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番外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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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番外 （四）
十五是院長推開孤兒院的大門在門後發現的。
因為那天正好是十五, 所以就給了他這樣一個名字。
孤兒院裏的孩子多數都是被遺棄的，有先天性疾病，要麽就是重女輕男的家庭扔出來的孩子。
院長帶著十五去縣裏的醫院系統的檢查了一遍，醫生抱著十五, 看著他的可愛的小臉嘆了口氣：“作孽啊，多麽漂亮的孩子，身體也很健康呢。”
兩個大人重重的嘆息疊加在十五的身上，那時候十五還不知道什麽意思, 揮著胖嘟嘟的小拳頭眼巴巴的看著院長。
從小，十五就認為, 院長是他的爸爸。
十五的身體有些羸弱, 在孤兒院，經常會被小夥伴欺負。
院長畢竟是大人，有些孩子間的事兒, 他只能偶爾的幹預，這些孩子一個比一個敏感, 說太多反而會起負面作用, 更何況都是他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全都疼。
這些小打小鬧, 在十五看來，還是能夠接受的。
不過是叔叔剛發下來的蘋果或是過年過節才可以喝牛奶被搶走, 要麽就是被從後面推倒戳破胳膊或者腿的。
有時候真的有些疼, 但十五都可以忍受。
比起這裏的很多哥哥姐姐, 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好了。
他們要麽四肢不健全，要麽臉上有傷疤，要麽說不出話或者幹脆就是看不見。
又一天，十五獨自一個人坐在草坪上，啃完晚飯的饅頭，拿著布擦著胳膊上的血滴。
今兒他做了一個風箏，自己放的好好的，最後被大壯搶去了不說，還挨了一頓揍。
大壯雖然只有一個胳膊，但他都快十五歲了，是孤兒院最強壯的孩子，自稱“獨臂大俠”，大家都怕他。
木棍敲擊地面的聲音傳了過來，十五沒有回頭，小聲說：“小年，我沒事兒的。”
小年是孤兒院裏和十五關系最好的，他比十五還要小一歲，先天性的失明，他是別人小年那天，在鎮子上發現給送過來的，後來院長就叫他小年，十五總覺得從名字上跟自己挺有緣，都占了一個日子，又不是節假日，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
小年摸索著坐在了十五身邊，他伸出手：“給我吧，我給你擦。”
十五撇著嘴把紗布遞給了他，小年接了過去，他小心翼翼的給十五擦著。
因為看不見，所以小年一直在擦著十五沒有受傷的地方，“是這裏嗎？好點了嗎？”
十五看著他：“好點了。”
院裏的孩子都不愛和小年玩，覺得跟他溝通費勁，說點什麽也驢唇不對馬嘴的，就只有十五，無論什麽時候，他都是那麽的溫柔。
十五看著天：“小年，今天天上有星星，很漂亮。”
小年擡頭，空洞的眼睛滿是憧憬，“是麽，什麽樣子啊？”
十五：“星星的樣子。”
“什麽是星星的樣子？圓的還是方的？”
“都有呢。”
“是嗎？有橢圓的嗎？”
“有。”
……
風來了，吹散孩子們稚嫩的言語。
臨睡覺前，小年憂心忡忡的看著十五：“傷口我是給你包紮好了，可是也不能總這樣讓他們欺負你啊，要不告訴院長吧？”
十五搖了搖頭：“沒事的，有你保護我呢。”
到底是孩子，小年一聽美了，他挺了挺胸脯：“對，我保護你！”
十五笑了笑，用手摸了摸小年的頭發。
這是院長總會對他做的動作，他覺得特別好，能夠給人溫暖。
第二天。
