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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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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不能讓雲乘證道!如果他證道,自己將再也沒有機會毀滅修士界、毀滅天道!

那麽,那個人

君臨身上的焦黑是被鳳辭的玄火所創,玄火乃是大道天火,烈焰焚身之痛從未消減;那咒印是夢仙瓔珞死前的詛咒,直入神魂,便是半神也無法可解;那幾成實質的殺孽之氣唯有仙人可見,侵入他的血脈肌理,若是君臨身死,他將再無入輪回的可能,更不得重生。

本就沒有退路,早死晚死,哪裏還有什麽分別。

君臨道意滔天,便是動用靈氣的這短短功夫,咒印與火印已侵蝕了最後一寸完好的肌膚,他卻不管不顧,面上也不見半分痛意,直奔雲乘而來。

幾十息後,神君便會回歸,這是此刻的他,斷不能容忍的。

修士們自爆靈氣,十不存一,魔族雖沒有太大損傷,速度卻比不過天帝,除了慕雲,根本沒人能挨到近前;倒是妖族的幾位鳥族長老,身化鴻光,迅疾護來,卻隔著百丈便被那銳利的殺伐之意崩碎羽翼,墜落雲端。慕雲也是一樣,殺伐道本就是魔道天敵,與如此淩冽的道意正面沖撞,境界差距太大,他的身 瞬間破敗,無力跌下,生死難料。

“長老!”

“慕雲殿下!”

魔族與妖族亂糟糟的呼喊化在風中,君臨充耳不聞。

近了,那耀眼的天神只離他不過數丈。

君臨瞇了瞇眼,雲乘還未完成證道,沒有神 ,根本招架不住他的攻擊。

就在他要動手之際,卻有道身影無聲而至,攔在了他與雲乘中間。

白底金邊的道袍隨風而動,冠玉般的面容白凈無暇,那把落暉劍,直指君臨眉心。

烏木道祖拋去了嬉皮笑臉的偽裝,神色清冷肅穆。

君臨微怔,他說不清自己是怎樣的情緒,只漠然問道:“你要為了他殺我?”

言罷,他走近了一步,任由落暉劍觸及眉心。

烏木皺了皺眉,沒有收手。

君臨又走了一步。

落暉劍刺破皮膚,深入眉心寸許。

嫣紅的血液自君臨眉間蜿蜒而下,流過眼梢,淌過面頰,滴落衣襟,斑駁猙獰。

君臨並不在意,邁出了第三步。

烏木猛然收劍,仍未讓開,執劍身前,雙目微斂,輕聲嘆道:“何苦?”

君臨好像並沒有聽見他的問話,緩緩勾起了唇角,語氣帶著一絲旁人從未聽過的溫柔與微喜,“你不舍得我死。”

倨傲張揚的眼眸中,雖殺意未褪,卻再無狠厲,即便有咒印與火印的遮擋,也掩蓋不去那份刻骨柔情。

落暉劍是天道親賜的神器,哪怕只刺破寸許,也傷及了君臨的丹田。

他咳了兩聲,似是腳下不穩,眼看著便要跌落雲端。

這模樣,似已再無半點反抗之力。加之他下方便是魔族之人,當真落下,只怕頃刻便要被抹殺。

烏木不忍,棄劍上前,欲護他一護,卻不想,眨眼便被反制住了手腳。

“你!”

君臨是裝的,他果然算準了自己不設防。烏木心中凜然。

不等他再度召喚落暉劍,已有一指點入眉心,生生封了他的丹田。

低低的咳嗽聲響在耳邊,君臨的聲音虛弱微啞,卻堅定不移:“師尊,你不舍得我死,我又怎麽舍得你消失?我答應你,這是我最後一次騙你。”

