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豐年剛回來便聽說小妹出事了，記憶還停留在八年前，那個牽著他衣角依依不舍的小姑娘，柔弱而善良。可是剛才那股狠厲勁兒，哪裏還有以往的半點模樣？

天差地別的性子，讓他一時難以接受。

谷雨心裏咯噔一下。她看出來了，谷家男人裏，老爹是個憨厚老實的，三哥是個沖動直率的，唯獨這個大哥，性子沈穩，心思內斂，又上過戰場，感覺自是比一般人要敏銳。

不過，她也沒多大擔心，芯子換了外表又沒換。

谷雨一撅嘴，神情寞寞不歡：“以前見別人殺過，我也不知道對不對。”

谷豐年神情覆雜，“小雨怎麽……和以前不一樣了？變了，大哥都快認不出來了。”

谷雨低下頭，滿含委屈：“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不想和以前一樣總被人欺負。以後誰要是再欺負我，我就和她打。”

谷豐年滿腹心酸，他和二弟陸續離家，走的時候三弟和小妹還都是個孩子，老爹又是個厚道的，免不掉被村裏人欺負了，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

內疚地伸手摸了摸谷雨的頭，“別怕，大哥回來了，以後誰再欺負你，大哥和三哥替你打回去。”再也不問其他的話了。

谷家老爹滿臉欣慰，“都好都好，雨丫頭變不變都好。雨丫頭快進屋去躺著，等會兒爹給你燉雞肉吃。”

谷雨聽了這話，歉意一笑。

現在正是初春，青黃不接的時候，谷家的糧食所剩無幾，谷家的四只雞都是原主精心飼養的，捉蟲子尋野菜，就差摟在被窩裏哄著了，為的就是讓這幾只雞多下蛋好換些糙米渡過這艱難的春日。

如今她一刀就剁了一份兒主要生活來源，谷家人竟然連個責備的話都沒有，原主是多想不開才選擇舍棄這麽好的家人啊！

她擡頭看看自家破敗的茅草房，心中動容同時也堅定了信念：“爹，大哥，你們放心，我一定掙好多錢，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天天吃雞肉。”

“好，好！”雖然兩個男人沒人信這話，但是不妨礙他們心疼自家女孩兒，含笑滿口應了。

谷雨對於他們這敷衍的態度深感無奈，低頭看看自己這沒三兩肉的小身板，苦笑。也是，在這樣勞動力的年代，原主這身體實在不出彩。但是，沒有體力有腦力，她就不信她多見了千年智慧的人還真的在這個古代餓死了。

連年戰禍，地多人稀。朝廷每家每戶按著人頭免費發放了些土地，谷家也給了十畝，連同著原來的谷家的五畝地，十五畝的土地，在這個效率低下的年代，收拾起來絕對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

谷雨出事這麽多天，谷家男人心都要揪起來了，哪裏還有心情下地，無形中又耽擱了不少時日。

谷雨從記憶中捋順了現今的處境，說自己已經好了，堅持不用谷家男人在家裏陪她。

谷家聽著隔壁殺豬般的哀嚎，最終不放心，還是留下了谷豐收陪她。谷家老爹和谷豐年只喝了兩口涼水，便扛著翻地用的鍬和鍁下地去了。

谷雨看著兩道消瘦的背影，不由一陣心疼，米袋子裏只剩下半袋子糙米了，家裏唯一的幾十個銅板還給了看了病，如今的日子可是該怎麽辦呢？

這裏說的糙米不是粗磨的大米，是高粱米，粗粗脫殼的那種，劃嗓子的那種，可不是現代超市裏精細加工過的高粱米。

谷雨用手撚了撚袋中的糙米，已經能感覺出糙米劃過自己這小細嗓子時的粗糲感了。

家裏的男人都是勤快的，所以，縱然沒米，但是柴是不缺的。曾倩可沒有用土竈的經驗，谷豐收看著她笨手笨腳的樣子，打趣了她幾句還是幫她點著了。

谷雨燒了熱水，本來打算自己拔雞毛的，谷豐收堅決不讓，接手了過去，一邊拔著雞毛一邊眉飛色舞的講著剛才怎麽收拾王立柱。

谷雨也心情很好，打趣問道：“三哥你沒打他臉吧？”

“沒，三哥專門往他腰下招呼了，有本事他就光腚讓人家看看。”谷豐收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失言，這話實在不是一個小姑娘能聽的。偷偷望了谷雨一眼，見她沒註意，這才松了口氣剎住了嘴。

谷雨偷偷一樂，這點子用詞兒有什麽可忌諱的，可見古代多麽保守。

廚房裏除了鹽巴什麽調料都沒有，油壇子裏更是光可鑒人，籃子裏倒是還有一把寸長的小野菜，其餘再沒有可以吃的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曾倩雖然廚藝不錯，對上這樣的情況也很無奈，這個家的貧窮程度出乎她的意料。

谷豐收已經把雞收拾幹凈了，谷家的雞照料的不錯，雖然經過了一個冬天，但還是很肥的，大概有三斤多的肉。

對於現代的曾倩來說，這樣的雞太肥，油脂太多，對健康不好，但是對於現在的谷雨來說，已經好的不能再好了。

望了望外面的太陽，剛過正午，時間還早。

她對谷豐收說道：“三哥，你去再找點野菜回來吧，我先熬一鍋菜粥，你下晌的時候先給爹和大哥送過去，餓著肚子哪裏還有力氣幹活。”

谷豐收望了一眼墻角的米袋子，欲言又止，應道：“好！我去尋野菜，你自己在家成嗎？”

“沒事，老王家讓咱們收拾老實了，不敢來的。”

谷豐收不由好奇問道：“我還沒問你呢，你和王婆子說了什麽把她嚇成那樣？”

谷雨溫柔一笑，“我說我二哥在外面當了大官，她要是再不老實，讓二哥回來把她全家抓進牢裏去。”

果然，一說起谷家老二谷豐倉，谷豐收沒有再糾結這個話題，勉強的笑了笑，“你這丫頭膽子還挺大！”然後轉身提起墻角的籃子走了。

谷雨有些後悔找了這麽個借口。

谷家二哥也已經走了六年了，當初是聽說舊朝到處都是造反的，而朝廷一打仗就敗，人死的不計其數，偏偏還要征兵。谷豐倉是個機靈的，不知從哪裏聽到征兵的消息，和家裏打了招呼，連夜就跑了，只留下話音說是去投奔新軍，也就是造反頭子。

如今，一堆的造反頭子死的就剩下金鑾寶殿上的那一個，可是谷豐倉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其結局不言而喻，谷家人彼此心中都有數，但是誰也沒拿到明面上提過。

寧做太平犬，不做離亂人。

亂世中的人命不值錢，死人已經死了，活人還要掙紮著活下去，每天睜眼要面對的生存壓力，像是一只扼著喉嚨的怪手，一天緊似一天，讓人喘不過氣來，也讓這些活人沒有精力再去緬懷死去的親人。

但是，這不代表活著的人不傷心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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