十五真的又被大壯給欺負了，孩子間的吵鬧總是很簡單，原因不過是今天來了資助者，給每個孩子買了一包辣條，大壯吃完了又去搶十五的。
十五第一次吃到辣條，噝啦噝啦的感覺非常好，看見大壯過來搶，第一時間把辣條護在了胸口，大壯蔑視一笑，獨臂就去搶。
身邊的還夥伴們跟著起哄，十五不是對手，被推倒在地，就在大壯搶走辣條得意洋洋之際，小年不知道從哪兒竄了出來，一改之前的窩囊廢，他出手“快、準、狠”，使勁咬住了大壯的手。
這一下可是用了狠勁兒。
大壯慘叫的甩開了手，小年連帶著被甩到了一邊，辣條撒了一地。
大壯看著手上的紫紅的印子，那隱隱的痛意讓他怒火陡生，上前一步就要打小年，小年摔得有點懵，坐在地上傻了一樣。
十五沖了上去，一把抱住大壯的腿，大壯擡腳就給他踹一邊去了，往小年那邊走，小年反應過來了，轉身兩手在地上摸索著開始找拐杖，大壯咬著牙彎腰撿起他的拐杖舉高，眼看著這麽一下子就要錘下去，十五幾乎是雙手雙腳並用，跑過來，顫著聲音喊了一聲：“哥！”
這一聲“哥”就像是定海神針一樣把大壯給定住了。
十五是個倔強的人，從他進孤兒院開始，大壯就一直欺負他，所以他管所有大孩子叫哥哥姐姐，就是不叫大壯，大壯也像是憋著氣，一直欺負他。
這一聲“哥哥”傳入耳中，大壯舉著拐冷了半天，他冷嗤一聲，扭頭看著十五：“哥你大爺，誰他媽是你哥。”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扔，冷冰冰的看著小年：“你個小瞎子，這是我的地盤，以後你敢咬老子，我就弄死你。”
說著，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十五仿佛劫後餘生般的舒了一口氣，他跑到小年身邊，把拐遞給他，把他拉起來，拍著他屁股上的土：“你也是，怎麽大壯都敢咬。”
小年摔得屁股疼，卻還是嘴硬：“我說過的，要保護你。”
十五楞了楞，他給小年拍屁股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來，一時間，心中像是被暖流充斥。
小年擰著身子：“哎，你摸我屁股幹什麽？快看看辣條孩子嗎？”
十五看了看撒了一地的辣條，嘆了口氣：“都被踩了，咱們洗洗吃吧。”
午後的陽光正暖。
十五和小年蹲在水管下喜氣洋洋的沖著辣條，沖好之後就給彼此餵一口，兩個小孩子笑的開心。
不遠處，大壯楞楞的看著兩個人，他身邊年齡相仿的牛頭一臉的納悶：“你怎麽今天這麽心軟啊？”
大壯不吭聲了。
牛頭：“那小子居然敢咬你，今晚我去教訓他，把他床被弄濕了，讓他別想睡這個覺。”
大壯皺了皺眉：“老子的事兒用你管！”
牛頭咋舌，不敢說話了。
大壯盯著十五楞了半天神，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辣條，想著十五那聲軟軟的哥哥，踢了一腳蹲在地上吃辣條的牛頭，“去，把這辣條給十五。”
牛頭的表情像是吃了蒼蠅，“你說什麽？”
大壯不說話，又擡起了腳，牛頭不敢多說，趕緊給送了過去。
到了晚上。
院長回來後知道今天院裏的打架事件，把當事的三個小孩全叫過來訓斥了一頓。
大壯和小年都走了，院長把十五單獨留了下來，他看著低著頭咬著唇一副認錯模樣的孩子，嘆了口氣：“十五，怪我說你了？”
十五默然。
他的確覺得今天的事兒有些不公平。
明明就是大壯的錯，怎麽院長把他和小年都訓了？
院長揉了揉十五的頭發，語氣帶這些惆悵：“我現在說啊，十五，你可能不懂，你肯定埋怨我，不該訓你和小年。可是十五，你知道嗎？大壯也好，你也好，小年也好，無論你們打成什麽樣，你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那時候，十五不懂院長眼裏的惆悵。
一個星期後。
大壯被領走了。
