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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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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光

夜深,星稀暗淡,孤月垂落枝頭,老樹幹枯的枝丫被偶來的寒風吹得嘎吱作響。

“砰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刺破了靜謐的氣氛,驚起鳥雀無數。

老舊的院落門前,出現一對不速之客,兩人洗的泛白的衣袖下是黝黑粗糙的手,此時正大力拍打銹紅的鐵門,銹跡班班落下。

邊拍門,兩人邊高聲叫嚷,“小兔崽子開門!你考慮好了沒有!除了我們可沒人想收養你這個喪門星!”

巨大的吵嚷聲逐漸驚起周圍的住戶,三兩披著衣服出門查看,嘴裏不滿地嘟囔。一位身強力壯的漢子帶著被從門中驚醒的怒意,上前攔住那一對男女。

“大晚上的有病呀,不要人睡了是不是?”

“我找我侄女關你屁事,少多管閑事,又不是敲你門。”不速之客中的婦女豎起眉頭,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攔門的漢子破口大罵,口中唾沫橫飛。

“就是,鹹吃蘿蔔淡操心!滾一邊去。”婦女身旁胡子拉碴的男人也反唇相譏。

漢子被氣得面色赤紅,鼻孔噴著粗氣,整個人緊繃得一觸即發。

門外即將燎原的火勢,伴著驟然劇烈的爭吵聲,傳入墻紙泛黃的屋裏。

老舊木窗邊,坐著一個披散頭發的消瘦身影,脊背挺得筆直的,脖頸卻微微彎曲,垂著頭看不清神色。

昏黃的燈影下,一只素白的手翻著著桌上的課本,書頁上帶著零星的汙漬,讓人唯恐將那白染臟,另一只手執筆在幹凈的稿紙上落下一個個黑色字符。

門外突起的爭吵聲,讓少女的筆尖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墨點,片刻後又連貫起來。

又過了一會,外面的動靜久久不曾平覆,反而愈演愈烈。此時紙上的字跡已寫到底,她才終於放下筆,拿起桌上的手機熟練地撥了個電話。

電話對面接通後,屋內響起少女不帶感情的清冷聲音。

“吳叔,是我,施嘉。”

“那兩個人又來了......我沒事,就是大半夜敲門跟鄰居起沖突了......嗯好,我不出去,謝謝叔。”

掛斷電話的少女,繼續先前的事,屋內筆尖在紙張上滑動的沙沙聲響起。

片刻之後,門外的響聲又大了些,伴隨著一個威嚴勸阻的聲音,隨後戛然而止。那對男女扯著喉嚨吵嚷的聲音也隨著腳步聲漸行漸遠,屋內逐漸恢覆了安靜。

這時桌邊的少女筆尖停頓住,凝神聽了會,她起身出去,踩著院落的枯葉打開了緊鎖的大門。

昏暗的道路上已不見粗鄙的男女身影,圍觀的鄰居也散的幹凈,原先跟兩人吵架壯碩漢子正踏上自家門臺階準備進去。

“徐叔,對不起。還有謝謝。”瘦弱的少女對著漢子的背影道謝,得來漢子滿不在意的揮手。

門前的少女停頓了良久,擡首望了下被雲層籠罩住的月亮,幾不可聞嘆了口氣,隨即關上門轉身回去。

漏出的幾點月光將少女的影子拉得筆直瘦長,幾乎可以被風攔腰折斷。

——

第二天,C縣僑中。

“鈴——鈴——”課間休息的鐘聲響起,靜謐的校園炸開了鍋,穿著綠白校服的學生結伴湧出教室。

人聲鼎沸的走廊上,一身常服的少女逆著人流,對旁邊各色的目光視而不見,抱著手中的作業朝隔壁教師樓走去。

“進來。”

少女敲響高中語文教研組的門,得到允許後挺直脊背走了進去。

埋首批改作業的女人看到來人,皺了下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聲音尖銳,“施嘉,你的校服呢。”

“丟了。”走到桌前少女臉色毫無變化,只講手中的作業遞給她。

女人並不接過,又加重語氣質問,“你不知道不穿校服要扣班級分嗎?你視校規校級為何物?”

“我想老師你應該知道為什麽,不是嗎?補交的作業放這了,老師再見。”

說完施嘉也不管女人漲的通紅的臉,直接將手裏的作業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你還懂不懂尊師重道?沒教養的......”

身後驟起的罵聲散在空氣裏,攜帶的惡意卻並沒壓彎她的脊梁分毫。

從教室辦公室回到班級,施嘉經過一群帶著幸災樂禍神情的男女,看到座位上看到又一次被翻得淩亂的課桌,文具散落了一地,桌面上寫著明明白白的詛咒,“喪門星去死!”

垂著頭的少女盯著鮮紅的幾個字,靜止了會,周圍人以為她又一次把惡意無聲吞入腹中,略感無聊嬉笑著準備散開。

這時沈默的少女一把抓過人群中的一個人,將這人頭狠狠摁在寫滿詛咒的課桌上,在眾人都未反應過來時,又從散亂的桌面抓起一支筆,蹭掉筆帽尖銳的筆尖直直朝桌上人的眼睛而去。

在大家驚恐地眼神中,停在這人瞳孔的咫尺之間。

周圍的學生都被嚇傻了,剛才還嘈雜的教室,現在靜如墳墓。

視線中心的施嘉,臉色絲毫未變,只用涼意的目光掃視了一圈,“我覺得天天這樣挺沒意思的,你們覺得呢?”

