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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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

第七日。

永無鎮來了第一批修士。

穿越千裏雪原,在鎮上最大的客棧裏,點了烈酒和吃食。

外面的茶棚前天夜裏被暴風雪掀翻了,這幾日江橫都是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恰好可以望見更遠的地方。

那群修士穿著尋常道袍,法器也都只是中階,算不上仙品。

他們離開宗門,來到這苦寒之地,自然不是為了聚在一起餐風露宿,杯酒下肚便聊起了近來最熱鬧的事。

天下劍宗第一人謝辭是魔種!

謝辭在仙道奪魁上大開殺戒!

謝辭毀了神魔七絕法戰,謀害仙統段別隱!

謝辭是魔!

“不對,他不是魔!”喝酒的弟子不滿反駁。

對面青年皺眉,嘲諷道,“你什麽意思?謝辭是魔這件事修仙界傳遍了,難道有假!”

“怎麽會師兄?”那弟子給青年斟酒一杯,說出自己見解,“我是想,會不會是入了魔,本身不是魔?”

“放屁!”青年道,“師尊親口所言,仙道奪魁之時,親眼所見謝辭身上的魔氣,世間罕有,絕非後世所修,謝辭是天生的魔種。”

“可我也曾在淩雲峰劍宗大比之中見過他,劍法玄妙,道心純正,不像是魔。”弟子喃喃自語了幾句,他端起酒杯同其他幾位面露疲憊的同門道,“ 算了算了,師兄們喝酒!”

“你是在謝魔頭說話?”青年手中酒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放,拍桌怒視對面的師弟。

師弟嚇得連忙搖頭擺手,被師兄陰鷙的目光審視,似乎今日不說個清楚便不會善罷甘休。

“師兄,你莫要生氣,”他只好說出自己的困惑,“我這不是好奇嗎?修仙界和魔族的聖戰都過去千年之久了,怎會突然冒出一個魔種。”

“切,”青年冷嗤,“若不是師尊親眼所見,誰又能想到自詡仙門大派的星雲觀竟是個藏汙納垢的腌臜地!”

“大師兄所言甚是,照我說星雲觀這群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那姓聞的看起來玉面斯文,殺人都不眨眼的。”

“廢什麽話,他們能和謝辭稱兄道弟數百年,未必是什麽正經人?”

“那師兄的意思是,星雲觀除了劍宗,其他四宗也有魔種?”

他們談話聲很大,永無鎮這種終年都少有人至的地方,難得來了這麽多外鄉人,空曠的客棧裏回蕩著這些修士的高談闊論。

突然,有人喊了聲——

“江橫!”

江橫眼皮跳了一下,但他依舊很淡定地喝著茶,眸光望向窗外。

“你提他做什麽?”那修士道。

“聽南水湮傳來的消息,江橫與謝魔頭可不清白。”

“衡玨長老也說過,謝魔頭很護江橫的。”

“不是吧,他們一個是魔,一個是人,關系如此親密嗎?”

“不然呢,狗男男。”

“真晦氣,這倆玩意。”

江橫就坐在這裏喝茶,聽著他們瞎比比,說的跟真的一樣。

他展開玉骨折扇,輕輕扇了扇。

那數十人也多次望向二樓身穿華衣錦袍的年輕人,見他光風霽月,氣質出塵,恐不是一般來歷。

“你剛才說誰晦氣?”江橫舉杯,朝那青年望去一眼,眉眼溫潤似水灼桃花,帶著微微笑意。

“在下思玄宗璃蔚長老門下弟子,居千鋒。”被稱作大師兄的人起身朝江橫施禮一拜。

“不知閣下因何會來此地?”居千鋒不確定這個清顏俊美的年輕人是不是修仙界之人,會不會跟他一樣也是為捕殺謝辭而來。

如果是,他們便可以一起,有個照應。

“當然是為了謝辭啊。”江橫合攏玉扇在手腕翻了個花式,輕聲笑著,隨手從袖中甩出去幾張符,分別落於方才罵的最厲害的幾人手中。

他說,“一點心意,望君安好。”

居千鋒看了眼江橫送來的符文,靈氣精純清澈,不妖不邪,佩戴者能提高靈氣的純凈度,仙品。

“多謝。”居千鋒與師弟們面露喜色地收下。他有意與出手大方的江橫攀談,語氣溫和地問道,“不知閣下,怎麽稱呼?”