小朋友們都很驚訝。
說是大壯的爸媽良心發心回來領他了。
他們來那天，給大壯買了很多好吃的，還帶了一個比大壯小一點很漂亮的小男孩過來。
所有人都替大壯開心。
在孤兒院孩子的心裏，沒有什麽比能有一個家好了。
大壯也是笑的花一樣，小年和十五靠在一起，他小聲說：“十五，你看大壯的弟弟是不是長得和你有點像啊？”
十五偷偷看了一眼。
大壯的弟弟穿的幹幹凈凈，淡藍色的小襯衫，他再看看自己洗的發白的T恤，搖了搖頭：“不像。”
大壯被領走之前，把自己平日裏攢下的小東西小玩具都給小夥伴們瓜分了，用他的話來說，回了家，誰還要這些破爛。
讓十五沒想到的是，大壯居然把之前他一直眼饞的小飛機給了他。
這個小飛機的翅膀有些損壞，但裝上電池，還可以打轉的飛起來。
十五之前特喜歡，總是偷偷看大壯玩。
大壯遞給他：“給你，收好了。”看著十五激動的樣子，他一臉的嫌棄：“不就是一個破飛機嗎？真沒出息！”
大壯就這樣走了。
所有孩子都在替他開心。
可是十五卻敏感的發現，院長眉頭緊鎖，一點笑容都沒有。
晚上的時候，十五本來想去找院長聊會天的，他雖然小，但就是愛纏著院長。
院長的門沒有關，十五在門縫裏看見他手裏捏著影集，低著頭默默垂淚。
十五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偷偷往裏看了看，照片上，儼然是大壯傻笑的樣子。
一個星期之後。
大壯回來孤兒院看了看。
他的氣色好了一些，但是笑容卻少了很多，他給大家帶來了一些零食。
小年和十五一人分了一袋辣條。
牛頭吃著大白兔奶糖，“謔謔謔，太厲害了，老大，我都多久沒吃糖了，怎麽樣？你爸媽對你很好吧。”
大壯笑了笑，沒有回應，“我該走了。”
十五：“可是院長馬上就要回來了，你不見見嗎？”
大壯不知道怎麽了，眼圈紅了紅，他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十五吃著辣條莫名其妙。
大壯好像很不開心啊。
一個月之後。
十五記得很清楚，在一個雪天，院長一瘸一拐的進了孤兒院，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沒有好地方，護工們都驚了，全都奔了出去。
小孩們嚇得不知所措，誰也不敢上前。
再後來，警車都來了。
很久之後，十五才知道。
大壯死了。
原來，他那一對看似疼愛他，把他結婚家的爸媽，不過是把他帶回家當傭人用。
院長發現不對勁兒了，可是在法律的層面，他沒有辦法不讓大壯離開。
大壯回去後天天忙碌，地裏、家裏都是他一個人操勞。
全家把他當成牲口一樣使喚。
大壯很懷念孤兒院的生活。
可是他又不想離開。
畢竟，無論這裏怎麽樣，都是一個家啊。
有家，不是他心心念念盼望了很久的事情嗎？忍一忍，也許他再乖一點，爸媽就會愛他了。
大壯的屍體是在懸崖下被發現的。
他還背著采藥的竹筐，人都已經摔爛了，沒辦法看了。
院長看過遺體之後，像是瘋了一樣，沖到大壯的家裏，一向溫文儒雅的人，仿佛一瞬間變成了被激怒的獅子，和他們一家人廝打了起來。
原來，在大壯的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被虐待的傷痕。
人就這樣沒了。
那個總是欺負他，又會拿著辣條給他，只有一只胳膊的大壯哥哥就這樣沒了。
天很陰。
十五捏著手裏的藍色紙飛機，他仰頭，看著天空，眼睛濕漉漉的。
——不就是一個破飛機嗎？真沒出息！
他現在很希望，大壯能夠像是一眼一樣來罵罵他，訓訓他。
警察帶來的不只是這一個消息。
他們告訴院長，在破獲一起販賣人體組織器官的案件時，發現原來小年並不是先天性的失明，而是生下來之後，被人販子偷走了賣給了這個組織。
他的眼/角/膜，是被生生挖去的。
