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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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正文完結
之前那家在周佩弦出事時, 落井下石給自己做宣傳的網站，不出半年便因資金鏈問題倒閉。這大半年內，不少小的平臺相繼閉站, 這行過去處於魚龍混雜的灰色地帶，但自從明確的監管政策下來後，逐漸變得正規化, 演變成少而精的格局。
從大方向來看, 這一轉變自然是利好周佩弦的。以至於當初做完手術第三天，他便抱著筆記本在病房裏工作，出入病房最多的除了宋千翎，就是他的兩位助理。
宋千翎不想阻止他工作, 但也擔心他身體，每到飯點便給他打通電話，看他有沒有按時好好吃飯。
於是公司高層常常看到，他們的董事長往往會開一半, 便跑去臨近的茶水間，面前的桌上擺著助理剛買好的飯。
只是通常吃不了幾口，又回到會議室。
這個謊言，終於在宋千翎某次直接殺到公司裏時被戳破。
助理雖然有第一時間向他短信通報, 但周佩弦忙著聽匯報沒去查閱手機。而助理看宋千翎神色淡然, 還和他表示“不著急她來隨便坐坐”, 便也沒再電話或當面報告。
公司成員太年輕的壞處或許就在於此，許多人都是第一次正式工作, 察言觀色的水平和技術能力成反比。
於是，當周佩弦結束回憶, 昂首闊步回到辦公室時——
一推門，便像小學生似的在原地罰站。
一邊罰站, 一邊還沒忘把不中用的助理打發走。
門一關，辦公室裏只剩彼此。
周佩弦鼓起勇氣在她身邊落座，強作笑顏：“你怎麽來了都不提前告訴我一聲。”
宋千翎敲了兩下手表：“一點半了。”
“今天是特殊情況，跟澳洲那邊有個連線會議，平常都不會忙到這麽遲的。而且我早飯吃了很多，到現在也不太餓……”
周佩弦滔滔不絕地解釋著，卻見面前的姑娘一聲不吭，只是抿唇望著他，眼眶倒是越來越紅。
他終於也不辯解了，聲音低了一截：“對不起。”
“我沒有想怪你……”
一開口，哭腔把宋千翎自個兒都嚇了一跳。
為了掩飾尷尬，她低下頭，抓來周佩弦一只手，放在腿上隨意把玩，嘴裏小聲嘟囔著。
“我就是希望，你是真的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而不是為了讓我放心來騙我。你出院沒多久，傷口都沒恢覆完全，身體還很虛弱，我知道工作很重要，可再重要也比不過一個好的身體啊。”
周佩弦沈默了。
宋千翎頓住手上的動作：“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很煩……”
“不煩。”周佩弦忽而抽出被她抓著的手，轉而覆住她的手，“我以後一定好好協調我的日程，按時吃飯按時睡覺，不讓你擔心。”
宋千翎用餘光瞥他：“真的？”
視野裏的人很認真地點了兩下頭。
他確實仗著自己年輕，就毫無節制地消耗著自己的身體。
或許是因為，從前也沒有人告訴他，你休息一下吧，你要照顧好自己，不然有人會很擔心，甚至掉眼淚的。
為了彌補當年不好好學習埋下的禍根，他在大學裏每日學到通宵達旦，看遍了南肯辛頓每小時的天空。和好友計劃搭建網站時，就算暫時看不到前景，也沒日沒夜地寫著代碼。為了拉讚助、簽合作，飛機當的士坐個不停。
到後來網站上線，再到籌備公司，他更忙了。整個人都像一枚連軸轉的陀螺，得不到一刻喘息，他倒有些享受這種狀態，投入到工作裏，便也能將那些無關緊要的負面情緒統統拋至腦後。
真說為了錢和名，他似乎也沒有那麽在意這些身外之物。
當初是靠著忙碌來逃避一些情緒，後來忙碌逐漸成了他的習慣。
直到此刻，他突然意識到，他可以慢慢停下來了。
那些無謂的情緒，早已因為某人的出現，而消失殆盡。
被動看過了太多日升，也該陪愛的人好好看幾場日落。
這年的秋末冬初時節，周佩弦帶著宋千翎回了長黎街的老家一趟。
外婆去世後，很多財產都按法律分給了她的幾個子女，唯有這套小四合院，被她提前立下遺囑，指名道姓留給了周佩弦。
周佩弦是回來參加葬禮時，才得知了這件事，臨終的外婆顫巍巍道：“別的你們自己分吧，這裏是阿弦的第一個家，得留給他。”
是第一個。
甚至在那時候，也是唯一一個。
長黎街位於昌瑞的老城區中心，近年來這裏發展飛速，地價自然也水漲船高，不少人預言此處不日要拆遷，拆遷費至少八位數起步。
