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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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糟糕的一天,終結於黑沈夢境。

搖搖晃晃的世界,搖搖晃晃的人間。

陽光、蟬鳴、燥熱的空氣。

尤安一睜眼,就知道自己在做夢。

清醒的時候想做夢,做夢的時候卻又想逃離。

尤安站在老舊的庭院外,鋪天蓋地的炫目陽光籠罩她。

是夏天。

是同質的夏天。

尤安記憶裏的夏天都是一副樣子:惱人的蟬鳴、幹燥的空氣,讓人頭暈眼花的太陽……她躺在庭院裏乘涼,看見濃綠的葉片,好像如水般流淌欲滴。

她總是一個人躺著,偌大的世界裏,只有她自己。

尤安很少做有關夏日的夢,令人目眩神迷的季節幾乎被她忘記。

記憶是記憶的模樣,她從不願意主動去打開。

大部分時候,尤安的夢境光怪陸離,是格外典型的“夢”。

她是夢境中的冒險者,同樣也是夢境中的旁觀者:驚險、刺激、恐怖以及暴力,尤安在與不在,夢境都在輪番上演。

尤安很少做與現實相關的夢,一旦做了,那些夢總讓她難受得喘不過氣。

尤其在失去以後,尤安更是憎恨那些現實之夢:

夢裏她總會與友人相遇,重覆著驚喜、痛哭、懷疑,最後又清醒的過程。

那些夢一向以別出心裁的重逢開始,尤安又驚又喜,無數次經受失而覆得,得而覆失的痛苦。

尤安憎恨自己在夢中逐漸生出的理智。

不管夢境如何完美,她總能夠撥開迷霧,找到荒唐之中無法忽視的真實——失去,反覆地失去。

夢境難以一沈到底,尤安不明白為何自己連享受片刻的歡愉都不行。

或許……或許……

尤安在痛苦的時間裏也曾用心理學打發時間,對於旁人,她或許一知半解,對於自己,她……

尤安明白自己想要什麽,同時更清楚自己的“想要”,究竟有多不切實際。

冥冥之中,她其實已經認命,所以才會殘忍地將每一個美夢擊碎,不給自己留有任何幻想的機會。

現在,不一樣的。

尤安看著眼前的庭院:這是她童年時期的老家,鄉村裏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地方。

院子前是一片水泥澆築的曬谷場,正對著一條小型的人工河。河岸上種著整齊的青菜,河堤上長著一棵快要倒進水裏的老樹。

恍如隔世。

尤安走進院子裏,隔著鞋,夏日的水泥地發著燙。

院子裏已經坐著人,坐著兩位。

“哈。”

尤安實在忍不住笑,她看著跟自己老家格格不入的兩個壯漢,實在難以理解這種瘋狂的混搭。

如果這當真是一場夢,在如此強烈的沖擊之下,她多半已經笑得醒過來。

尤安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第一次在夢中體會到真實的觸感。她頗覺新奇,甚至還用手指摁了摁,捏了捏,就好像對待的並非是自己的身體。

“尤安。”

兩位不速之客坐在不知從何而來的兩張藤椅上,一樣的披盔戴甲,一樣的威嚴凜然,不可侵犯。

其中一位尤安倒是認識:不論是人人熟知的戰鬥服,還是那標志性的盾牌,無一例外在昭示著眼前人的身份——美國隊長。

只是尤安卻覺得,對面這位,跟自己的鄰居略有不同:史蒂夫·羅傑斯的眼睛永遠是堅定而溫柔的,充滿了包容和正義。

可是這位“美國隊長”,明明相似的眼眸中,卻閃爍著不自知的寒光。就算偽裝得再好,身上那股陰冷的氣質,卻仍舊無法被“正義”的外裝所阻擋。

至於另一位——

尤安看向了須發皆白,長長垂落的老人:他雙眸緊閉,眼窩塌陷,目不能視。

他穿著一身古老而沈重的盔甲,其上流光溢彩,顯然不同尋常。

這位老人握著一根古樸的權杖,以一種端坐於王位之上的姿態,坐在相較他的體型而言,顯得過分窄小的藤椅上。

有些滑稽。

“我們有共同的目標。”

老人並未張嘴,洪亮而沈穩的聲音直接在尤安的大腦中想起。

“我們?”

尤安看了看兩位在藤椅中頗顯局促的客人,慢慢體會出,這次的夢境非比尋常。

“共同的目標?”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的夢想,尤安也討厭從任何一個人的口中聽見這樣直白的試探。

之前的企鵝人如此,現在這位不知是何方神聖的老人也是如此。

尤安在心底冷笑:難道他們都以為,了解並掌握我的人生理想,就可以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嗎?