那一夜，十五感覺院長的頭發都白了。
他還小，不知道怎麽安慰院長，就只能經常陪著他。
小年被親生父母節奏那一天，被爸媽抱在懷裏，嚎啕大哭。
十五站在門口，偷偷的看著。
小年一臉的茫然，無措的被抱著。
就這樣，他也被接走了。
午後。
陽光還是那樣的溫暖。
十五蹲在院子裏，他拿著樹杈，歪歪扭扭的寫著“家”字，他仰頭看著天，喃喃低語：“其實，小年，星星就是五角星的模樣……”
哥哥弟弟都走了。
他還在。
他很想念他們。
半年後。
當翠芬和文迪推開大門走進來的時候，十五感覺有一道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有些恐懼的藏在了柱子後面，可是當文芬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的時候，那種久違了的溫暖又讓他忍不住期待一下。
老天爺並沒有辜負這份期待。
所有的手續都辦好了。
十五淚眼婆娑的站在門口，院長像是從前一樣，彎下腰將他抱起來，只是動作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利落，他彎腰都有些費力，鬢角的白發更是讓十五心酸。
院長親了親十五的額頭：“我們十五長大了呢，一定要幸福。”
十五抱著他的脖子，眼淚橫流。
院長咬著唇，艱難的忍著淚：“十五，乖乖的，要聽話，答應我，永遠都要做一個溫暖的人，好不好？”
十五點了點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最後一眼，留在他腦海裏的是院長已經佝僂的身影，還有小夥伴們追著車喊十五的聲音。
別了，孤兒院。
別了，小年。
別了，大壯。
別了，小夥伴們。
別了，我的院長爸爸。
我答應你。
——我一定會做一個溫暖的人。
※※※※※※※※※※※※※※※※※※※※
徹底完結了，寶寶們，我們下一個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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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院裏的孩子多數都是被遺棄的，有先天性疾病，要麽就是重女輕男的家庭扔出來的孩子。
院長帶著十五去縣裏的醫院系統的檢查了一遍，醫生抱著十五, 看著他的可愛的小臉嘆了口氣：“作孽啊，多麽漂亮的孩子，身體也很健康呢。”
兩個大人重重的嘆息疊加在十五的身上，那時候十五還不知道什麽意思, 揮著胖嘟嘟的小拳頭眼巴巴的看著院長。
從小，十五就認為, 院長是他的爸爸。
十五的身體有些羸弱, 在孤兒院，經常會被小夥伴欺負。
院長畢竟是大人，有些孩子間的事兒, 他只能偶爾的幹預，這些孩子一個比一個敏感, 說太多反而會起負面作用, 更何況都是他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全都疼。
這些小打小鬧, 在十五看來，還是能夠接受的。
不過是叔叔剛發下來的蘋果或是過年過節才可以喝牛奶被搶走, 要麽就是被從後面推倒戳破胳膊或者腿的。
有時候真的有些疼, 但十五都可以忍受。
比起這裏的很多哥哥姐姐, 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好了。
他們要麽四肢不健全，要麽臉上有傷疤，要麽說不出話或者幹脆就是看不見。
又一天，十五獨自一個人坐在草坪上，啃完晚飯的饅頭，拿著布擦著胳膊上的血滴。
今兒他做了一個風箏，自己放的好好的，最後被大壯搶去了不說，還挨了一頓揍。
