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圍觀的人的確是那麽多，又加上那麽多人受傷，整理收集個素材那是不在話下。

要不說人家憑著嘴皮子吃飯的都是厲害角色，說書人把劉美玉的驕橫跋扈，谷雨的善心勸諫，鄭險峰的手下留情，把個“鬥爭場面”描述得是繪聲繪色，仿若如同在眼前演了一遍似的。

說書人高度還原了當時的場面之後，一拍響木，做了一句總結：“……這就是‘新朝不新依舊遍地紈絝，百姓不安多盼良心少年’吶！”

茶坊裏頓時一陣熱烈的掌聲，叫好聲不斷。

說書人對著下首一揖，這才施施然而去。

熱鬧還沒完，就聽茶客們沸沸揚揚的議論開了。

劉思和手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眾位老頭看著劉思和灰敗的臉，心有戚戚，剛要張口委婉的勸說幾句，隔壁雅間清晰的聲音傳了過來：

茶客甲：“餵，你說這事兒真的假的？”

茶客乙：“怎麽不是真的？我表舅的鋪子就在北城大街上。這說書的一點兒水分都沒摻。”

茶客丙：“怎麽不是真的，我正好趕上個尾巴根兒，看了一段兒呢！嘖嘖，如今這世道！要說前幾年還真是不錯的，大街上還沒這麽多高門子弟仗勢欺人，這兩年麽……嘖嘖。我聽說呀，那男的是武狀元，那女的是當今的農桑高手，人家厲害著呢！嘖嘖，不過，也就是這樣的人敢出手了，咱們這平頭百姓哪個敢惹麽！”

茶客甲：“可不是。前些日子，那個慶福大街上那個什麽兵器鋪子裏，不也是讓人家白拿了好幾把上好的匕首麽。據說呀，是……兵部左侍郎家的二公子。”

雅間裏的兵部左侍郎大人臉色鐵青。

茶客乙：“幾把匕首算什麽呀，城南那個什麽珍寶齋裏，那個陳禦史家的三公子，拿了人家一副千山圖呢，好幾千兩銀子。那家掌櫃的差點兒沒氣死。想去告狀，人家用手一指，你們猜怎麽著？大理寺卿的兒子在旁邊站著呢！”

雅室裏的陳禦史和大理寺卿臉齊齊綠了！

陳禦史半個月前剛過的五十五歲大壽，的確是收到了三兒子一副千山圖，那是前朝名家大作，他問是怎麽來的，三兒子說是從好友那兒拿一本書法孤本換來的。

哪想到內裏竟是如此？！

茶客丙：“快別說了。當官的有幾個這樣善心的？拿你點兒東西人家說這是看得起你，沒見那些將軍們的兒子，那是連人都一塊兒搶的。誰敢說啥？人家老子是和皇上一塊兒吃過苦的，就沖著他爹那張臉，你就是告了禦狀，皇帝都得留兩分情面。唉！”

雅室裏的將軍們齊齊把腮幫子咬得多高。

茶客乙：“算啦算啦，咱們這些經商的，和公門中人更是要打交道的，少說兩句吧！實在不行，咱們就離開新都。”

茶客甲：“天下的烏鴉一般黑，離開就好了？要我說呀，還是人家武狀元善心，據說這位鄭大人也是咱們一起受窮過來的，還有他那個媳婦，還幫著咱們種地呢。滿順朝，尤其是江北，要不是人家的法子，說不定老百姓還餓肚子呢！哎，好人不見得好報，且等著看吧，人家不定怎麽找麻煩呢！——不說了，說正事吧！兩位哥哥，兄弟我剛才的提議怎麽樣啊，一塊兒去西北跑一趟如何？”

茶客丙：“去一趟也行，不過今年可是晚了……”

三個人嘀嘀咕咕開始商量起如何去西北販賣皮毛，隨著三人探討細節的深入，雅室裏一幫老頭子那點兒疑心也就打消了——他們還以為這是趙智給他們下的套呢！

雅室隔壁的討論聲沒了，但是，一樓大廳裏的聲音卻還是在繼續，說到氣憤出，茶客們一個個義憤填膺，大有把這些膏粱子弟放在腳底下磨搓磨搓的架勢。

最後，不得不是茶坊的老板出面：“各位客官，莫論政事，喝茶喝茶。小店兒就是個讓各位聽書消遣的地兒，莫論政事！各位請了，賞個小曲消消火！”

茶客都是熟人，也體諒店家的為難，齊齊剎住話頭，大廳裏頓時安靜許多。

一個打扮雅致的姑娘抱著琵琶上來，開始唱起了小曲兒：“才歡悅，早間別，痛煞煞好難割舍，畫船兒載將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盧摯《壽陽曲.別珠簾秀》）

雅室一片靜寂。

幾個老頭子心緒覆雜。本來是想著安慰人家劉思和的，鬧了半天，自己比人家還沒臉。齊齊臉上火燒火燎的。

本來想進來討賞錢的茶博士剛露了一個笑臉，看著雅室裏這些老頭子們一張張鐵青的臉，咽了口唾沫又縮了回去。

兵部左侍郎半晌後長長一嘆：“是我糊塗了，我總覺得這些孩子當年跟著咱們顛沛流離的……唉，慚愧呀慚愧！”隨即看向劉思和，說，“老劉呀，你那兒子真是個好的，就是你那閨女……唉，這也怨我們，總怕你磨不開面子……”

劉思和一嘆，“我也是！你那兒子……哎，還有你們幾個老古董的不肖子孫也不少！”

懷遠將軍一拍桌子，苦笑到：“你說咱們這是不是人家說的‘老鴰落在豬身上——凈看到別人黑看不到自己黑’？回去老子一定好好收拾收拾那個兔崽子！”

陳禦史揮了揮手：“老夫忝受監察百官之責！唉！”

難兄難弟的大理寺卿說：“咱們這些老古董，可真是錯了。回去都重整家風，上折子自省吧。”

眾人默然認同。

樓梯口的趙智聽了這話，滿臉欣慰之色。

一旁的程力捂嘴偷笑，見了趙智的眼色，突然提聲說道：“大人，您慢點兒！那個，我真的就是去隔壁看了一眼小鳳仙，沒敢做什麽過分的，我還是正經的童男子，不信你問問明瑞。”

趙智瞪了一眼滿嘴胡說的程力一眼，說：“即便如此，也是錯。罰你三個月的月例！”

程力很是配合的一聲哀嚎，不情不願的打開了雅室的門。

眾位老頭齊齊起身行禮，滿是心虛的不敢擡頭。

趙智換了一身便服，燈燭之下，越見清逸出塵，笑意不變，回禮說道：“是本相的錯，一時忘記了時辰，讓眾位老大人久等了。”

眾人尷尬的笑了笑，口稱客氣。

落座。

眾老頭一時竟然再找不出合適的話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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