尤安一視同仁地討厭所有對她夢想置喙的混蛋。

“吾願做你的夥伴。”老人不動如山,嚴肅的面龐上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悲天憫人,“吾亦有遺憾。”

夠了。

足夠了。

尤安才不稀罕這種來得蹊蹺的交淺言深。

當然,在排斥的同時,她也註意到對方的用詞——“我”。

尤安的視線徘徊在對面的一大一小兩座山峰之上,發現他們彼此之間的生分,早就體現在一左一右對立相隔的藤椅上。

“你說得對,我應該做出一點兒改變。”

老人話音剛落,那位略顯陌生的美國隊長開了口,卻仿佛跟尤安熟知的樣子:“如果能夠回到過去,這一次,我一定要改變巴基的結局。”

明明是期待已久的回答,尤安聽著,卻只從那雙冰冷的藍色眼眸中看出了古怪的偏執和狂熱。

這,絕對不是史蒂夫·羅傑斯——至少絕對不是她所處世界裏的,史蒂夫·羅傑斯。

透過那雙直視久了甚至會讓人渾身發寒的眼睛,尤安不僅看見了一點隱藏著碧波之下的猩紅,而且還明白了關鍵:

這兩位,都來自不同的平行世界。

可是……若是如此……

尤安咀嚼著“美國隊長”剛剛的發言:平行世界的他,為什麽對自己曾與史蒂夫·羅傑斯的交流一清二楚?

這根本不可能!

尤安的大腦忽然有些刺痛,她抿著唇,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推測:仰仗命運青睞胡作非為的她,終於要為無所顧忌地規避死亡,付出應有的代價。

而這一代價,或許正是平行世界間的交錯。

甚至可以想象,她如果再度反覆依仗能力胡作非為,無數的平行世界將會撞向她的“主世界”,終有一天,這條脆弱的時間線,也將毀滅。

毀滅。

尤安對這個詞語實在是陌生至極,但僅僅是在心裏覆述,她就感覺到靈魂震顫不已。

她當然希望自己是亂猜一通,自己的假設永不成真。

只是迄今為止,她猜錯的現實唯有一例——那就是友人的離去。

“如果我拒絕呢?”

尤安邁著沈重的步子走到二人近前,當她站定擡頭的時候,才發現老人高大得如此恐怖。

“為什麽要拒絕?”

美國隊長微微側頭,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笑容:“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幫助你嗎?”

“為何拒絕?”

沈默的老人也再度發聲:“吾乃神王索爾·奧丁森,擁有無窮偉力,與諸天宇宙融為一體。”

“有吾相助,何愁不成?”

尤安深吸一口氣,燥熱的空氣好像也讓她變得易怒和暴躁,她勾出一抹笑,神情卻冰冷至極:

“既然如此,您自己為何不做?”

“還需要我一個人類的幫助?”

尖銳地反問,尤安卻並不打算放過在場的任何一人,她轉頭看向了“美國隊長”,眼神就像是寒冰:

“這位……隊長……”

“你倒也不必裝出這副和善的模樣。”

“史蒂夫·羅傑斯是什麽樣子,我大概還是清楚的。”

既然是夢境,就算不那麽常規,也沒有光讓我一個人站著的道理。

如此想著,尤安身後也出現了一張藤椅。

她冷笑著坐好,這張藤椅宛如為她量身定做,再不能更合適。

說到底,在這場荒唐夢境裏,尤安才是真正的主人。

“我不會跟你們合作。”

眼眸泛紅的美國隊長神情冰冷,說出的話也變得無比尖酸刻薄:“你不會以為,他會跟你合作吧?”

他,誰?

哦,他,主宇宙的史蒂夫·羅傑斯,絕不會露出殘忍和刻薄表情的美國隊長。

“嗤——”

尤安把嗤笑的聲音拉得很長,她靠在椅背上,若無其事地擺擺手:“是嗎?”

“誰說不是呢?”

“但是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的夢想的確需要助力,但是我的夥伴,絕不會是你們這些心懷鬼胎的家夥!”

“還有這位神王——”

如果對方並未誇大其詞,那怎樣的阻力才能使得一位擁有“無窮偉力”的神,也無從實現夢想?

“您的好意我心領,但是您的提議我拒絕。”

“您這樣的神明都完成的目標,難道我這樣一個普通人還有什麽辦法嗎?”

尤安的狀態放松下來,她的意識好像陷入了一種飄飄蕩蕩的飛揚狀態,以俯瞰的視角,旁觀著夢境裏所有的發展。

“你可以。”

“你有能力。”

兩位不速之客同時出聲,語氣篤定,神情木然。

“只要將世界融為一體——”

這話傳到尤安的耳朵裏顯得那樣遙遠,仿佛從宇宙的深處、不可見的黑暗中費力地飄過飄過來——

“你醒了。”

柱之男卡茲站在窗邊,背對著尤安。

哥譚初升的陽光,大半都被他擋在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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