帝袍輕動,殺伐道意收斂了毀滅暴戾,輕柔地束縛著道祖,將他送入呈閑派未亡弟子之中。

拂袖間,魔族與妖族便被抽幹了本源一般,皆數軟倒。

哢噠一聲,兩塊碎裂的令牌從君臨指尖落下,砸在天宮前的玉階上。

是風樓融合魔族長老本源魔氣所煉制的鎮魔令,以及鳳辭收歸妖族心血所成的萬妖令。

沒有人知道,為何君臨一開始沒有拿出這兩塊令牌。

此刻,蒼生與寂滅回歸本 輔以證道,一時不得出。李陌失道暈厥,躺在雲乘懷裏。

再沒有人能阻擋在君臨和雲乘之間了。

君臨回頭望去,雲乘的證道已到了最後關頭,天道留下的意志和無邊靈氣正在緩緩滋養著他的身 ,數息之後,仙 化為神 ,承載大道意志,天元的神祇便會回歸。

但,他不會再有這幾息時間了。

君臨擡手,烏木的落暉劍便到了他的手中。

雖不是他的法器,他卻使喚的熟練至極。

落暉劍刺破華光,直指雲乘面門,卻仿佛深入金石,難以寸進。

小女孩稚嫩的聲音有些委屈:“落暉,你要打我嗎?”

是霓霞。

她從雲乘丹田裏溜了出來,撅著嘴捉住了落暉劍尖。

順著落暉劍看到君臨後,霓霞的小臉便皺到了一處,生氣道:“落暉,你居然幫著這個大壞蛋!”

落暉劍開始顫抖,發出陣陣哀鳴之意,即便君臨加大了力道,也不能讓它再受驅使。

這把劍,不願意傷害霓霞劍和雲乘。

君臨冷笑,一把劍而已,換做以往,他自是要毀之後快。

但這是烏木的劍。

落暉劍不尊號令,被遠遠拋開,穿越雲霄,不知落到了何處。

沒有主人驅使的霓霞,並不比尋常生靈強橫多少,君臨左手抓向霓霞咽喉,右手棄劍換掌,趕在最後一刻,狠狠拍向雲乘。

所有幸存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裏。

下一瞬,他們便怔住了。

君臨更是胸中波濤起伏,難以平靜。

他的手,並沒有如他所料一般,拍碎神君的面門。

即便他已傾盡畢生之力。

無上尊崇的男子於四溢的金光和道意中,緩緩睜眼。

他望向君臨,出口的話語雖淡然無比,聽在君臨耳中,卻諷刺至極。

“天帝,吾,從未轉世。”

從未轉世

難怪,自己傷害不了他。

難怪,他敢任由自己捉拿。

難怪,他敢入魔。

難怪,連寂滅道也願奉他為主。

他的身 ,一開始就是神的軀 。

神,怎麽會輕易死呢。

受反震之力,君臨本就殘破不堪的身 瞬間被自己的道意劃破無數道傷口,撕裂皮膚,五臟俱焚,伴隨著他倒飛出去的身影,一口鮮血直噴雲乘身前。

寂滅出來的很快,他一卷袍袖,將那些血點子擋了個幹幹凈凈,又嫌棄地皺了皺眉眉頭,直接將外袍脫下扔了。

蒼生亦受命而出,卻是迅速飛向君臨,接住了落魄的天帝。

往日貴不可言、意氣風發的天帝君臨,身上已然沒有一塊好皮,模糊成了血人。

只那雙眸子,依舊不甘地死死盯著神君。

“你 ”他聲音嘶啞的宛如破風箱,“我不甘心 ”

所有的事情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

下首的人終於看清了半空中的情形。

神君並未被偷襲所傷,完好歸來!

所有人都知道,結局已定,君臨敗了。

勿論他圖謀了多少年,欺騙了多少人,害死了多少生靈,他終究是敗了。

幸存的人們喜極而泣,跪地迎接他們的神歸來。

唯有一人,神色淡然。

隨著君臨道意的崩潰,束縛著他丹田的印記隨之而散。

烏木起身,踏破虛空,轉眼便到了君臨跟前。

卻沒有看君臨的眼睛,只是問著蒼生道:“還有救麽?”

蒼生沈默搖頭。

道意潰散,用不了多久,咒印和火印便能瓦解君臨的神魂和肉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先前有道意護佑,殺孽之氣算不了什麽,可隨著大道棄他而去,這殺孽之氣,已經吞噬他所有的因果。

天帝君臨,輪回之路已然斷絕。

“這樣麽 ”烏木並沒有太過悲傷,用最尋常的口氣問道:“他還能活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麽,烏木點了點頭,示意蒼生將他放在雲宮前。

此時,雲乘也已懷抱李陌落下雲端,將滿界悲烈淒愴收歸眼底。

那些散盡的靈氣的修士,多半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道袍包裹著幹枯的身 ,幾乎難以辨認哪個是綿陽,哪個又是楚漢生。