大壯雖然只有一個胳膊，但他都快十五歲了，是孤兒院最強壯的孩子，自稱“獨臂大俠”，大家都怕他。
木棍敲擊地面的聲音傳了過來，十五沒有回頭，小聲說：“小年，我沒事兒的。”
小年是孤兒院裏和十五關系最好的，他比十五還要小一歲，先天性的失明，他是別人小年那天，在鎮子上發現給送過來的，後來院長就叫他小年，十五總覺得從名字上跟自己挺有緣，都占了一個日子，又不是節假日，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
小年摸索著坐在了十五身邊，他伸出手：“給我吧，我給你擦。”
十五撇著嘴把紗布遞給了他，小年接了過去，他小心翼翼的給十五擦著。
因為看不見，所以小年一直在擦著十五沒有受傷的地方，“是這裏嗎？好點了嗎？”
十五看著他：“好點了。”
院裏的孩子都不愛和小年玩，覺得跟他溝通費勁，說點什麽也驢唇不對馬嘴的，就只有十五，無論什麽時候，他都是那麽的溫柔。
十五看著天：“小年，今天天上有星星，很漂亮。”
小年擡頭，空洞的眼睛滿是憧憬，“是麽，什麽樣子啊？”
十五：“星星的樣子。”
“什麽是星星的樣子？圓的還是方的？”
“都有呢。”
“是嗎？有橢圓的嗎？”
“有。”
……
風來了，吹散孩子們稚嫩的言語。
臨睡覺前，小年憂心忡忡的看著十五：“傷口我是給你包紮好了，可是也不能總這樣讓他們欺負你啊，要不告訴院長吧？”
十五搖了搖頭：“沒事的，有你保護我呢。”
到底是孩子，小年一聽美了，他挺了挺胸脯：“對，我保護你！”
十五笑了笑，用手摸了摸小年的頭發。
這是院長總會對他做的動作，他覺得特別好，能夠給人溫暖。
第二天。
十五真的又被大壯給欺負了，孩子間的吵鬧總是很簡單，原因不過是今天來了資助者，給每個孩子買了一包辣條，大壯吃完了又去搶十五的。
十五第一次吃到辣條，噝啦噝啦的感覺非常好，看見大壯過來搶，第一時間把辣條護在了胸口，大壯蔑視一笑，獨臂就去搶。
身邊的還夥伴們跟著起哄，十五不是對手，被推倒在地，就在大壯搶走辣條得意洋洋之際，小年不知道從哪兒竄了出來，一改之前的窩囊廢，他出手“快、準、狠”，使勁咬住了大壯的手。
這一下可是用了狠勁兒。
大壯慘叫的甩開了手，小年連帶著被甩到了一邊，辣條撒了一地。
大壯看著手上的紫紅的印子，那隱隱的痛意讓他怒火陡生，上前一步就要打小年，小年摔得有點懵，坐在地上傻了一樣。
十五沖了上去，一把抱住大壯的腿，大壯擡腳就給他踹一邊去了，往小年那邊走，小年反應過來了，轉身兩手在地上摸索著開始找拐杖，大壯咬著牙彎腰撿起他的拐杖舉高，眼看著這麽一下子就要錘下去，十五幾乎是雙手雙腳並用，跑過來，顫著聲音喊了一聲：“哥！”
這一聲“哥”就像是定海神針一樣把大壯給定住了。
十五是個倔強的人，從他進孤兒院開始，大壯就一直欺負他，所以他管所有大孩子叫哥哥姐姐，就是不叫大壯，大壯也像是憋著氣，一直欺負他。
這一聲“哥哥”傳入耳中，大壯舉著拐冷了半天，他冷嗤一聲，扭頭看著十五：“哥你大爺，誰他媽是你哥。”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扔，冷冰冰的看著小年：“你個小瞎子，這是我的地盤，以後你敢咬老子，我就弄死你。”
說著，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十五仿佛劫後餘生般的舒了一口氣，他跑到小年身邊，把拐遞給他，把他拉起來，拍著他屁股上的土：“你也是，怎麽大壯都敢咬。”
小年摔得屁股疼，卻還是嘴硬：“我說過的，要保護你。”
十五楞了楞，他給小年拍屁股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來，一時間，心中像是被暖流充斥。