“你們,不認識我嗎?”江橫一臉驚詫,不解地看向他們。

居千鋒雖也下山歷練多次,拜訪過幾家名門大派,可星雲觀這種大仙門不是他有資格去的。

是以他並不認識江橫。

“我以為你們認識我。”江橫面上的驚訝轉成微妙的笑意。

居千鋒在他目光之下,如芒在背,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的懼意。

他心情不好?居千鋒能明顯感到。

就在此時。

“師妹,不如就在此地先行歇息吧!”

略顯耳熟的聲音從客棧外傳來。

江橫挑眉。

居千鋒是金丹期的修士,自然聽見了客棧外的來人,約莫四十人。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因為這一聲談話,對面把玩玉扇的年輕人收斂了身上的戾氣,此刻只餘溫潤。

下一刻,客棧裏依次走進來一群人,穿著白袍貂裘,烏黑青絲之中綴以精美的毛絨明珠發飾,腰間或掛長刀,或持長劍。

在修仙界穿貂的,只此一家。

北域,河朔玄幽門。

江橫朝樓下望去。

舒沐心依舊戴著長長的幕籬,進屋之後便朝二樓靠窗的座位看去。

隔著素白的幕籬,輕紗無風自拂,露出半張傾城絕美的容顏。

居千鋒等人在看見舒沐心的面容時驚了一瞬,目不轉睛地望著,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貌美之人。

舒沐心與眾人吩咐了幾句,命隨行弟子在一樓入座休息。

她與祝景明上了二樓,在江橫手邊空位入座。

居千鋒見狀,內心震驚不已,這年輕人與驚鴻仙子竟是相識的,到底是什麽來頭?

舒沐心見江橫傷勢已然恢覆,稍稍寬心,“近來可有難處?”

她沒問進來可好,而是問他的難處。江橫心中一暖,松了口氣。

其實,在看見舒沐心他們進來時,江橫多少有些擔心他們與其他仙門一樣,是奉命來捕殺謝辭的。

江橫道,“我沒有難處,但不知他有沒有。”

“一切安好。”舒沐心知他在擔心謝辭,現在修仙界的人都沒找到謝辭的蹤跡,猜測謝辭在修仙界無處躲藏怕是要逃回魔界,便打算在去往魔界的必經之地永無鎮等候謝辭自投羅網。

仙道奪魁生變那日,祝景明也在天外院,在謝辭墮魔之時,震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更多是不可置信。

同為劍修,他曾將謝辭視為眼中釘,對謝辭為人與品性自是知根知底,所以才更不能接受謝辭是魔種的事實。

這,超出了自己的認知,簡直荒謬離譜。

“師兄他們如何了?”江橫與他二人斟了杯茶。

祝景明端起茶杯便飲了一口,“你小子跑得倒快!”

江橫笑,“再快又有什麽用,還是沒追上他。”

祝景明一點都不吃驚江橫這落寞的語氣,他早在風嵐石城看見江橫揣著的那些寶貝話本之時便知曉這小子對謝辭包藏禍心。

再加上南水湮歡顏仙子命人傳出去的‘星雲觀中那對恬不知恥的狗男男’,一下便明白說的江橫與謝辭。

舒沐心垂眸,抿了口苦澀的茶水,輕聲道,“你要不要去尋他?”

江橫想過去尋他,但若離了此地,便不知他日再回來時還能否順利地通過永無鎮。

修仙界的宗門已經開始派人來永無鎮守著了。

他這時候更不能離開永無鎮。

舒沐心聲音細微,以靈力護持,修為低下者無法聽清。

“再過幾天,若還是沒能找到他,斬月城、血霧劍派、獸皇闕便會派人來此地。”

祝景明道,“他身上有魔氣,白羽蓮峰的人已經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還是沒找到他。”

舒沐心眉心輕蹙,想起那一日謝辭離去時被魔氣裹挾的背影,再看江橫此刻擔憂的面容。

她無聲嘆了口氣,道:“去找他吧。”

江橫擡眸,鄭重地望向舒沐心。

舒沐心朝他莞爾一笑,恬靜美好。

江橫心想,舒沐心此刻也是擔心謝辭的,畢竟原文之中他們才是一對。

是以,江橫問道:“你可是要隨我一起去找他?”

