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程力心裏就難過，如今聽了谷雨的話，又添了幾重舍不得。大男人家，被感動得心裏眼裏都跟著酸，很是覺得難為情。索性也不啰嗦了，一手提著包袱，一手扶著馬韁，就這樣飛馳而去。

“程大哥，記得給我寫信呀！”

“知道啦。”程力帶了濃濃不舍的尾音隨風飄蕩在了馬蹄聲中。

維揚的秋，天空格外的高，格外的藍，在這藍色的穹隆下，兩匹馬漸行漸遠，混入這已漸金黃色的地平線裏。

這一幕，剪影似的印在了谷雨的腦海中。

無論以後再見與否，此情此景，都讓人不由生出些悵惘來。怪不得古代那麽多詩人對這離別都感慨萬千呢。現代的離別，縱然相隔千萬裏，那距離也不過就是一根網線。古代，那可真就是山高水長、相見無期了。

谷雨突然想起了現代詩人木心的一句話，“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同情同理，交友又何嘗不是如此。

那些輾轉於驛道上的情誼與問候，同樣也濃重承載了這個年代的友情。

谷雨籲了口氣。

這一輩子，能真正入了心入了情的友人，終其一生，也就是那麽兩三人罷了。今日這一別，再見可就真的無期了，更多的，就是那三月半載的一封書信了。

谷雨不由想起那個遠在千裏之外的小男人來。不知他現在過得好不好。回去一定把回信多寫點兒。

“沒想到這位大人走的竟然這麽冷清。哎，人家對你還真是挺好的。”王二表哥都不由感慨。

谷雨聽了這話，收回了揮動的手臂，那點子不舍悵惘被慚愧取代了。

她是真的舍不得程力和趙智走的，但是，那禮物送的也不是那麽純潔善良。

你看啊，趙智和程力回新都，無論趙智怎麽清高，聯絡個舊友、一二打點問候那是免不掉的，送金銀又不是他的風格，說不定她們自強閣的出品就有了用處呢。

這不是也無形的自強閣做了宣傳麽。

這個叫一舉兩得，你好我也好麽。呵呵呵！

至於這個錢嫂子，是個流民，以前曾經給舊主子做過外面鋪面的管事娘子，也就是相當於現代的“職業經理”，對於經商，很是有點兒手段。

前主人因戰爭舉家搬遷走了，對功勞卓著的錢嫂子倒是也挺有良心，給了錢嫂子賣身契做了自由平民。

要不說禍福無定呢。這本來也是好事，但是錢嫂子無兒無女無家無業，離了主家，反倒成了浮世飄萍。就連她這麽多年積蓄的財物，都因為失了依仗遭了小人覬覦。

一夜之間，不但銀錢被人偷盜了去，就是人，也被打了個半死。

錢嫂子終究是見過世面的，雖然心傷，但是也沒想著要去死，混在了流民裏一路乞討，聽了他人宣說維揚縣的政策後，強撐著身子到了維揚縣。病的氣若游絲的時候，是谷雨著人把她送到了醫館。

錢嫂子活了過來，也就一門心思的想要報答谷雨的救命之恩，同時，也是給她的後半輩子找了個依靠。

谷雨也正需要管理人才。柳青畢竟是個姑娘家，有些事情出面並不方便，而且，柳青終究是要嫁人的，對於柳青太過依仗並不是最好的選擇，錢嫂子的身份正好。

自強閣如今已經步入正軌，出產的那些紡織品和繡品，谷雨已經派人去其他州縣開拓市場去了。但可以想見，這縣級市場的需求量比起新都這樣的大都市來說，那是不夠看的。

谷雨打算著，將來讓錢嫂子去新都開拓市場的，那麽，程力這個前站就顯得很重要了。錢嫂子要是順利在新都立住了腳，谷家以後再去新都發展，想來也能順利的多。

這是未雨綢繆。趙智和程力又給她這計劃提供了方便。

谷雨收起心緒，說：“走吧，咱們也回去吧。小酒該等的急了。”

趙智就這麽走了，高仁和小酒那就肯定是留下的。她總要問問高仁有什麽想法，是繼續去南方投親，還是留在維揚縣。

果不其然，趙智倒是也沒虧待了高仁，給了他厚厚的紅包。

高仁想來也早就想到了這結果，聽了谷雨的問題，呵呵一笑，“姑娘如若不棄，高仁以後就麻煩你多照顧小酒了。”

“高大哥客氣了，谷雨歡迎之至。”

這真是實話，高仁本就是個釀酒的人才，這些日子又在趙智身邊見識了這麽多，更是今非昔比。如今民生還沒緩和過來，糧食主要用途是用來飽腹的，隨著整個農業的恢覆，糧產過剩那是必然的。

如何轉化過剩的糧食，釀酒，是個不錯的途徑。而且，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茶酒這樣的消費品必然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當土地的優勢逐漸沒落後，她在今天慢慢布下來的局就會顯現出優勢來。

所有的地主，也不只是單單的地主，譬如太平鎮李家，再多的地，其重點更多的是在商業上面。多元化的經營，大概也有“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防患於未然那麽點兒心思。她這個見慣了現代商業模式的“不純潔”的靈魂，更是不會免俗的。

谷雨情緒低落了兩天，那點兒離別的愁緒也就被忙碌替換了下來。倒是趙智，一路上越來越寡言。

程力多少能猜出點緣由來，不說趙智，就是他心裏也難受。閑雲野鶴的日子過習慣了，猛然間去往那勾心鬥角的齷齪處，不甘不願也是正常。

程力這個護衛身兼數職，當然也就包括給趙智調節心情。把谷雨給的包袱往趙智跟前一放，說：“大人，這是谷雨那丫頭臨走的時候給我的，說是給大人回去打點的。這麽多天，我還沒來得及翻看呢，不如大人打開看看？也看看自強閣神神秘秘的連個男人都不讓進，這些日子都在做什麽。”

分別那天程力落在後面，趙智是知道的。還以為谷雨對程力熟稔，多囑咐了兩句，不想還有東西送過來。

頓時來了興味，打開。

包袱裏有一大摞的單張繡片，還有用繡片釘起來的用繡片裝訂起來的書冊，為了防水，甚至都用油布包裝了。不得不說，谷雨想的還是很全面的。

趙智拆開來，不由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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