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豐年對著谷豐收說道：“你自己先跑吧。註意安全！”

谷豐收如同聽了赦令，箭一般沖走了，空氣中飄著他興奮的喊叫：“吆喝，好馬……”

落後的兄妹二人不由失笑。這一家四口，真正率真單純的，也就是這個谷豐收，其餘三口，即憂心他這樣的性子，又恨不得他永遠都這樣單純無憂。

谷雨拉了韁繩，慢慢變了方向，順著一道緩坡慢慢的向上走，在一處高坡上停住了。

如今，站在這半山腰上遠眺，才窺探了一絲什麽叫天高地遠。

已經是深秋了，維揚地處北方，草木早已經蕭條。遠看，這山巒是一片沈寂的灰褐色，近看，那就是斑雜的枯黃，只有那星星點點的雜草，還剩下草尖那麽若有若無的一點兒綠色負隅頑抗著這四季輪回的天道。青白的天上一絲雲彩都沒有，仿若也被肅殺的秋風吹跑了一般；遠處倒是霧氣蒙蒙的讓人看不太清楚哪個是天哪個是地，更看不清楚這大地上恍如蟲蟻般的人類。

這可真讓人沮喪，捯飭翻騰了半天，原來，站在高處的那一個，看不見你在做什麽。那你忙活這麽起勁做什麽？

此情此景，大有讓人忘卻塵俗的意思。

谷雨想，怪不得，廟宇道觀都建在高處隱在深山，除了讓人不願輕易窺得真容增加神秘感外，也更容易讓凡塵俗世之人死心塌地的洗心革面呀。

就是不知道，那個也隱在麒麟山裏的小男人是不是也死心塌地的忘卻塵俗了。

想起鄭險峰，谷雨被秋風吹的發冷的心突地一暖，又轉頭，看著身邊的大哥，剛才自我感慨的那點兒渺小頹然一掃而光。

忙活的這麽起勁，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為了身邊這一個個割舍不掉的親人。

谷雨深深的吐了一口濁氣，身心的塊壘一掃而光。

輕聲問道：“大哥，你……為什麽不願意成親啊？”

谷豐年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問題，只望著遠處，眼神蒼茫，語氣愴然：

“那幾年，我沒有一天能睡的好覺，怕死的很。怕我死了，連魂都回不了家，見你們最後一面更是奢望；我還怕……，昨天還說過話的戰友，今天就滿身是血的倒在了戰場上，倒在了你身前，看你那最後一眼都滿是不甘心。……他們明明都還年輕呀！”

一頓，掩下幾乎要抑制不住的哽咽，閉了閉眼睛，又說，“還有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他們和我一樣有父有母有家，你的刀捅過去，也是噗嗤一聲，滿腔子噴出來的也是熱血，濺在你臉上，也燙的心發顫。我即盼著自己死了，也免得整夜整夜的想起這些，又害怕死了對不起在家受苦的你們。只能讓自己心硬的和石頭似的，假裝看不到那些血和死人。”

谷雨心疼的厲害，咬著嘴唇沒說話。

谷豐年也長長的籲了一口氣：“大概我還有幾分運道，總算是沒死成。我到了家，看著你們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別的人……我也沒想過。我怕我半夜做噩夢把人家嚇著，也怕我這心自己化不開傷了人家。人家也是千嬌萬寵的，何苦和我這個粗人過這樣的日子！”

“大哥！”谷雨淚然。

她這個沈穩內斂的大哥，這是吃了多少苦啊！

她知道，這大概就是現代所說的戰爭心理創傷。

該死的戰爭！

她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不能替大哥驅散這陰影；她有愧，竟然沒有發現親人深受這樣的煎熬。

谷雨滿臉是淚，心揪的生疼，“大哥，你還有我們。現在都好了，沒有戰爭了，我們一家子要過平安和樂的好日子了。”

谷豐年看著谷雨滿臉的淚，突然惱怒自己的脆弱莽撞來，自家這個小妹懂事得容易讓人忘了她的年齡。

他伸手輕輕地替谷雨擦了眼淚，輕笑說道：“看我說的都是什麽話，把你嚇住了吧。沒事，大哥也不怎麽做噩夢了，你放心吧。”

谷雨吸著鼻子。心結之痛，她深有體會。能化解開，唯有時間和愛護。

說：“大哥，要是有個知冷知熱體貼你的大嫂陪在身邊，你能好的快呢！”

“傻丫頭，人家來是來和我過日子的，又不是來給我治病的。”

谷雨知道，這是大哥的隱秘，今天要不是她抓到這個機會，想來大哥連自己這個小妹都不見得告訴，更何況是別的女人？這觸及了他們男人的自尊驕傲。

谷雨：“可是，爹和三哥我們會心疼你呀。”

“我一個大男人，有什麽可心疼的！”雖然這樣說著，谷豐年的眼角還是不可抑止的泛紅，“好了，要是真心疼大哥，你們就都好好的。過幾年我想開了，自然會成親的。爹要是想抱孫子，不還有你三哥麽。”

“大哥……”

谷豐年笑著岔開了話題：“正好，我還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呢。”

谷雨知道今天的游說是不行了，只好順著谷豐年的意放棄了話題，“什麽事？太平鎮出事了？”

“昨天，有個媒婆找上了我……”谷豐年把李家的意思說完，“不說我這腿，就是年歲，也差了人家姑娘太多。你看這事……”

別說，這事兒的確是挺為難的。要是以往，谷雨會勸說年齡家世什麽的都不是問題。可剛才聽了自家大哥這麽一通話，對於女方的要求，那更是不同以往了。

她早就想過了，大嫂，一定是要心胸寬廣有些眼界，心底善良但不能懦弱，畢竟，他們沒了娘，將來就是長嫂如母，打理整個谷家的內務不說，還要擔負一定的教導兄弟子侄的責任。如今，又要加上一條溫婉體貼了。

都說女人的愛可以撫平男人的創傷。興許自家大哥遇上這樣的女人，心裏的創傷就好了呢。李家大小姐，她也有所耳聞。在太平鎮，的確是出名的才女。沖著李老爺和李元良的人品，那李家大小姐的人品也不至於差了。但是，十六歲，和大哥的確是差了太遠。而且，這樣的才女，多少有些清高，需要人哄著愛著的。

大哥目前的心理狀態，給不了人家這些。

的確是不合適。

倒是自家三哥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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