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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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

靈煙握著玉筆,一路隱匿行蹤,帶晏西樓穿過無人看守的小徑,直奔問罪坪。

晏西樓問過她,寒英在何處。

靈煙走在前面,紅著一雙眼也無人看得見,語氣有幾分無奈的埋怨。

“神君,莫要怪我心狠,你還是趕緊將我方才教你的說辭記牢了。”

帶晏西樓去問罪坪一事,靈煙是藏了私心的。

如今神庭誰人不知天君與寒英少君之間因為下界的魔界少主而產生了嫌隙。昔日正直明媚的少君變得如此離經叛道,屢屢違反神戒,天君亦難再包庇其罪,聽從諸位神官之意,在問罪坪定罰。

晏西樓心思沈重,回想寒英離開下界時的交代,再結合這位神女所言,差不多明白了。

神庭,並非是什麽好地方。

無罪之人而獲罪愆,聞者不辨是非,只在乎立場。

“我再說一遍,”靈煙放低聲音,輕聲細語,吐字極快,“下界之事罪責在你,皆因你迷惑少君。”

這樣說是否不夠具體,天君和那些神官能信嗎?頓了一下,靈煙用玉筆戳了戳仙霧髻,側身回首,皺眉望了眼晏西樓。

晏西樓生了一張仙姿玉貌的容顏,氣質如霜,冷清出塵。他淡淡地掀開眼簾,蒼色的長眸不動聲色,似細雪寂寥,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

靈煙臉頰一熱,羞赧地抿嘴一笑,輕咳了一聲。

這張臉,不就是禍害嗎。

她道,“下界之事罪責在你,皆因你對神力起了貪念,以美色迷惑少君,誘少君犯下大錯,更是誤導少君在春山城、華陽十一城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少君無辜,皆因你往。再者,與少君結契乃是你以死相逼,非少君之願,你今日便在天君與諸神面前,斷契散緣,承擔你之過錯。”

晏西樓不語。

靈煙口幹舌燥地跺腳,紅著眼眶瞪他,“你記住了嗎!”

思及寒英的處境,晏西樓雖是面無表情,可雙眸微緊,緊繃的下頜洩露了情緒。

他心上一片難言的壓抑與心疼,後悔放任寒英回到神庭,一個人面對這些俗世的神。

“誒,我在跟你說話呢!”靈煙語氣焦急,這是她能想到的辦法。

哪怕是一換一,只求少君無礙,她便也安心了。

“你一定要記牢了,按照我說的去做!”靈煙再三告誡於他。

“還有,你斷然不可再害他了。”靈煙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化作一粒粒小珍珠,撒在神界的雲海之中。

“好。”晏西樓點頭。

問罪坪上,明光耀雲,聖風和暢。

肅穆的苦刑架上銀光灼灼,吊著一位罪不可赦的神君。

如瀑的青絲之上神光漸褪,發絲顯得淩亂毛躁,慘白的臉上布滿密密麻麻的汗珠子,汗水劃過暗紅的眼眶,順著咬緊牙關的下顎滾落。脆弱的脖頸宛如一截美玉,筋脈暴躁地鼓起,無聲反抗。

劇烈的痛讓寒英整個人都微微弓起身體,繃緊力量,顫巍巍地忍受著抽骨之刑。

兩條細直的胳膊被鎖緊,筋骨抽搐時手背上筋骨暴跳,他忍不住顫抖,滅魂絲刻入了脖頸之中,勒出血肉模糊的傷口。

神罰之下,寒英身上的仙衣染上朱紅,早就看不出原先的雪色無瑕。

抽神骨,還於神庭。

斷神魂,還於天君。

身死道消,不虧不欠。

周遭神官冷眼漠然地看著這一切,偶有兩聲唏噓,好好的一個少君怎麽就落得如此下場。

哦,原來是跟著晏西樓顛倒黑白啊,闖出這麽多簍子。

那沒事了。

無一人上前替他求情的,倒是有神官覺得不過癮,將視線落在了一旁手持聖章的少年身上。

站在顧疏雨身邊的飛鸞神女手持楓葉玉花,側身詢問少年,“聽聞歲昔少君,素來與寒英交好,見此情景怕是會於心不忍吧?”

歲昔彎彎嘴角,桃花眸子漾開令人費解的笑意,“怎麽,我哥哥受刑你們一個個倒是蠻開心的?”

“神都戒律嚴苛,你我皆須謹遵。莫說寒英罪責罄竹難書,單憑他沖撞天君便罪不可恕,”飛鸞義正言辭,美麗的臉龐留下一抹冷嘲,“今日之事,不過是他咎由自取。”

“哈,咎由自取?”歲昔手指用力握著聖章,極力壓制著內心的波動,不忍再看哥哥身上的刑罰。

他怕再多看一眼,他會忍不住上去撕碎這群道貌岸然的神!

“歲昔少君,聽你此言似有不滿?”顧疏雨側目,深邃的眸光宛若一把鉤子,筆直銳利地望向少年。

歲昔掌心被聖章磨出了血,他幾乎要咬碎後牙槽了,最後只是雲淡風輕地一笑。

“怎麽會?寒英不過是,咎由自取。”

是了,哥哥是天君最疼愛的長子尚且如此,若自己在此刻頂撞,便是忤逆天君。

下場如何,不言而喻。

哥哥已經落得如此下場了,若自己再因為同樣的過錯折進去,那誰人能收拾這群偽善虛榮的神呢。

自己本就是哥哥口中‘缺乏勇氣’的神,懦弱一次又何妨。歲昔彎起美好的雙眼,揚起唇角笑著。

笑著笑著,他就擡起頭,雙目溫柔地看向受刑的年輕人。

他會記住哥哥最痛苦的樣子。

再將這些痛苦,十倍百倍地還給這群神,替哥哥蕩清混亂的神庭,重鑄神都!