小年擰著身子：“哎，你摸我屁股幹什麽？快看看辣條孩子嗎？”
十五看了看撒了一地的辣條，嘆了口氣：“都被踩了，咱們洗洗吃吧。”
午後的陽光正暖。
十五和小年蹲在水管下喜氣洋洋的沖著辣條，沖好之後就給彼此餵一口，兩個小孩子笑的開心。
不遠處，大壯楞楞的看著兩個人，他身邊年齡相仿的牛頭一臉的納悶：“你怎麽今天這麽心軟啊？”
大壯不吭聲了。
牛頭：“那小子居然敢咬你，今晚我去教訓他，把他床被弄濕了，讓他別想睡這個覺。”
大壯皺了皺眉：“老子的事兒用你管！”
牛頭咋舌，不敢說話了。
大壯盯著十五楞了半天神，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辣條，想著十五那聲軟軟的哥哥，踢了一腳蹲在地上吃辣條的牛頭，“去，把這辣條給十五。”
牛頭的表情像是吃了蒼蠅，“你說什麽？”
大壯不說話，又擡起了腳，牛頭不敢多說，趕緊給送了過去。
到了晚上。
院長回來後知道今天院裏的打架事件，把當事的三個小孩全叫過來訓斥了一頓。
大壯和小年都走了，院長把十五單獨留了下來，他看著低著頭咬著唇一副認錯模樣的孩子，嘆了口氣：“十五，怪我說你了？”
十五默然。
他的確覺得今天的事兒有些不公平。
明明就是大壯的錯，怎麽院長把他和小年都訓了？
院長揉了揉十五的頭發，語氣帶這些惆悵：“我現在說啊，十五，你可能不懂，你肯定埋怨我，不該訓你和小年。可是十五，你知道嗎？大壯也好，你也好，小年也好，無論你們打成什麽樣，你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那時候，十五不懂院長眼裏的惆悵。
一個星期後。
大壯被領走了。
小朋友們都很驚訝。
說是大壯的爸媽良心發心回來領他了。
他們來那天，給大壯買了很多好吃的，還帶了一個比大壯小一點很漂亮的小男孩過來。
所有人都替大壯開心。
在孤兒院孩子的心裏，沒有什麽比能有一個家好了。
大壯也是笑的花一樣，小年和十五靠在一起，他小聲說：“十五，你看大壯的弟弟是不是長得和你有點像啊？”
十五偷偷看了一眼。
大壯的弟弟穿的幹幹凈凈，淡藍色的小襯衫，他再看看自己洗的發白的T恤，搖了搖頭：“不像。”
大壯被領走之前，把自己平日裏攢下的小東西小玩具都給小夥伴們瓜分了，用他的話來說，回了家，誰還要這些破爛。
讓十五沒想到的是，大壯居然把之前他一直眼饞的小飛機給了他。
這個小飛機的翅膀有些損壞，但裝上電池，還可以打轉的飛起來。
十五之前特喜歡，總是偷偷看大壯玩。
大壯遞給他：“給你，收好了。”看著十五激動的樣子，他一臉的嫌棄：“不就是一個破飛機嗎？真沒出息！”
大壯就這樣走了。
所有孩子都在替他開心。
可是十五卻敏感的發現，院長眉頭緊鎖，一點笑容都沒有。
晚上的時候，十五本來想去找院長聊會天的，他雖然小，但就是愛纏著院長。
院長的門沒有關，十五在門縫裏看見他手裏捏著影集，低著頭默默垂淚。
十五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偷偷往裏看了看，照片上，儼然是大壯傻笑的樣子。
一個星期之後。
大壯回來孤兒院看了看。
他的氣色好了一些，但是笑容卻少了很多，他給大家帶來了一些零食。
小年和十五一人分了一袋辣條。
牛頭吃著大白兔奶糖，“謔謔謔，太厲害了，老大，我都多久沒吃糖了，怎麽樣？你爸媽對你很好吧。”
大壯笑了笑，沒有回應，“我該走了。”
十五：“可是院長馬上就要回來了，你不見見嗎？”
大壯不知道怎麽了，眼圈紅了紅，他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十五吃著辣條莫名其妙。
大壯好像很不開心啊。
一個月之後。