雲乘不知先前發生了什麽,但既為神祇,大道承載,洞察往事,不費吹灰之力。

望著天界的慘烈,寂滅跟著擰了擰眉。

萬寂滅都和這情形差不了多少了。

蒼生卻在探查後溫和一笑,松了口氣:“他們還沒死。”

本 回歸神位,他與寂滅,也有了神的能力。

眾修士為讓神君證道,抽幹了自己的靈氣,卻並未因此斷絕生機,各人所修大道也並未離開。就連數千年前化作石像的仙人們亦是如此。

他們本就是道 、仙 ,神魂因仙界封禁都湧向那破洞之處,神的眼中,自然可以看見那些魂魄擁擠在一處、難以離開的畫面。

只需將諸人神魂引回他們的肉身,妥善看護,再等待靈氣緩慢滋養,甚至不需輪回,他們便能夠覆生。

即使是如華岳一般肉身已亡的也沒有什麽,專修鬼道亦無不可。

只不過,一則靈氣淡薄,這些修士需要多少年尚不得知;二則,死傷之人太多了,即便對於神君來說,將神魂與肉 一一對號而入也非易事。

雲乘尚在思考如何著手,烏木已出聲道:“我來吧。”

他沒有隨著那些修士祭出靈氣,便是早已想到了這一出。

雲乘望著他,沈吟不決。

他猜到烏木要做什麽。

道祖一身的功德之力,來自所有修士的賜予,唯有他,才能最快引領這些修士的魂魄。

但,他也會因此散盡功德。

烏木成仙,本就因功德而來,此後自會墜回凡境,再無進階的可能。

“君上雖也能救人,可如今仙界封禁破損,遲易生變。”烏木淡然笑道,“本就是我徒兒的過錯,我為他彌補,天經地義。”

他說罷,也不管雲乘是否答應,已然驅動功德之力,引導諸修士靈魂回歸原位。

雲乘輕輕闔上了眼。

他知道烏木所言不虛。

就在方才,他也明白了,為何君臨要執著地滅天道與所有修士。

烏木身上,帶著天道的氣息。

不知何時,他已與天道的一部分連接在了一處。

若是天道不亡,烏木必有一日被天道同化;即便那時日久遠到難以預料,可若有一日,靈氣幹涸,天道自補,這進程只會更快。

君臨為救烏木,事出有因,但錯便是錯了,必然要有人承受結果。

場中形勢天翻地覆,但從李陌舍道到現在,也不過盞茶而已。他依然在昏睡,塑靈石正緩緩滋養著他的道 。

雲乘抱著李陌,思緒微沈。

君臨將亡,接下來的事情,已經不需要他了。

隨著烏木那比雲乘還要渾厚的功德之力漸漸消耗,諸人的神魂逐一回到了身 ,微弱的生機也恢覆了不少。他又驅使所剩不多的功德之光,牽引自己的靈氣,於眾人眉心聚起微型的護 聚靈法陣。