又微微壓下身子,貼近桌上的人,毫無起伏的語調卻說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

“畢竟我一個人可不怕死,但你們.....可不一定呢。”

少女勾起唇,露出嘴角甜蜜的梨渦,語調軟糯卻暗藏刀鋒,帶著點意味深長。

不等大家反應,她悠悠地松開手,將桌上的人一把掀到地上,看著周圍一圈面色慘白的人,“那麽我希望我上個廁所回來,這一切都能恢覆原樣,你們覺得呢。”

說完施嘉也不管他們,徑直越過自動分開的人群。

站在鏡子前面的少女,在水流下細細搓著白凈的手直到微微發紅也不停,姿態認真,仿佛要把臟汙全部洗凈。

“真沒用。”“真沒用!”“施嘉你真沒用!”

只有水聲的廁所,響起少女低低的罵聲,一聲一聲又一聲,語調越來越高,就在要沖破半掩著門散到外面去時,隨著關閉的水流戛然而止。

低頭的少女亮著眸光擡起頭,直直看著鏡中的自己,又啟唇,“早該這樣。”

話語輕的一下子就散開了,像是提醒,像是告誡。

回到班上,她看到已經被整理幹凈的位置,表情依舊沒有什麽變化,徐徐拿出下節課的課本看了起來。

她這樣安靜了一整天,往常總是喜歡圍著她嬉笑的人群都不敢來叨擾,只除了一人。

“餵,喪門星,聽說你今天發飆了?”

在位置上垂頭整理書包的少女,聽到門口傳來的刺耳聲音也恍若未聞。

來人惡劣地踢了腳桌子,震得少女手中拿著的課本一下子掉在地上,她也若無其事地撿起來,背好包準備離開。

“餵,你聽到我說話了嗎?喪門星?”

被忽視的男生,帶著怒意一把拉住少女的包帶,粗聲道:“我在跟你說話呢!敢無視我,膽子大了呀,施嘉!”

少女的名字在他嘴裏裹了怒氣翻湧而出。

“哦,原來你在跟我說話呀,你媽終於教會你好好喊人名字了。”少女嗤笑一聲,這才作一臉恍然大悟,說完又重重拍開他的手,力氣之大讓男生的手一下子就紅了。

被含沙射影諷刺的男生,氣得脖子都紅了,拳頭攥的緊緊的。

“別擋路,也別拿你媽威脅我,我已經給教育局寫實名舉報信了。等她什麽時候被查辦了,我一定放鞭炮好好慶祝下。”

“哦對了,還有辱罵學生和收受賄賂的錄音,那裏面精彩程度,你一定想不到。”

一把推開沒反應過來的男生,施嘉面無表情地放下一個炸彈,頭也不回地轉身出去。

——真有意思,這荒誕的學校,沒有師德的老師,滿懷惡意的同學。

少女下樓時路過兩位女生,交談話語中出現的熟悉名字,也未讓少女腳步停頓一瞬。

“誒誒聽說了嗎,餘定參加完集訓回來了,差點就進國家代表隊了,好可惜!”

“是呀是呀,就差一點,不過隔壁A市有個同批參加比賽得高三男生提前被清華錄取了,叫什麽來著......”

“我知道我知道,叫姚遠......”

遠方垂落的夕陽,橘黃的光簇擁著少女離開,班級裏的尖叫聲,路過女生的討論聲,連帶著惡意和臟汙被她甩在身後。

——

冬天的太陽總是落得格外得快,披著夜色歸來的少女在家門口止住腳步。老舊的院落門口,前一晚的不速之客又來了。

聽到腳步聲,那一對男女眼睛一亮,沖過來一把抓住施嘉的胳膊。

“嘉嘉,昨晚我們敲了那麽久的門,怎麽不開。”

“就是就是,我們可是你唯一的親人了,那些挨天殺的就是見不得你好。走,你伯母特地給你做了飯,一起進去吃點吧嘉嘉。”

兩人逼近的面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貪婪,嘴裏的臭氣夾著比蜜糖還芬芳的話語,故作慈愛的樣子讓少女忍不住笑出聲。

“哈,昨晚不是還‘喪門星’‘喪門星’地叫嗎,既然都這麽喊了,還是別靠近我了,小心啊......”

少女咧開甜蜜的笑容,說出的話確實十足十地諷刺,婉轉輕盈的語調在最後兩個字又徒然一沈,“我一一把你們‘克’‘死’。”

裹著利刃的蜜糖刺得兩人臉漲成豬肝色,瞬間撕下偽善的面容,一口一個‘小畜生’‘賠錢貨’‘喪門星’。

被辱罵的少女眼都不眨,只是安靜地欣賞他們怒意勃發上躥下跳卻又不敢動手的滑稽樣子。

周圍聽到刺耳罵聲的鄰居們走了出來,幾位漢子隔開滿嘴臟話的男女,施嘉被一位婦人護在懷裏。

“嘉嘉不怕,我們給吳警官打電話了,這兩不要臉的,早晚有一天要遭報應。”

“謝謝劉嬸。”少女親昵地在婦人懷中的蹭了下,一掃剛剛的尖銳。

這動作只讓劉嬸更加心生愛憐,拍了拍懷中命運坎坷的少女。

最終這場鬧劇終止於吳警官到場,以尋釁滋事騷擾他人名義帶走了那對男女。

走之前,他摸著少女的頭,似是心疼,又說得小心翼翼,“嘉嘉,過幾天你要去看你媽嗎?幫我帶兩句問候吧。”

“好,吳叔。”語氣輕得風一吹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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