十五記得很清楚，在一個雪天，院長一瘸一拐的進了孤兒院，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沒有好地方，護工們都驚了，全都奔了出去。
小孩們嚇得不知所措，誰也不敢上前。
再後來，警車都來了。
很久之後，十五才知道。
大壯死了。
原來，他那一對看似疼愛他，把他結婚家的爸媽，不過是把他帶回家當傭人用。
院長發現不對勁兒了，可是在法律的層面，他沒有辦法不讓大壯離開。
大壯回去後天天忙碌，地裏、家裏都是他一個人操勞。
全家把他當成牲口一樣使喚。
大壯很懷念孤兒院的生活。
可是他又不想離開。
畢竟，無論這裏怎麽樣，都是一個家啊。
有家，不是他心心念念盼望了很久的事情嗎？忍一忍，也許他再乖一點，爸媽就會愛他了。
大壯的屍體是在懸崖下被發現的。
他還背著采藥的竹筐，人都已經摔爛了，沒辦法看了。
院長看過遺體之後，像是瘋了一樣，沖到大壯的家裏，一向溫文儒雅的人，仿佛一瞬間變成了被激怒的獅子，和他們一家人廝打了起來。
原來，在大壯的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被虐待的傷痕。
人就這樣沒了。
那個總是欺負他，又會拿著辣條給他，只有一只胳膊的大壯哥哥就這樣沒了。
天很陰。
十五捏著手裏的藍色紙飛機，他仰頭，看著天空，眼睛濕漉漉的。
——不就是一個破飛機嗎？真沒出息！
他現在很希望，大壯能夠像是一眼一樣來罵罵他，訓訓他。
警察帶來的不只是這一個消息。
他們告訴院長，在破獲一起販賣人體組織器官的案件時，發現原來小年並不是先天性的失明，而是生下來之後，被人販子偷走了賣給了這個組織。
他的眼/角/膜，是被生生挖去的。
那一夜，十五感覺院長的頭發都白了。
他還小，不知道怎麽安慰院長，就只能經常陪著他。
小年被親生父母節奏那一天，被爸媽抱在懷裏，嚎啕大哭。
十五站在門口，偷偷的看著。
小年一臉的茫然，無措的被抱著。
就這樣，他也被接走了。
午後。
陽光還是那樣的溫暖。
十五蹲在院子裏，他拿著樹杈，歪歪扭扭的寫著“家”字，他仰頭看著天，喃喃低語：“其實，小年，星星就是五角星的模樣……”
哥哥弟弟都走了。
他還在。
他很想念他們。
半年後。
當翠芬和文迪推開大門走進來的時候，十五感覺有一道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有些恐懼的藏在了柱子後面，可是當文芬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的時候，那種久違了的溫暖又讓他忍不住期待一下。
老天爺並沒有辜負這份期待。
所有的手續都辦好了。
十五淚眼婆娑的站在門口，院長像是從前一樣，彎下腰將他抱起來，只是動作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利落，他彎腰都有些費力，鬢角的白發更是讓十五心酸。
院長親了親十五的額頭：“我們十五長大了呢，一定要幸福。”
十五抱著他的脖子，眼淚橫流。
院長咬著唇，艱難的忍著淚：“十五，乖乖的，要聽話，答應我，永遠都要做一個溫暖的人，好不好？”
十五點了點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最後一眼，留在他腦海裏的是院長已經佝僂的身影，還有小夥伴們追著車喊十五的聲音。
別了，孤兒院。
別了，小年。
別了，大壯。
別了，小夥伴們。
別了，我的院長爸爸。
我答應你。
——我一定會做一個溫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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