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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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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二姨娘帶著侯月然回了院子,她憂心忡忡,滿腹憂愁。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她的女兒要如何才能安安穩穩的嫁個人,度完此生。

而侯月然則想著廳內最後蘇元應和侯守仁的對話,霞安城定是出了大事。那位老太傅與她爹是對立面,並且立場十分堅定。她爹很有可能會因為這事丟官甚至是丟命,但這對於她和她娘來說,卻是一個絕佳的離開機會。

...

霞安城內染病而死的百姓,如今處理的差不多。百姓們如今依舊沒吃的,沒穿的。但至少不用在此基礎上還要整日擔心會不會感染疫病。

而疫病的控制,也讓羅占禮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根據隨行的淩老太醫所言,患病而死的屍體,是感染源之一。若是埋的不夠深,疫病將沒完沒了。

可城內哪裏還有地方能深埋屍體,別說深埋,連草席裹著都找不到地方扔。思來想去,只有一個下策。卻是比深埋屍體更好的方法,火燒。

之所以說是下策,是因人們講究死者為大,入土為安。將屍體焚燒,不就是挫骨揚灰。

淩老太醫也心知此計再好也行不通,反而還會讓羅占禮失去信任。他已經因為百姓們得罪了當地士族和侯守仁,如今要是再因為焚燒屍體得罪百姓,他的處境,實在難以想象。

而羅占禮並沒有過多的猶豫,在確認焚燒屍體是否能夠一定程度上切斷傳染源,能讓更多的百姓避免感染。得到淩老太醫的肯定後,便帶著手下的將士,開始焚燒停放已久無處掩埋的染病者的屍體。

正如淩老太醫所想,焚燒屍體,引起了巨大的反噬。

羅占禮那幾日都是帶著傷回來的,最嚴重的一次,差點被暴起的百姓活活打死。

若不是百姓們都餓的沒力氣,怕是會陷入無休無止的惡鬥。

士族與官府對發生的事情冷眼旁觀,甚至希望羅占禮能動用武力,強行壓制暴,,動的民眾,最終兩敗俱傷才好。省的他們還要抽出些精力來防著有人跑出去。

只是羅占禮沒有如他們的願,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對百姓動過手。

自燒了屍體後,絕大部分百姓都不再信任羅占禮,之前替他們求糧的感激之情,也在羅占禮將他們親人挫骨揚灰後消失殆盡。

不過羅占禮也不在意這些,依舊每天堅

持巡邏,防止會有人作亂,傷及無辜。

尤其是到了嚴冬,人不吃東西,身體會更冷。求生之能會讓一些人喪失理智,化成吃人的惡鬼。

剛開始的時候,老百姓還不領情,直到羅占禮從一個餓瘋了的人手下救下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

那孩子也餓的頭大身子小,肚子卻高高鼓起,四肢像是筷子一樣插在身上,整個人看起來十分不和諧。

這樣的孩子與大人,在城中隨處可見。隨著天越來越冷,感染疫病的人大幅度減少,抓孩子的人卻越來越多。

那些因焚燒屍體怨恨羅占禮的百姓們,漸漸的明白,或許羅校尉做的是對的。他們並非沒心沒肺的惡人,眼睜睜看著羅校尉不計前嫌,為了不讓有人被餓瘋了的人吃掉,頂著刺骨寒風在外巡邏。