甚少有人知道,道祖除卻創造修行之途,更是世間法陣第一人。

沒過多久光景,眾位修士的皮膚便不再緊貼著骨頭,血脈再生,就連仙人們所化石像,都在緩慢顯現出膚色。

烏木一個人的靈氣自然做不了這許多,可君臨即將逝去,半神之軀溢散的靈氣,已足夠修士們生機再臨。

只是不知,他們還要多久才能醒來。

各派殘存弟子感恩戴德,跪謝烏木後,便散開去照料沈眠的修士們。

到了此時,沒有人再顧及門派偏見,也不存私心只一意尋找同門。眾人往往是窺見一個無人看顧的便迎上去。但幸存修士數量實在太少了,根本照顧不過來。

不久,堪堪恢覆行動能力的魔族與妖族也加入進來,拋卻過往仇怨,盡心幫助人族。

烏木耗損功德的時候,君臨一動未動,也不知他是再沒有動彈的力氣,還是不願意動彈。

只那一雙眼,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的師尊,片刻也不肯挪開。

他這般目光灼灼,烏木哪裏會不知道。

救完最後一個人,他便回到了君臨身旁。

道祖因功德盡散,修為不知不覺便跌到了窺道境。

他雖享有天道賜予的無盡壽元,卻並不意味著他不會顯現老態。

那冠玉般的清冷面容,眼角已有了細小的皺紋,先前烏黑的鬢發更染了幾縷霜華。

此刻的他,看起來竟與自己往年所化的中年修士有些像了。

君臨靠在天宮前的玉階上,帝袍破碎染血,顫抖伸出的手掌上,黑印與血汙交雜,難以分辨出原來的膚色。

大約是意識到自己身上太過骯臟汙穢,那手在觸及烏木袍袖前,生生停了下來。

卻被烏木輕輕地牽住了。

“香兒乖。”道祖蹲下身,以手為梳,緩慢而細致地攏起君臨散落的頭發,撿起地上破碎的金冠,為他束好發髻。

烏木的臉上,沒有責備,也沒有痛恨,只有和藹與疼惜。

一如千萬年前一般。

好像他的小徒弟並沒有做什麽天大的錯事,只是和小時候一般,碰壞了他心愛的酒杯,刮傷了手指。

“總是不聽話,疼不疼?”烏木撫著他臉上的傷口問。

君臨艱難地搖了搖頭。

他不覺得疼,他只恨沒有成功,沒有讓烏木逃離原定的結局。

甚至於,因為他的過錯,烏木將會受更多苦楚。

他不甘心。

“香兒,你錯了。”烏木看他眼神便知道他心中所思,想起一件久遠的事情,低語道,“你喜歡為師,對麽?”

不能說出口的心事被他親口道破,有那麽一瞬,君臨甚至不敢再看烏木的眼睛。

不知何時,已有人轉頭望向這處,隨著時間消逝,越來越多的人註意到烏木和君臨。

眾人中,有人皺眉,有人咬牙切齒,有人目光憤恨,卻不一而同的,沒有一個人出聲。

四下裏有些安靜。

烏木拍了拍君臨的發頂,似乎有些失望,嘆了口氣,“好吧,你小時候自己說的,現在不算數了?”

君臨咬唇,廢了極大地力氣才發出聲音,“作數的,師尊,我一直 ”

“別激動,你受著傷。”烏木按住他肩膀,笑了笑,“告訴香兒一個秘密,雖然當年錯發了道誓,但其實 為師也喜歡你。”

“所以,若是你死了,為師自己活著,哪有什麽意思?”

君臨的嘴唇翕動著,他的生命隨時會逝去,但此刻胸中鼓噪而起的聲響,好似有無窮的活力。

“香兒啊,錯了便是錯了,不管為了什麽原因。”烏木溫和地教育著自己的徒弟,“你準備好承擔結果了麽?”

君臨閉上眼,輕輕點頭。

他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但師父說錯了,便錯了吧。

死亡將至,臨行之前,能聽到他親口說喜歡自己,還有什麽不滿足。就算只是安慰,又如何?

他只後悔拖累了烏木,累他至此。

“誒,你先別死。”烏木晃了晃君臨的手指,玩笑般道,“師父以後也看不見你了,你臨死前,好歹幫為師完成一個心願吧?”

君臨竭力睜開眼。

他想問烏木有什麽心願,但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火印蔓延到咽喉,灼傷了他的聲道。

他費力地想要站起,卻因難以支撐身 ,倒在玉階上。

“莫慌,不用你動的。”烏木再一次扶好他,輕聲道,“不過發個誓,你在心裏發就好,要是同意,你就眨眨眼。”

君臨眨了眨眼。

“好香兒。”烏木握住他的手一直沒有松開,手腕使力,盡量輕柔地將君臨的手舉到了齊胸的位置。

接下來,烏木說的話,震驚了在場所有的人,直至數千年後,依然在修士界傳響不絕。

“天道 唔,天道不在,那就神君在上吧。”烏木隔著眾人,望向雲乘,目中堅定不已,“弟子烏木,願以道為誓,與君臨結為道侶,永生永世,絕無悔意。”

竊竊私語聲如波浪一般漾開。

救世的道祖,要和滅世的天帝結為道侶?

他瘋了麽

這兩人是師徒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靜等君臨的回應。

誠然,君臨已然無法開口。但道侶之誓,本就是對大道的承諾,即便不能說話,心之所向,便可成功締結。

不過,天帝身上的道,好像已經快沒了吧?這樣也行麽?

事實證明,即便大道離棄,修士垂死,依然可以結道侶的。

數息之後,道意金光浮出,化為道印,隱入二人眉心。

君臨再也支撐不住,暈厥過去。他的身 開始消散,只那面上,一縷笑意久久未散。

“好孩子。”烏木並沒有流露出一分悲痛之情。

眾人不解,道侶快死了,道祖居然都不難過,這不應當啊?