寒英看了歲昔一眼,看見他眉眼之中閃爍著瀲灩水色。

有些人笑著,卻似要哭了一樣難看。

他弟弟雖則貴為少君,卻生在動蕩的神庭,天君聲色俱厲,弟弟便生性膽小怕事,墨守成規。

少了勇氣。

不怪他。

晏西樓來時所見,層雲血染,遍地都是入骨的赤紅。

他站在問罪坪最末尾的位置,遙遙目光,望向那殘缺耷拉著的人影。

喉嚨澀痛,眼眶刺刺地疼,心口被人狠狠地撕裂了,無法言語的痛苦。

靈煙嚇得臉色發白,直接跌坐在地上,手中的玉筆磕碎,喃喃道,“來晚了嗎?”

而在最前方,歲昔步上臺階,負手擡頭,高舉代表天君權威的聖章,厲聲詢問,“寒英,我最後再問你一句,可認罪?”

寒英氣若游絲,眸光渙散,四肢百骸的神骨已被一根根抽出,此刻渾身軟似爛肉,腥臭難聞。

強烈的痛感令他無法聽清對方說了什麽,也看不清模糊重疊的人影。

但,他想他是不是應該說些什麽,最後的遺言。

寒英動了動發白的嘴角,無力控制劇烈抽搐的筋骨,無法牽扯出最後的笑容。

難以體面。

“我,何罪之有呢。”

“我的好友,又何罪之有呢。”

“倒是你們窮極一生,修道至終枉自稱神,不過是為自己徹底走上邪路的另番說辭,至於所修之道,淪為惡道。”

寒英緩了口氣,再看聖章,混沌的視線透過聖章望見一張威嚴冷肅的面容。

他斷續吞吐氣息,嘲諷至極,“西樓啟靈,幽都做神庭。”

哈,哈哈!

寒英喉嚨裏溢出笑聲,堂堂天君,他敬仰千年的父親,竟會因為一句讖語,惡相百出。

聖章之中,金色戾光朝寒英喉嚨而去,似要斬斷他這最後的嘲笑,斬斷父子恩情。

乍然!

一道劍光閃過,擋下戾光,折射的劍氣直接擊碎了聖章。

周遭一驚,齊齊地回頭望去之時,只見一雙霜雪凜冽的蒼色長眸,眼神毅然如刀,君子如玉,芝蘭玉樹。

晏西樓並指一揮,長劍飛去,沖開身前擋路之人。

劍刃筆直地插入問罪坪,立於寒英身前。乍然打開的結界,將人全然護住。

君子九思。

是晏西樓的配劍。

結界之中,神力溫和地拂過寒英身上的傷口。

寒英適才發現,晏西樓終究還是飛升了。

也是。

他向來如此,很有勇氣。

寒英朝他彎彎眼睛,拉扯起一側唇角,艱難地笑了笑。

好像如此,便不會再有遺憾。

他想做卻沒能做到的事,晏西樓會替他做到,哪怕這條路千難萬難。

“晏西樓!”

“你竟還敢飛升!”

“華陽十一城千萬人之性命,你今日必須血債血償!”

憤恨指責,撲面而來。

“你們要的人是我,何必對他動手?”晏西樓臉色冷沈,眼底只有一抹血色身影,心如刀割。

飛鸞捂嘴冷笑,手掐神訣,蓄勢待發:“寒英叛離神庭,又與你結契,何來無辜?”

說完,旁邊幾位神官齊齊地朝晏西樓掠陣而去,極招上手,毫不留情。

晏西樓劍指凝劍光,揮斬之間,招式淩厲,體內神力雖是初生,卻無堅不摧,沛然如海。

一人怒斥,“滿身罪孽的你竟還敢還手!”

“令你費解嗎?”晏西樓薄唇輕啟,側目與那人視線相接的一剎,並指一斬,削下了他的腦袋。

不待眾人反應,他雙手結印,硬生生地從這人身上抽出了一副金燦燦的神骨。

“你,你真是瘋了!”

眾人生畏。

顧疏雨瞇眼,此子便是與許慕的同黨。

該死。

“同修助我,開陣!”數十神官迅速應對。

晏西樓只是想走到寒英身邊,明明不遠,卻隔著這麽多令人生厭的臉龐。

他只能不厭其煩地出手,削首,抽骨,粉碎。

問罪坪上,慘叫驚悚,血光彌天。

等他終於踏過這群醜陋的屍骸走到寒英身前時,手上早就布滿血汙。

與寒英身上猙獰曲折的傷口一樣,紅得令人眼眶發燙。

他聲音透過厚重的血氣,溫柔低沈,“是我來遲了。”

短短數字,無盡的心疼與愧疚。若寒英離開那日,自己能放下魔界一切隨他飛升,便不會有今日之事。

寒英撐著一口氣,等他走來身前,才垂眸一笑。

“既然來了,再幫我做最後兩件事吧。”

晏西樓將他身上的束縛斬斷,把人輕輕地抱在懷裏,感受不到一根骨頭,這種詭異的觸感讓他悲痛欲絕,情緒在崩潰的邊緣,想瘋!

“第一件事,”寒英緩緩道,“斬神梯。”

“好。”晏西樓冷清的聲線顫抖,應下他 。

“第二件事。”

晏西樓忍下眼中澀痛的水色,步伐輕慢,怕走快了寒英傷口會痛。

寒英想擡手抹去他眼下的淚,偏生沒了骨頭,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扭曲地靠在他懷裏,茍延殘喘。

他淺淺一笑,這個笑容應該是不好看的。

“第二件事,”寒英望見他含淚的雙眸,聲音哽咽,“別哭,晏西樓你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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