這裏可以交給祝景明照看,不成問題。

舒沐心不解,美眸充滿疑惑地凝視江橫,倏爾想到江橫在過去總是將謝辭往自己眼前推的畫面,她抿嘴一笑,“我去找他做什麽?”

江橫卻聽出這一句的弦外之音,舒沐心對謝辭是沒有男女之情的。

如此,他心中的負罪感也減輕了些。

舒沐心說完起身,“走吧,我送你下去。”

江橫跟在她身後,與她一同往外走。

舒沐心開了通靈法陣,將江橫拉進來,兩人在法陣之中溝通,如此便不會被旁人聽去。

“最多七日。”舒沐心道。

這是玄幽門能為江橫爭取到的時間。

“七日之後,其他幾方勢力會來永無鎮匯合,你與他一定要在七日前回來。”

客棧外風雪席卷,冷風吹寒。

江橫衣袍獵獵作響,雪子打在臉上涼涼的疼意。

可他心中滾燙。

這些天聽到了太多負面的消息,舒沐心這一襲話,令他倍感溫暖。

“今日大恩,江橫記下了!”

舒沐心搖頭,她不想江橫記得這些,偏生她希望江橫能記住的他卻忘記了。

仙道奪魁之時,她棄了映雪,拿出那把赤玉長刀。

江橫看見了,卻似忘卻了。

這原是江橫贈她的刀。

將江橫送到屋外路邊,大雪連天,荒蕪無邊,看不清前路如何,盡在茫茫雪霧中。

舒沐心從袖中掏出一枚印璽,遞給江橫。

江橫垂眼一看,眼中劃過錯愕不解,這方印璽——不正是之前幫助自己破局的假無曌印嗎!

舒沐心見江橫一臉懵懂,莞爾輕笑,“誒,那時在風嵐石城我並未騙你,這真的是我們舒家祖傳的至寶。雖不能開啟彌河鬼市,卻能通魔界。”

突然,通靈法陣裏叮叮當當一陣脆響,多出了一個清正之音,驚呼道。

“師妹,你怎將閻羅天引給了這小子?”

閻羅天引。

可通魔界。

江橫心思聰穎,加上舒沐心再三強調七日之內必須會來。

穿越魔界封印的方法有了,七日之內永無鎮不會再有其他仙門大派過來,便只剩下找到謝辭。江橫松了口氣,有好友相助,他稍稍輕松了些。

祝景明還在嘰嘰喳喳的抱怨。

舒沐心語氣溫柔道,“師兄,江橫是我的朋友。”

祝景明低沈不悅,還在為舒沐心將閻羅天引給了江橫而生氣,“我們此行已經給足了星雲觀面子,師妹你還要繼續摻和下去嗎?”

舒沐心聲音依舊溫和,如春風拂面,讓人舒服,“我相信江橫。”

祝景明:“……”

江橫雙手接過閻羅天引,舒沐心也在通靈陣法中告知了他使用方法和口訣。

江橫朝舒沐心施禮一拜,道謝後離開。

祝景明心知師妹決定的事便沒有轉圜的餘地,只能在通靈法陣裏大喊:“江橫,你記好,一定要在七日內回來!”

江橫已乘風而去,回道:“放心!”

祝景明輕哼,“要是超過七日,你惹上麻煩可別把我師妹供出去!”

江橫一笑,心中煩悶散去不少,愉悅道:“放心,沐心是我江橫的朋友,我自是不會供出她。”

祝景明:“這就好!”

江橫輕快地補了一句:“但是你就不一定了。”

祝景明:“……那你別回來了!”

祝景明無奈,側身看向身邊女子,語氣竟透露出一絲委屈,“師妹你看,這小子不安好心,真不知道你信他什麽?”

舒沐心笑而不語,她卷起幕籬,露出半張明艷溫柔的臉龐,擡頭看著天邊大雪裏淹沒的身影,擡手接住了雪花。

風吹起舒沐心腰間掛著的平安符。

她永遠記得在春山城與江橫重逢時。

江橫滿是笑意的眼睛,朝她遞出了這枚護身符。

後來她回北域,聽人說這是一枚可以替命的護身符。

舒沐心對江橫單箭頭,但是她是好人,不會表白的。江橫撿過的弟弟妹妹太多了,根本不記得舒沐心,而且舒沐心那個時候還是小孩子,隨手把佩刀雲天風光丟給了小女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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