片刻他們便恍然大悟,自己為道祖找到了理由:道祖應當是想在徒弟死之前滿足他一個心願,他實際上並不喜歡自己徒弟。也是,君臨這樣的禍害,道祖怎麽會真的喜歡。

然而,很快,這樣的想法便被烏木的行為推翻了。

烏木雙目微闔,伸出一指,貼上了君臨的額頭。

在所有人驚異的目光中,他的道,流入了君臨的眉心,而君臨身上的咒印與火印,甚至一些旁人看不見的氣息,反湧到了道祖的身上。

這樣的情形,不久之前發生過一次。

他們並沒有忘記。

李陌就是這樣把自己的道傳給神君的。

他們想起來了,既成道侶,福禍共享!

道祖,這是要用自己的命,換那君臨的!

眾人騷動,紛紛要湧上前來,阻止烏木。

他們可以看著君臨死並且心中大快,卻無法無動於衷地看著剛剛救了他們師長同門的道祖死去。

君臨身上的印記,他作為半神尚且沒有辦法,道祖眼下,不過區區窺道境啊!

烏木卻擡起手掌,示意所有人不要上前。

那手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咒印覆蓋。

“諸位。”烏木道祖的聲音明顯不如之前洪亮,“我徒犯下大錯,自要以性命償還,但我是他的師父,教導不善,當為禍首。”

他的話,生生止住了眾人的腳步。

“不瞞諸位,愛徒所有行徑,皆因我而起。我烏木,願以性命謝罪,只盼大家能饒我徒一命。”

話說到這份上,哪裏還有旁人置喙的餘地?

他們不懂烏木說的因他而起是什麽意思,也不知該怎麽做,眾人面面相覷,只得轉頭去看神君。

雲乘原本是要出手阻止的。

看到那結誓的道印時,他卻放下了手。

他的眼神,遠遠對上了烏木的,微微頷首,給出了神君的承諾,“若君臨不再犯錯,我不再計較。”

“不會了。”烏木虛弱地笑著,漆黑的咒印模糊了他的面容,卻模糊不了他的話語,“他舍不得我給他的性命。”

當道祖收回手指時,君臨的身 已在劍道修覆下恢覆如初,可他的身 ,卻一如先前的君臨,奄奄一息。

咒印糾纏,火印焦黑,殺孽之氣濃重如霧。

更不提那些傷口,統統都被他轉到了自己身上。

窺道境的道 ,哪裏能夠承受得住如此洶湧的毀滅之力?

君臨醒轉時,看到的,便是師父閉上雙眼的最後一個微笑。

“師 師尊?”

君臨的呼吸因此停滯,耳邊聽不見身後的喧嘩,眼睛也望不見那些面色覆雜的修士。

他好像已然神魂崩塌,變的如同他親手抽走靈氣的仙人們的雕像一般。

滔天的怒吼陡然從沈默中爆發,那聲響震徹雲霄,猶如敲破耳膜的一把巨錘。

沒有人設想到,這樣痛徹心扉的聲音,竟會由那位漠視生靈性命的天帝發出。

接下來,他們看到了更為震驚的一幕。

那曾經高高在上的天帝,抱著生機消散的師尊,膝行而至,於神君跟前磕頭不止。

“君上,求您,救他!”

咚咚咚的聲響久久不息。

即便到了此刻,君臨也沒有流淚,他好像已經不知如何流淚了。

他跪在不久前還要親手誅殺的神君跟前,如同自己最為蔑視的螻蟻一般,以最虔誠和順服的姿態,每一次磕頭都發出沈悶的撞擊聲,只為祈求敵人的援手。

天宮大殿前,廣場上白玉鋪就的地磚,再度染血。

從君臨的額前滲出,順著磚上紋理,散落如蛛網。

“救不了,殺孽之氣吞了他的輪回因果。”寂滅的聲音冷漠而冰寒,“烏木的生機已然消散。他已經死了。”

君臨沒有答話。

他抱著烏木的屍身,叩拜依然沒有停止。

不會的。

不可能的。

他這樣罪惡的人都還活著,師尊怎麽會死呢。

他不會死的。

君臨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神君一定可以救他的。

懷中的人變得冰冷而僵硬。

也依舊泯滅不了君臨心裏最後一絲堅信。

哪怕是先前痛恨君臨的修士和妖族魔族眾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小師叔,真的救不了了麽 ”楚漢生抹了抹眼淚問。

“對啊,君上,這真的 咦?”站在楚漢生身邊的呈閑派弟子瞠目結舌,“楚、楚漢生師叔?!”

