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石頭吸了吸鼻子，壓下心中的驚懼，一五一十的講起了當初的事情：

“……王傻子那麽大的個頭，我又打不過，只好從河邊撿了一塊石頭也追了過去。後來我小雨姐就絆倒了，王傻子他就……就沒想做好事。我一急眼，就砸了王傻子。王傻子就倒下了，我和小雨姐都摸了他鼻子，還喘著氣的，後來我們就走了，在村頭，我們還碰上了六嬸子。”

無論是和鄭母說的，還是和谷雨說的，都對的上。

而且，谷雨說的很對，既然王傻子在水裏面掙紮過，那就說明當時還沒死，谷雨和陳石頭沒殺人。

排除了谷雨殺人這一點，趙智不知自己為何松了一口氣。

那麽，王寶兒究竟是怎麽死的？

趙智覺得還需要再調查調查。

剛要宣布退堂，恰這時，祠堂外傳來一陣孩子的哭喊和大人的叫罵聲：“你個死孩子，這事你怎麽不早說？你要連累我們一家子呀……大人，我們冤枉，我家黑蛋兒不是故意的……”

程力見了趙智臉色，走出去喊道：“大人審案，休得喧嘩。何事吵鬧？”

大人和孩子齊齊憋住了哭聲。一個女人顫聲說道：“我家黑蛋兒說、說他看見王傻子是怎麽死的。”

眾人愕然。

原來，谷雨和陳石頭走後，王寶在樹林子裏躺了半個時辰左右也就醒過來了。智力不全的孩子，也不知道什麽叫害怕，更何況頭上的血結了痂不影響玩耍，轉頭就把谷雨的事情給忘了。黑蛋兒正好嫌棄天熱就瞞著大人偷偷來河邊洗澡，正好就碰見了王寶。

都是七八歲的智商，那就一塊兒玩唄，兩個孩子就湊到了河邊，正好鄭險峰打翻的那幾條魚還飄在河邊不遠。

王寶人高馬大，自告奮勇的就去河裏抓魚，結果，可能是腳底滑了，一下子就栽到了河裏。大中午的，附近也沒個人影，更何況當時兩個孩子都嚇傻了，連個“救命”都忘了喊。

見河面上沒了王寶兒的影子，黑蛋才嗚咽著跑回了家。村裏大人都囑咐過，不讓孩子們去河邊玩，黑蛋怕被爹娘罵，又出了王寶兒的事兒，更是怕被打，找了地方藏了起來偷偷抹淚。

終究是孩子，餓的狠了，這才又跑了出來。一聽說縣太爺騎著馬挎著刀的來村裏抓壞人了，這才哭喊著吐了實情。黑蛋爹娘更是個膽小的，都嚇了個半死，當即便把黑蛋拎了過來。

這樣的結果實在是出人意料。

谷雨曾經一度以為是李碧荷那朵白蓮花對王寶動的手。此刻，很是為自己的小人之心慚愧了一把，終究是個女孩子，大概也就是拈酸吃醋，是做不來那種太過分的事情來的。

豈知，黑蛋見沒人呵斥他，吸著鼻子說個沒完：“王傻子還說了，他本來不想到村西邊來玩的，正好在村頭碰上了村長家的仙女姐姐，是村長家的那個仙女姐姐讓他來的，說谷雨姐姐到樹林裏來了。王傻子還說，仙女姐姐讓他和谷雨在樹林子裏玩親親，玩了親親就能娶了谷雨姐姐當媳婦，還說仙女姐姐和他娘一樣都是好人。我說我將來娶谷雨姐姐，王傻子還和我打架著……”

這一番話，讓所有的人都楞了。

黑蛋娘首先反應了過來，村長豈是能得罪的？一巴掌拍在黑蛋兒的腦袋上，“你個死孩子，別胡說！這和村長家有什麽關系？”

黑蛋梗著脖子反駁道：“怎麽沒關系？要不是村長家的仙女姐姐讓王傻子往樹林裏來，將來娶谷雨姐姐的就是我。王傻子打不過我，才去撈魚，說我吃了魚就不能娶谷雨姐姐了。”

呵呵呵，還真是童言無忌，可愛的邏輯。

谷雨不由捂臉，她難道這麽有異性緣麽？竟然可以升格到紅顏禍水？

可以小小的驕傲一把麽？

伸手摸了摸黑蛋的腦袋，“黑蛋真有眼光，不過，你還太小，谷雨姐姐不能嫁給你。”

“等我長大了再娶你。”

“你長大了谷雨姐姐就老了。要不咱們換一換吧，姐姐給你一把糖，你就別娶我了，成不成？”

黑蛋還真就認真的想了想，“……給我兩把，我就不娶你了。”

“……好！”就值兩把麥芽糖的谷雨心情覆雜地看著自己這個小追求者。

谷雨還有心情在這兒哄孩子，其他人可沒他這麽心大。

谷豐收嗖地站了起來，臉都氣紅了，“不行，那個李碧荷太壞了，是她挑唆的王傻子。要不然也沒有後面的事情。大人，你要給我們做主。”