說一點也觸動也沒有,是不可能的。想到那時候,不管他們怎麽動手,羅校尉和他的手下都只是防守,根本沒有對他們怎麽樣。

更何況,羅校尉並不是他們霞安城的人,他們的縣令和紮根的士族對於他們的生死不聞不問。可羅校尉卻在不惜一切的救他們,而他們竟然還對羅校尉動手……

醒悟過來的百姓們對羅占禮是言聽計從,無有不應。

就連見多識廣的淩老太醫在見到百姓們的轉變之後,都覺得羅占禮此人,非池中之物。

幸而羅占禮性子剛直,看不得臟汙。若他是有心操控民心之人,霞安城怕是早就亂了。

霞安城內,莫如巷。

這裏以前不遠處有一條十分繁華熱鬧的街市,賣貨郎們挑著貨擔,走街串巷的吆喝,還有賣麥芽糖的打著梆子,吸引一群孩子跟在後面饞的直流口水。

往昔的歡樂已經不在,眼下只有破敗不堪。巷中家家戶戶門扉殘破,墻角長滿枯草,磚瓦掉落也不見人修葺,更顯荒涼。

現在這片區域裏,住著的全是以羅占禮為首的百姓們。

為了方便照顧,他們將好幾個院子打通,合成一個大院子,所有人都住一起。

其中最大的一間屋子裏圍滿了人,外面還有不少人勾著頭想朝裏探望,卻只能看到前面黑乎乎的後腦勺。

屋內的人們都圍著一個炭盆站著,最裏側的一名老者佝僂著身體,身上穿著破破爛爛掉出黑棉花的棉袍,瘦的就只剩一張皮貼著骨頭。臉上的神情擔憂,又帶著些麻木絕望問道:“羅校尉,他們把巷子裏的讀書人全都抓去了,您說會不會是回不來了?”

被圍在中間的羅占禮也與剛開始的模樣大相庭徑,身形依舊高挑,卻不覆強壯,如今也瘦的脫相。臉上也盡是疲憊之態,只是靠著一口氣強撐著,不知道哪天就會突然倒下。

跟著他一起來霞安的將士,也死了大半,餓死的,凍死的,病死的,還有被士族偷偷殺了折磨死的。

羅占禮找不到證據,只能想盡辦法讓之前去士族保護的將士們回來。

他每天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城門轉一圈,聽聽那些守衛談天說地,從裏面分析有沒有淩寄書被抓的消息。

只要那天沒有關於淩寄書的消息,他就覺得自己還能再撐下去。

士族那邊因為高家小公子被舉子咬傷之事,當真不再給百姓一粒米糧。能撐到現在,全靠樹皮磨成粉和士族倒出來的泔水桶吃了果腹。

現在莫如巷裏任何一個人都經不起折騰,哪怕是風大一點,都能讓他們腦袋裏的弦崩掉。

侯守仁和士族似乎也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他們雖然不給糧,可是會給泔水。雖時不時的會來逼問傷人舉子的下落,但也沒有真的動手抓人私刑拷問。

但是今日,侯守仁突然派了人馬過來,不由分說的抓走了院子裏所有的讀書人。

眾人都猜測,他們被抓,或還是與高家小公子受傷之事有關。

“我待會去縣衙找侯守仁問問。”羅占禮聲音粗啞,皺眉問道:“去之前我問最後一遍,仲霖,你們打算交出去嗎?”

秦仲霖,就是當初咬傷高家小公子的舉子。

人群陷入短暫的沈默,最開始說話的老者環視一周後,回道:“仲霖自小天資聰穎,是不可多得的神童。他十七便考上舉人,前途無量。若非如今出不去,他必然能參加半月後的殿試……”

老者頓了頓,有些不忍開口,但卻是他們私下裏商量出的最好的辦法,“羅校尉,我們眼下手無縛雞之力,無法與那些強兵悍將對抗,連同歸於盡都是奢望。我們想好了,就算是死,也要想辦法送仲霖出去。他是唯一一個能有機會當官的,若是無法替我們申冤也無妨。只要能對他今後治下百姓好一些,也算功德一件。”

羅占禮沈默半晌,才艱難道:“你們不怕他即便入了殿試也考不上?”

“按照仲霖的性子,考不考的上,都會在殿上言明一切。”老者有些無奈道。

羅占禮一想,確實如此。

秦仲霖此人雖年少,但性子真是倔的要命。知道因為自己高家不再賣糧,除非他去高家謝罪後,二話不說就往外走,說要去高家謝罪。

他若是真去,那就是有命去沒命回。眾人苦勸無果,幹脆直接把人給綁了看著。誰知他不死心,仍逃出去好幾次。每次都是羅占禮帶人把他抓回來,其中有兩次慢了一步,秦仲霖都快跑到高家門口了。

羅占禮看到人群中臉上露出來的一絲希冀,沒忍心說要是沒有官府的文書路引和保人,秦仲霖根本參加不了殿試。

淩寄書之所以沒有路引也能走,完全是因為他沒打算走官道。

“看好秦仲霖,千萬別叫他知道那些讀書人被抓走了。”羅占禮說罷,朝著縣衙走去。

……

侯守仁被蘇元應堅定的態度弄的心煩意亂,周三水來稟報羅占禮在外求見的時候,他本不想見,最終又改變主意,讓人進來。

“今天是什麽風,把羅校尉吹到本官這來了?”侯守仁本來情緒不高,在看到羅占禮疲憊不堪與一開始派若兩人的那張臉和瘦削的身形時,心中又升起快意。

看啊,他是可以輕松掌握他人生死的。校尉又如何,還不是被他折磨的不成人形,卻還不的不對他低頭嘛?