他不是散盡靈氣、剛剛還躺在那裏身死不知嗎?

那弟子像見了鬼似的,“師叔,你活了?”

“啊?”楚漢生又擦了擦鼻涕,後知後覺地道,“咦我怎麽活了?”

不只是他,眾人發現,大半獻祭靈氣的修士都醒了。甚至就在此刻,依然有不少修士陸續醒轉。

哪怕境界尚未恢覆到之前,在這濃郁的靈氣中,恢覆也只是早晚的事。

咦 天界的靈氣什麽時候這麽濃郁了?

仙人們的石像發出輕微的聲響,那覆蓋在他們身上不知積了多少年的塵土撲簌簌落下。

最先歸來的,是意識尚存的沐霖仙人。

沐霖仙走下玉階,看了君臨一眼,面上覆雜。

他意識沈寂,一切都看在眼裏,只不過到了此刻,才有了思索的能力罷了。

睥睨眾生的帝君,淪落成如今的模樣,放在以往,誰人敢信?

他嘆了口氣,跟著君臨跪下,郎聲道:“神君,君臨的過錯,說來雖大,卻並未真的傷及世界本源。且 沐霖本也是自願的。”

還有人自願散靈氣?

供奉沐霖的一個中等宗門弟子不肯相信,跺腳道:“仙上,君臨是有些可憐,但你為他與神君扯謊,這 ”

沐霖脊背挺得筆直:“諸仙的確有些是被君臨強行奪取靈氣,他雖動機與我等不一樣,但若無我等靈氣支持,凡界早已靈脈幹涸,哪裏等得到神君歸來?況且,道祖總是無辜的。”

這話的確在理。

諸仙接二連三醒來,也有其他仙者,隨著沐霖跪在了君臨身後,祈求神君憐憫。

當然,亦有依然恨君臨恨得牙癢的。

譬如,那金袍妖帝氣勢洶洶地趕來時,就在君臨身上狠狠踹了一腳。

君臨境界大跌,哪裏是他的對手,被生生踹斷了肩骨。

卻連頭也沒回,護著懷中之人,沈默地繼續磕著頭。

他的臉上全是血,尊容與咒印未消時不遑多讓。

雲乘微微嘆息。

“諸位請起。”他道,“我的確救不了道祖。”

神君親口說出的話,不亞於判決。

君臨脊背一僵,瞬息之後,卻堅持著不肯起身,再度跪拜。

“但他不會死。”

君臨這一次,是真的僵住了。

他擡起頭,視線被自己的血染得一片紅,卻定定地望著雲乘,一眨不眨,生怕錯過這渺茫的一絲機會。

雲乘微微擡頭,望著天際虛無一的地方,問道:“父神,您還要看多久?”

“你居然發現我了!”這聲音無上縹緲,聽在眾人耳中,只覺親切而震懾,待他們再去回想,卻駭然發現,自己聽明了話中意思,那字字句句,又似乎是由難以辨明的語言和音色組成。

這一次,大家跪拜的很迅速。

神君之外,便連蒼生和寂滅都齊刷刷地恭敬跪著。

低境界的小修士不明所以,跪的端端正正,傳著音問師門長輩,“師叔,我們為啥要跪?”

那長輩傳音道:“噓!別問太多,傳音也能聽見的!”

“為什麽傳音也能聽見?”小修士追問。

“嘿呀,因為我是天道嘛。”那聲音回答小修士。

小修士震撼且激動,一頭栽倒,嚇暈了過去。

他師叔恨鐵不成鋼地把人擺成跪伏的姿勢,只不過,他的手也有點抖。

所有生靈都知道,神君之上尚有天道,然而天元千萬年,從未有人見過天道現身。

“你是天道了不起哦。”又一個更為縹緲威嚴的聲音響起,只不過,與天道不同,那聲音並沒有帶給眾人半分親切,其與天道對話,也絲毫不尊敬,蔑視之意盡顯,“弱雞到要請我來,行不行啊?”

“你你你!”天元氣的話不成音,“不許在我兒面前說我不行!”

