茅草屋去大自在殿的路似乎更加崎嶇。那條經常追著她咬的癩皮狗,也死了有些年頭。

只有那香霧繚繞中的佛,一直不變。

明扇用破麻布衣裳兜著新摘下來的果子,想要送去給那個俊美的僧人。卻看見皎皎明月下,那冷漠無情,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僧人,抱著一個兔耳女子吻得深情熱烈。

原來不是僧人無情,只是他對自己無情罷了。

明扇心如死灰,任由懷裏的果子滾落。臉上淚痕斑駁,可因為皺紋遍布,所以看起來並不惹人疼惜。

至少嚴不危見了,還厭惡地皺眉。

親吻被打擾而停止,兔耳女子依偎在佛修的胸膛,語氣不善地質問明扇:“你沒長眼睛嗎?竟然敢打擾本小姐親熱?”

俊男美女,確實該他們是一對。

明扇這次什麽話都沒說,而是看著自己幹瘦難看的雙手,一語不發地離開了這裏。

還需要說什麽呢…

無話可說。

她步履沈重,短短幾步路就叫她白了雙鬢。眼內變得渾濁不堪,身形佝僂,有如行屍走肉。

她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躺在光禿禿的床板上。

屋外風雨大作,吹飛了她用來遮雨的茅草。大雨傾盆而下,明扇又冷又餓。

她吱吱呀呀地想要說話,可風聲雨聲雷聲太盛,將之完全蓋住。至少這樣,還能為她留些尊嚴。

一個被拋棄的人,又會有誰來救她呢?

暴雨澆濕了明扇的身體,叫她哆嗦不止。看著淒風苦雨,明扇緩緩地將那小包裹拆了開來。

從星機閣離開後,她雖然一直帶著,卻沒有仔細理一理。現在人都要走了,倒突然想要看看,有沒有什麽能證明她存在過。

包裹裏的東西零碎地灑了一地,跌入泥濘之中變得臟汙不堪。

明扇卻極為寶貝地,翻身下床,墜入泥濘中。

靈果的果核。是她妹妹啃了一口嫌酸,扔給她的。不然的話,她一輩子也吃不到這種東西。

掃爛了的掃帚…

報廢的傳信紙鳶…

在一堆垃圾裏面,明扇卻看見一張符紙。符紙上的朱砂已經褪色,符紙也被人為地撕成兩半,在明扇拿起來的時候,另一半就落入泥中。

明扇顫抖著手,將另一半從泥裏帶出來後,又把兩截符紙放在床板上,緩緩拼湊在一起。

這是…避雷符!

她這一生,只是做打掃的活計,怎麽會接觸到避雷符呢?

回憶跑馬燈般呈現,每一個場景卻有不同的演繹,叫明扇頭痛不已。

她呆呆地看著床板上快要被水沖爛的符,腦海中突然響起一道溫柔到極致的聲音。叫她通體生出暖意來,熱淚盈眶。

“小師妹,只是師兄師姐們給你準備的避雷符。”

“危急關頭別省著,別傷了自己。”

回憶如潮水襲來,明扇寶貝地看著這張避雷符,又哭又笑。

她不是被拋棄的廢物,有很多人愛著她。

字數有點多,所以今天更得比較遲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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