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維揚縣要忙的事情實在是不少：花樓拐賣人口，善民署和學堂的選址和設計，那些流民的安置和撫慰，如今多了一個蟲害。

趙智一直在書房裏忙，晚飯都是匆匆的吃了一口。

正忙著，屋門輕輕一響。

趙智眉頭一皺。程力沒這個好涵養，讓他敲門不如說是拍門；至於縣衙其他人，沒有他的吩咐從來不敢打攪他。

“進來！”

屋門一開，一角羅裙映入眼簾。趙智的心一停，待看清來人的相貌，臉色覆又深沈下來。

“大人深夜忙於公務，民女給大人送些夜宵。”柳青笑盈盈的擡頭，正對上趙智銳利的眼眸，不由心頭一顫，笑容一斂，急忙又加了一句，“這是谷姑娘吩咐的。”

“端進來吧。”

柳青把食盒放到了一旁的小幾上，還想再說什麽，就聽趙智冷冷的聲音：“出去吧，以後沒我的吩咐不得擅自靠近本官的書房。”

“是。”柳青帶了些委屈的、低低的應了一聲，慢慢地退到門口，又加了一句，“姑娘還吩咐柳青轉告大人，請大人保重身體。”

“出去！”

低沈的聲音裏明顯的帶了怒氣和威壓。

柳青的眼睛一紅，關上了門，自覺難堪地捂著嘴跑了。

趙智放下了筆，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谷雨那丫頭什麽性子，這些日子以來也看出個七八分。那丫頭再胡鬧，再狡猾，從來不越過分寸二字。讓一個女人半夜給男子送東西，即便是吃食，也是有違禮法。那丫頭還不至於這麽糊塗。

再者，那丫頭是個無利不起早的，殷勤也只放在明明白白的地方，這樣有礙磊落、有礙她身份的事情，是不可能做的。

這個柳青，自視過高，打著谷雨的幌子，又自作聰明。

他對谷雨那丫頭也只是……只是……惜才而已。

不過，這回這事，趙智只猜對了一半兒。

按著谷雨的性子，的確不會這麽積極。她是個民女，還是個訂了親的民女，即便不是禮法約束，還有個自知之明跟著呢。這麽殷勤的對一個男人，讓人家誤會了怎麽辦？

這點心的確是谷雨做的，不過，是程力要求的。程力見趙智又是要熬個通宵的架勢，心疼，特意背地裏要求谷雨這個“廚娘”給趙智加餐的。

谷雨沒法子拒絕。她想把點心交給前衙的程力，一旁幫忙的柳青自告奮勇的接過了這活計。谷雨一想，自己走後，柳青免不掉要和程力打交道，讓她熟悉熟悉也成，就請廚娘帶著柳青到了前衙。

誰知，半道上廚娘鬧肚子，柳青只好自己來了。

結果，柳青擅自做主的邁過了程力，鬧了一個沒臉。

趙智也只在書房的榻上休息了兩個時辰，心裏記掛著後衙的莊稼，便早早的起身了。

程力進來的時候，看見小幾上的食盒，笑滋滋的問道：“大人，這點心如何？也不知道那丫頭昨天做了什麽？沒給我剩一塊麽？”

趙智一頓，想要問什麽話又剎住了嘴，“昨天夜裏忘了吃了，一塊兒嘗嘗。”

“大人就是好。”程力也不客氣的打開了食盒，驚訝到，“那丫頭還算是有良心，看著就像是用了心的。”

盤子上摞著十來塊兒梅花狀的點心，一股濃郁的香甜味道撲鼻而來。

趙智即便是太早沒有胃口，也一連吃了兩塊。

眼見程力一口一個，盤子裏就剩下三塊了兒，還沒有要罷休的意思，趙智起身說道：“走，咱們去看看後衙的莊稼如何了？”

程力聽了這話，意猶未盡的又拿了一塊兒，邊走邊說：“這丫頭的手藝越來越好了，真想把她留下做廚娘。”

他們到了田邊，那截高粱葉背上的紅蜘蛛也已經都死了，稍稍動了葉子，那些小紅點便風也似的飄落了下去；至於裝了酸甜液體的碗裏，已經有了好幾只蛾子樣的東西漂浮著；翻開灰菜和青蒿的小堆，裏面掉落了好幾只黑灰色的肉蟲子。

這說明，谷雨的方法很有效果。

趙智的臉上是一抹放松的笑意。

程力看著地上蠕動的地老虎幼蟲，咧著嘴，一臉的難受：“這也太惡心了。弄得我連點心都要吐了。”擡頭，正看見鄭險峰也從前衙走了過來。

程力對著他招了招手，等到他走到近前了，說：“你說你這麽早的到後衙來幹嘛？不知道這裏面住著女人呀！”

鄭險峰乜斜了他一眼：“你們不也來了麽？”

“我們則是公事。”

鄭險峰：“現在我和你在一起，也是公事。”

“你！”程力就不明白了，好歹自己以前也是有名的“鐵嘴”，怎麽到了姓鄭的和谷雨那丫頭跟前次次吃癟呢。眼睛一轉，打了一個飽嗝，“哎，谷雨那丫頭做的點心就是好吃，又香又甜，都吃撐了。”

鄭險峰瞥了這個幼稚的男人一眼，涼涼道：“昨天晚上我和小酒就吃撐了，哼！”轉身走了。

程力：“……”

半晌後，他才不滿地嘀咕道：“合著，昨天晚上的點心，大人吃了，小酒和高仁吃了，就我沒吃到！不行，我去找她算賬。太不夠意思了，寧落一群不落一人，她這是什麽意思？”

趙智：“咳咳，好啦，你吃過就算啦。今天去下面村鎮看看情況，早飯就不吃了，走吧。”

如果程力去找谷雨，昨天晚上的事情勢必會鬧出來。對柳青和他都不好看。雖然他無意，誰有保證別人會怎麽想？

程力無奈：“好吧。早知道就讓那丫頭多做些點心路上吃。”

谷雨可不知道程力還想和她算計這些，聽說趙智和程力早飯都沒吃就走了，谷雨更是樂得清閑，早飯都沒做，和鄭險峰在外面買了一些回到了小院。

要帶回去的人太過了，除了王力一家蘭草一家，還有另外三家人，還有從趙智哪兒借來的噴霧器，谷豐年的一輛車根本不夠用。好在，鄭險峰事先已經有了安排，他雇了五輛馬車，早早的就等在了小院門口。

谷豐年見了他這麽有眼色，那點兒不滿也就沒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就出了縣城。

路過太平鎮的時候，谷豐年安排蘭草四家人在鎮子住下，谷雨特地去了自家地裏查看情況，果然要比趙智的試驗田裏嚴重的多。

而另一邊，李家已經派了不少的幫工在地裏忙著，人工除蟲，就是用手把那些紅蜘蛛碾死。

看著莊稼葉子一陣陣的泛白，李老爺和李元良心急不已，見了谷雨過來，不由眼睛發亮。

“谷姑娘也來看地？”

“李老爺好，李公子好！”谷雨看著李老爺談笑如常，心裏那點兒別扭也就沒了。

只有李元良看向谷雨時，眼睛裏還帶了點點的失落。

李老爺倒是也直接，“姑娘想必已經有了好法子了。還望不吝賜教啊！”

谷雨看著李家地裏的情況，心裏發緊。這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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