“你兒?就那個白衣的神?長得不錯,比你好看,就是弱了點。說起來你建世界的時候畫草圖沒有?這架構垃圾的連大一的建築生都比不上。”

天道再度氣結,“盤古!你再這樣,我就把通道關了轟走你!”

“誒喲弟弟又生氣了?轟走就轟走唄,這靈氣我帶走了。對了,你腳下這個殲-20也還來。”

“別 ”天元憋了半天,才低聲下氣地道:“大哥別走,我錯了。”

“弟弟乖。”第二道聲音聽起來十分高興。

雲乘揉了揉眉心。

到底還是沒忍住,揮手在身前落了個結界,以道意傳音道:“父神,您方才並未開啟音障。”

那些毫無天道尊嚴的話,所有人都聽見了。

天道扒開虛空看了眼,果然,就連沐霖這般的仙人,眼神都十分詭異。

用盤古世界的話來說,那個眼神叫:你居然是這樣的天道?垃圾且弱還抱大腿?

天道快哭了。

丟人丟了一世界。

“嘖,怕個錘子,你是天道。”盤古鄙夷。

對哦,我是天道,怕個錘子!

天道振奮不已,降下光輝,眾人沐浴光輝之中,意識愈發迷糊,連同眾仙在內,都很快陷入了沈眠。

待他們數日後醒來,修士歸於山門,魔族歸於魔界,妖族回歸東海,仙人們也莫名出現在自己的廟宇之中。所有人只記得當時天帝下跪,神君舉目望天,這之後的事情,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送走不相幹的人後,滿目瘡痍的仙界,只剩下雲乘和昏迷的李陌,以及君臨、烏木。

便連蒼生、寂滅、霓霞都被天道送去了昆侖山。

嗡鳴聲自天際而來,天元化為人形,依舊是一派高華清雅,只他腳下踏著的事,奇怪到了極致。

那事狀如飛鳥,長達數十丈,似是鋼鐵所鑄,卻通 灰色,轟鳴不止。

天元身後出來的,應當是那喚作盤古的創世神,身形壯碩,須發盤雜叢生,穿著身幾不蔽 的衣服,露出大半截手腕和大腿,腳下也踏著塊嵌了四個輪子的紅色木板,沒好氣地追著天元喊:“飛機不是這麽坐的!”

天元哼了聲,“這樣氣派!比你那什麽輪板不氣派多了!”

盤古直咂舌,“你咋這麽不學無術呢,這叫共享滑板!我讓紫微弄到的,現在美國最流行的玩意。”

天元咕噥道:“不還是板嗎?”

盤古:“ ”

是這樣沒錯,但總覺得弟弟沒小時候可愛了是怎麽回事。

他將目光探向雲乘,轉開了話頭,“這就是大侄子?”

“對啊,”天元興奮地指了指雲乘懷裏的李陌,“這是我兒媳婦。”

“不錯不錯,兒媳婦都有了。”盤古點頭,“看來孫子也快了。”

“我也覺得。”天元讚同道。

雲乘:“ ”

所有的天道都不會考慮男子並不能生孩子的事情麽?

雲乘忽然有些慶幸李陌暈著,不然,以他的性子,定會跳起來罵天道。

“大侄子,第一次見面,大伯也沒準備啥好東西。”盤古在褲衩子的兜裏掏了掏,掏出個四四方方的薄板,“這是最新款的手機,大伯可是排了半天隊才買到。你看,屏幕可以折疊哦。”

雲乘:“ ”

雲乘默默將這個“手機”收進了納戒。

天元卻沖著他衣兜張望:“你給我小孫子帶啥了?”

盤古嘖了一聲,“你急什麽,世界都打通了,我下次再帶來就是!你怎麽窮酸成這樣?”

天元:“ 你說誰窮酸!”

“這裏除了你我,還有別的兄弟在?”