“老三，別激動。大人公正廉明，自是會為我們做主的。”谷豐年拉了拉谷豐收的袖子。

谷老爹松了一口氣，只要和自家人沒關系就好。

鄭險峰心情低落地看著谷雨哄黑蛋，一方面是為自己拖累了她感到慚愧，一方面是為谷雨有這些前仆後繼的追求者們感到壓力，即便現在他們還是小屁孩兒。

已經傻在原地的王婆子夫妻聽了谷豐年的一句話，這才回過神來，齊齊哭喊著：“大人給我們做主呀，我家寶兒這是被人利用了呀。”

既然谷家是訛詐不來了，那麽，兒子如論如何不能白死，村長就村長，先把銀子拿到手再說。

是不是真的，總要當堂對峙，趙智又派人把李碧荷叫了回來。

李碧荷聽到了黑蛋的覆述，張口反駁，“我、我沒有。”

黑蛋一仰脖，“你就是說著。王寶兒還說了，你走了，村東頭的老酒頭就從草裏冒了出來。老酒頭正在草稞子裏拉屎呢。他還說老酒頭的屎忒臭著。不信你們問問老酒頭去，他肯定聽見了。”

可真是童言無忌。谷雨一行人不知是該拿什麽表情出來。

趙智的臉也扭曲了扭曲。他還是第一次審這麽“有味道”的案子。

“把老酒頭帶上來。”

老酒頭是個老光棍，老實實在的很，不敢得罪村長，所以，即便知道點兒什麽也沒敢冒頭，如今，當著趙智的面，還有什麽敢隱瞞的？磕磕絆絆的說了個幹凈，和黑蛋說的不差什麽。

李碧荷對上眾人的目光，癱倒在地上，再也說不出話來。

門外的李村長，腿也是一軟。侄女也是債呀！

這樣的結果，就是趙智都籲了一口氣。說起來他都覺得可笑，幾十萬的兵馬也曾經指揮若定，早以為自己修煉了一顆堅硬無波看淡世情的心，沒想到，竟然為了這樣一個案子、為了這樣一家人懸了半天。

他告訴自己，這是因為，谷家人很有前途很有本分，他不想自己看走眼。

刻意忽略的是，他的內心裏，是期望著這樣兄友弟恭，和睦友愛的一家人真的能平安喜樂的過日子的。

因為欠缺，所以羨慕，所以珍視，所以憂心。

歸根結底，那是一種對溫暖的渴望。

趙智的判決如下：

李碧荷誘導無知孩童犯錯，閉門思過一年，抄寫女誡五百遍，補償王家五十兩銀子，責令父母好生教導；李二柱，身為李碧荷長輩，教導失職，自我反思悔過，監督李碧荷完成懲戒；谷家謊言擾亂縣衙正常秩序，罰銀十兩作為祠堂的修補費用；路婆子做了假口供，還犯了口舌，責打十板子。

王婆子夫妻，雖然是原告，但是以前也沒少犯口舌，念起失子之痛，暫且不予懲罰，以後再犯口舌，沒收家財，責打加倍，由谷家監督。

李碧荷坐在牛車上，捂著臉嚶嚶哭的著實可憐，可惜的是，一路上圍觀的白水村村民指指點點的一點兒憐香惜玉的心思都沒有。就是那些往日裏大獻殷勤的年輕後生們，都是滿臉的失望。

尤其是那些女人們，更是嘴下不留情，“嘖嘖，我就說麽，天天扭著腰，和個小妖精似的勾引村裏的後生，你們還不信，這回信了吧？大老爺都那麽說了，可見不是個好的。”

“真是的，李家老大整日介眼珠子似的疼這麽個閨女，原來就疼成這樣了呀。嘖嘖嘖！”

“沒想到老李家在這兒換了門風了……”

李二柱聽著身後隱隱的議論聲，腮幫子差點兒咬漏了。這就是侄女，要是自個閨女，說什麽也要打斷她的腿。老李家的臉都讓她丟盡了。

好不容易到了村外，對著趕車的兒子囑咐：“把你堂妹送回去好好和你大伯說一說村裏發生的事情，要是你大伯說什麽難聽的，就讓他回來親自問問族老，再不信，就去縣衙問問大人，也免得說我這個當兄弟的說謊。——碧荷呀，回去把那女誡好好寫寫，大人可是讓我監督的。”

“二叔！”李碧荷咬著下唇，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難道真的讓她寫麽？

“這事不用求我，我就是個村長，你爹要是有本事，讓你爹親自去求大人收回懲罰吧。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這丫頭看不起鄉下人我知道，可你不該耍這麽大的心眼子，還真當了村裏人都是傻子呢。你委屈，你堂妹的婚事都受你連累，我上哪兒叫委屈去？”

對著牛車沒好氣的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這都是什麽事兒？本以為能落個好，沒想到好沒撈著，反倒惹了一身腥。

愁死人了！

讓村裏人更驚訝的是，這位縣太爺打發了仵作，竟然和程力留在了白水村，專門要谷家人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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