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智舉步向縣衙內走去，邊走邊問：“我看著那男人的背影有些熟悉。”

他的長隨兼護衛程力接話道：“大人沒看錯，這個男人就是前些日子的那個叫鄭險峰的男人。哼，不識擡舉，寧願做這個也不願光明正大的幫大人辦事，目光短淺。”

趙智輕笑，“人各有志，不必多言，他又不知我真實身份，再說了，捕快的身份的確是太低了。倒是個頗有心氣的。——這麽說，他身旁的那個小個子就是……”

“正是那個腦袋有病的小姑娘。”

這話說得頗有歧義。

趙智知道程力護短的很，本以為一個鄉村莽夫會對一縣之尊的賞識報以回應的，誰知人家不領情，程力自然不滿意。

道：“膽子倒是不小。那丫頭不像是個庸碌的，看著像是有幾分見地，興許是有些別的打算。——種子的事情可是都辦妥了？”

“是，已經派了穩妥的人運送過來了，再有五天就能到。”

趙智面露欣慰，“如此便好。維揚縣地處我朝西北要道，向來人員混雜生民糙莾山匪無數。是否能安穩下來這一縣，對我朝整個穩定都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窮山惡水出刁民，要是富足安樂，誰又願意刀口舔血？維揚縣太平了，向西北，向西的商路便都能打開了，小半個順朝也就跟著活了。”

“這難道就是大人拒絕在新都呆著的原因？我看皇上好像並不理解您的苦心。”

“休得非議陛下！”趙智雖然這樣說著，但是表情並不見生氣。

程力是趙智在八年前無意中救的一個江湖人，當時程力中了暗算，奄奄一息。趙智本也沒打算要什麽回報，但是程力見趙智一個貧弱書生在這亂世中行走，實在是不放心，一門心思的要報恩，也就打著護衛的名義陪著趙智這麽多年。

程力武藝高強，趙智心思深沈機敏，在這八年的離亂和征伐中，二人相依相伴，名為主仆實際上情比兄弟。

斑駁的日光透過紗窗照進來，趙智的臉卻是恍惚晦暗的，俊美的臉上一片冰霜之色。

有些話，即便是生死相隨了八年的兄弟也不能說，那是銘刻在骨血靈魂深處的痛，不說翻湧出來，就是如今這半絲半縷的牽動，都痛的骨碎肉離，恨得咬牙切齒。

新都……新都……

哼，如今他這般態度，想來皇帝應該也能猜度出他的意思來了。他等著那一天，只有那一天到來了，他才能回去。

————

總算到了縣衙發種子的一天。

谷雨想，趙智果然是個盡心盡責的縣太爺，領種子的單位不是以鎮子，是以村子為最小單位來的。縱然是分期分批，一個鎮子的村子也二三十個，縣衙裏真的成了菜市場。

白水村裏，能運送那麽多糧食的，當然跑不出谷家出力。谷家的五輛馬車都出動了，甚至，連馬匹都被鄰村的人借走了，李村長給做的保人。

這是關系到農家人一年的收成的問題，就是自家的牲口再累，出借的風險再大，谷家也不能說什麽。

谷家把兩輛車勻給了村裏，再加上村長家的一輛車，足夠運送村民的種子。剩下的三輛車，便都來運送谷家自己的了。

來領糧種的人排著長長的隊，雖然熱得滿頭是汗，但是人們臉上都是發自肺腑的笑，領的不單是種子，還是以後生活的希望。

輪到到白水村的時候，李二柱和谷家人走進了縣衙臨時的大庫房。

庫房門口擺了一張桌子，桌子後坐著一位書吏。

李二柱諂笑著把從縣衙裏領出來的寫好種類和斤兩的條子遞了過去，“多謝大人，大人辛苦了。”

埋頭正書寫的人擡起頭來，沈沈的一張臉瞟了一眼李二柱，還有他身後的谷家人。

谷豐年和谷雨齊齊皺眉，怎麽是那個李寶才！

谷雨心道不好，趙智這是什麽眼神，讓這樣的小人在縣衙裏橫行？算了，也許是她小心眼兒了，興許人家素質高，忘了那天的事兒了呢。

事實證明，是她心大了。

李寶才在白水村的條子上寫了什麽，然後遞給了身後的衙役。衙役拿著條子，對著李二柱招了招手。

李二柱這才和兩個村民一起趕著車走了。

谷豐年也把條子遞了過去。

李寶才沒接，兩撇小胡子動了動，冷冷說道：“你們等著吧，等村子挨個領完了你們再領。你們這數額太大，又是單戶，萬一先領了沒有後面的怎麽辦？”說的顯然有恃無恐。

果然，谷家後面排隊的人隨聲附和到：“就是就是，你們這大戶可別欺負我們這小戶，還是等著我們先領完了你們家再領好了。早領晚領不是都一樣麽。”

早領晚領都一樣為什麽你們不等著？還有沒有先來後到？谷雨很想辯駁兩句，卻被谷豐年拉住了。

谷豐年對著氣憤的弟妹和冰冷的鄭險峰搖了搖頭，“也好，那你們先領吧。”自動讓開了位置。

維揚縣衙已經在維揚百姓的好印象中空白了十多年，除了納稅苛捐的時候冒出來，從來沒幹過什麽好事。

如今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讓人們歡喜的同時也帶了那麽濃重的不安，什麽時候那東西不握在手中，懸著的心變永遠不落下。這是人之常情，不說是村民，就是谷家人也一樣。所以，恨不得人人都排在第一位。

城門還沒開的時候谷家人和白水村的人就到了，是進城的頭一撥，早飯都沒吃就過來排隊的。

“大哥，這明顯是那個李寶才的報覆。”谷雨氣憤不已。

“報覆不報覆的你還能說什麽？”谷家猛然間大富，這在十裏八村本就惹眼，萬一再挑起什麽不必要的爭端，以後谷家還要不要名聲了？

谷豐年的臉色也不好，見了弟妹擔心，又出聲安慰道，“想來這位縣太爺不是個空說嘴的，後面必定不會缺了咱們的。”

谷雨其實也認可大哥的做法，現在谷家本就是該低調的時候。他們家已經盡可能的和村鄰打好關系了，沒想到還是會出這樣的事情。她就是有些不憤。

“大哥說的也對，那個趙大人既然應承了咱們，想來不會差錯。”

谷雨給了三哥一個安撫的眼神，谷豐收滿腹的疑惑當著這麽多人也不好問出來，只得悶悶等在一旁。自從學武後，他的性子如今已經沈穩多了。

李二柱雖然不明白谷家人為何受了李寶才的刁難，但是，還是躲遠點兒的好，正好借著著急回去分種子的借口先走了。

谷家一行四人一直等到快日落，長長的隊伍才終於見了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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