“ ”

眼看著兩位天道扯皮扯了許久,縱是難以抵擋這如海威壓,君臨亦咬破舌尖,勉強開口。

“天道在上,還請 救救我師尊 ”

神君說救不了,但烏木不會死,這其中含義,如君臨這般心思深沈的人,哪裏想不明白。

天道早就回來了,否則,他和師父的結道之誓,怎麽會有道印。

世界都是天元的,神君救不了,自然唯有天道能救。

只不過

“不救。”天元哼了哼,斜眼看他,“你想滅我就算了,反正我本來就不想活了,可你居然想殺我兒,還騙我小兒子的神息。”

天道之怒,雖微薄無比,卻已足夠壓的君臨口吐鮮血。

君臨埋首血泊中,哪裏能夠忍受希望眼睜睜的消失,哀求道:“天道在上,請您,救救我師尊,君臨願斷絕輪回,從此消失世間。”

天元冷哼,不屑道:“你也知道吾乃天道,讓你消失,不過一念之間。”

確實如此。

他是,天道啊

“請您,救他 ”君臨跪拜不起,再三懇求,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抓住那一次希望。

天元沒理他。

“父神,”雲乘開口,不偏不倚道,“此事本就因您任性才發展至此。天命簿上,烏木的結局並非死亡,您卻強行阻止他出手,您有錯。”

天元:“ ”

好嘛,兒子都不幫著他,好氣哦,又不想活了。

“吾原本是等著他滅自己的。”天元辯解道,“他卻要去殺你,我不高興不行?”

雲乘眉間微蹙,單刀直入,“所以,您為何任由他滅天道?”

盤古亦是不解:“對啊,弟弟你為什麽要找死?”

天元:“ ”說漏嘴了。

他不高興地揮了揮光輝四溢的袖子,“沒見過抑郁癥啊?”

雲乘:“ ”

他不知道何為抑郁癥。

盤古:“ ”

天道也會得抑郁癥?

半晌,盤古下了結論:“有病得治。”

天元:“ ”你找個能給天道治病的醫生出來?

他自是不會道出實情,告知他,自己是因為處理不了世界這攤子事,又不願意拉下臉求他,才不想活的。

雖然最後為了雲乘,還是去找他了。

“行吧,算我的錯。”天元不耐煩,“但救烏木,有個條件。”

驟聞此言,君臨豁然擡頭。

“天元世界規則不全,若要修覆,尚需吾百年。”天元道,“烏木在此已斷絕輪回,唯有盤古界中才可得救。吾不便再出界,你送他去,十年後回來。”

天元意志不容置疑,一字一頓地強調:“十年裏,你得學會怎麽會造飛機。”

他拍了拍腳下的殲-20。

盤古斜眼看他。

天元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繼續道:“烏木唯有留在盤古界才可活,但你必須歸來。”

若答應天道的條件,分隔兩個世界,君臨與烏木,將永世再不覆見。

君臨卻立刻應承:“謝天道仁慈。”

師父能活,他也多出了十年的時光看護他,君臨哪裏還有不滿足。

天元也滿意的很。

他承諾了烏木與世同壽,烏木死了,不就是說他的天元世界也要完蛋麽。

原本他便打算救人,現在還多了一個去大哥那裏偷學什麽“現代科技”的跑腿,天元覺得,自己的“抑郁癥”都快好了。

“即刻啟程吧。”

天意下達,君臨不敢耽擱,單手抱起烏木,恭敬地站到盤古下首。

“等等。”盤古卻擰眉,“我還是想不通,你怎麽會得抑郁癥。”

天元幹笑兩聲,一手拎起雲乘,一手提起李陌,頃刻踏破虛空而去,只留下一句消散在天邊的話。

“此間事了,大哥你回去忙吧,我要給我兒準備婚禮了!”

盤古:“ ”

盤古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省心的弟弟離開,他的神色也歸為肅穆。

世人之前,天道無心無情。

盤古目光微轉之間,已有異界之光穿透天幕,伴隨著無上意志,開啟了一條純白的通道。

通道另一旁,似是黑夜,卻有五彩霓虹,燈光璀璨。

君臨抱著烏木的手指緊了緊。

“隨吾來。”

片刻之後,天界之中再無人煙。

但神君既已回歸,眾仙必將再臨。

天元的繁盛,由此開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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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星下凡》(專欄可見)

文案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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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宅男歪打正著發明了永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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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天界天機鏡的警報再也沒停過。

紫微:我們的目標是?

店員甲:全面實現全民歐皇化!

店員乙:抽卡必抽ssr!

長生:讓店長對我負責。

紫微:

小劇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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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抱。

紫微:好像親親恢覆更快!

長生:好的,親親。

長生:親歸親,扒衣服要負責。

紫微:唔 那算了

小劇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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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嗨,別提了,當時不小心把你睡了怕被打。

長生: 其實,是我睡的你。

紫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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