“侯守仁,你抓那些讀書人,是逼不出秦仲霖的。”羅占禮疲憊道。

侯守仁眉頭一挑,原來他們以為他抓走那些讀書人是為了逼秦仲霖現身麽……

“怎麽,羅校尉藏了一個秦仲霖不夠,還要再救一群人?”侯守仁將在蘇元應那受得氣全都撒在羅占禮身上,他嘲弄道:“想救人,羅校尉得有個求人的態度,跪下求,或許本官就一時心軟放了他們呢?”

羅占禮知道侯守仁在戲弄他,可是他沒有半點辦法。明知戲弄,也得聽從。丟掉點尊嚴就有一線可能把人救出來,他不願意放棄。

萬一呢,不是嗎。

看到羅占禮真的跪在地上,侯守仁楞了一下後,想笑,也十分不理解,“本官實在想不通,你們若是早點交出秦仲霖,不用本官說,高家也會再次放糧。可你們為了個窮書生,餓死那麽多人,羅校尉還不惜給本官下跪,值得嗎?”

“但本官最不明白的還是羅校尉,你說你一個校尉,明明可以獨善其身,為何要為了不相幹的人和事把自己折騰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羅占禮雙拳緊握,牙關緊腰。每一個人的生命,都值得。錯的不是百姓,不是秦仲霖。是那些以權謀私的士族,是仗著有世家撐腰,橫行霸道,與士族勾連,魚肉鄉裏的狗官!

他們若是為了糧將秦仲霖交出去,那做人唯一的底線就沒有了。他們守的不是秦仲霖,是自己的底線。

更何況即便沒有秦仲霖,那些士族也會找其他的理由借口來折磨他們。

霞安城的百姓,從洪災一開始,就註定要全部死光,只有死人才能讓秘密永遠是秘密。

至於他為何會為了不相幹的人和事做到這種地步……

羅占禮冷笑道:“侯守仁,你這輩子也不可能明白,為官為民這四個字的含義。”

侯守仁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羅占禮,嘖嘖兩聲嘆,“本官為何要知道?你倒是為民,可你看看你現在都成什麽鬼模樣了?本官只要為己,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犧牲多少的人,只要對本官有利,本官都會毫不猶豫的出手。這才是為官之道。”

羅占禮起身,他知道自己不管跪多久,侯守仁都不可能放人。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是沒有任何溫度的陰冷毒蛇。

“你打算把那些學子怎麽樣?”羅占禮咬牙問道。

“聽話的留著,不聽話的殺了。”侯守仁反問道:“羅校尉覺得如何?”

羅占禮怒目而視,他握緊拳頭,身體緊繃克制著自己不要動手,“他們是大瑜學子!還有秀才功名在身,你竟敢隨意濫殺!”

“看羅校尉的神情,你是不是很想殺了本官?哈哈哈哈哈,想殺本官的人多了去!只是他們命薄,都死了,本官卻依舊還活的好好的。

羅校尉啊,聽本官一句勸,要是想活命,就交出秦仲霖,可比你跪在這像狗一樣的搖尾乞憐,要管用的多。”

侯守仁大笑出聲,欣賞著羅占禮臨近崩潰的表情。其實他並沒有打算對那些學子怎麽樣,只要他們乖乖聽話,好好的演一出戲,並不會有生命之憂。

但如今他改變主意了,瞧瞧他們羅校尉,多在意這些毫不相幹之人的性命啊,“羅校尉,交出一人,救十六人,這不也是為民嗎?”

羅占禮喉結滾動,面部神情痛苦。侯守仁在逼他殺一人,救十六人。他如何下得了手,秦仲霖又何其無辜……

他啞聲道:“舉頭三尺有神明,侯守仁,你會不得好死的!”

“神明?不得好死?多新鮮啊!這天下要真有神明,怎麽不睜開眼看看你們呢?莫不是神明也會眼瞎耳聾,聽不見也看不見?哈哈哈哈哈,這樣的神明,信了又有何用呢?”侯守仁輕聲道:“認命吧,羅校尉。你是選擇殺一人,還是選擇殺十六名學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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