不少親戚說他命好，說外婆把最好的留給了他。
可他一點也不想那些預言成真，甚至想做一個釘子戶。
走過庭院，推開“吱呀”的浮雕木門，內裏一派幹凈整潔。
房子接手後，周佩弦一直有雇人定期打掃，但只是撣除浮灰，檢查有無老化蟲蛀，屋內的布局一直定格在外婆最後留下的模樣。
宋千翎微微仰頭，目光認真地掃過每一處。
這裏雖然也多是紅木家具，但和他之前的那套別墅相比，莫名多了不少親切溫馨的氣息。
可能是茶幾上一小方蘇繡桌墊，也可能是沙發上蕾絲邊的方形抱枕，抑或是電視櫃上的一小壇熏香，恍惚間，仿佛仍能見到那位生活精致的老婦人在這裏起居。
“這裏就是我從前的房間。”周佩弦推開側邊一間臥室門。
望著這熟悉的景致，他腳步一頓。
或許因為東西稍顯繁雜，房間看起來不算太大，但家具很是齊全。
縱使周佩弦已經搬離了十多年，這裏仍保留著他最初居住的模樣。
他的玩具都好好地放在角落的收納箱裏，模型也在書桌上擺了一排，書櫃裏盡是他從前讀的童書。就連衣櫃裏，他永遠不能再穿的小衣服，也整整齊齊地掛著，款式雖有些老舊，但布料看著都是上好的。
宋千翎感慨地望著這一切，想著，他也曾有過一段幸福的童年。
甚至，他本該是一直被寵愛著的。
周佩弦又帶著她走過小時候常常玩耍的庭院，從沒正經讀過一本書的書房，仍放著他的玩具四驅車和帶輔助輪自行車的車庫……最後輾轉來到了祠堂。
望見正中的黑白遺像時，宋千翎下意識卻步。
但很快她安下心來，老人的面龐和藹，隔著玻璃相框，仍能感覺到她的慈祥。
“外婆，猜猜我帶誰來看您了。”
周佩弦走近了些，望著相中的人，嘴角噙著溫柔的笑。
宋千翎略略欠身：“外婆好。”
再擡頭，相中的老人正對她慈愛微笑。
“您那時候常說，不知道我以後會找個什麽樣的姑娘。我那時候太小了不知道，長大了也不知道，直到現在，我想我已經確認了。”周佩弦輕輕牽起她的手。
“很抱歉，當初為了讓您安心，每次您問我在爸爸媽媽家生活得如何，我都會說過得很好，但其實……並沒有那麽好。不過您不用擔心，現在的我很幸福，我也迫不及待，想讓您見證我的幸福。”
幽幽一雙燭火後，老人笑得一片恬淡。
那慈愛的眼靜靜地註視著面前的一對璧人，像默許，也像祝福。
轉眼又是一年平安夜。
若說和去年有什麽不同，大概是今年落了雪。
昌瑞地處東部沿海地區，有雪，但每個冬天只下一兩場，今年的初雪剛好落在這個聖誕，著實趕了個美妙的巧。
雪粒雖小，零零散散地堆積起來，倒也將這座城市刷了一層白色。
往日，宋千翎對節日總是興趣缺缺，但現在，她無比重視每一個節日。大到春節聖誕這種東西方的大節日，小到520這種新節日，全部都在她的關註範圍內——
原因無他，完全是為了給她的酒吧做各種主題活動。
這種從頭開始一點點構思策劃舉辦一場活動的感覺，讓她有些著迷。
聖誕這種讓大小商家每年都煞費心血的節日，宋千翎自然也非常重視。
早在12月伊始，她便開始籌劃，忙活了近一個月，終於等來這一日。
她想起之前，在酒吧還沒開業時，她曾坐在周佩弦的車上，和他一起構思聖誕主題活動。
彼時，她剛剛邁出試探的腳步，就嚇得要卻步。周佩弦在安慰她，說想看看他們的酒吧，還說到時候想另辟蹊徑，搞個“暗黑聖誕”。
宋千翎確實也曾考慮過這個主意，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傳統的溫馨聖誕。畢竟這是酒吧的第一場聖誕活動，還是求穩為先，而且——
她真的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幸福，她想讓大家感受到這種幸福。
她記得那時候，周佩弦還曾說要給她請來某個知名歌手。
不過籌劃階段，她並沒有去問過周佩弦還記不記得這件事，周佩弦也很忙，畢竟外國人更為重視聖誕，他的網站要同步上線一批聖誕主題藏品，以及做聖誕促銷。
直到平安夜當天，周佩弦也沒和她提這件事，她便確信他已經忘了。宋千翎倒也不太在意，她一早請好了當晚的駐唱歌手。
下午四點，一切準備完畢。
布景一早完工，燈光和音響也都調試得很完美，工人離開後，宋千翎坐在沙發上，一個人聽著歡快的聖誕歌，開心得直晃悠著小腿。
想起去年的平安夜，她和周佩弦斷了關系，一個人坐在沒完工的酒吧裏，聽著隔壁傳來的聖誕歌，比天邊的月還要落寞幾分。
但今年不一樣了。
雖然還是一個人聽歌，卻是截然不同的心境和近況，她有想聯系周佩弦，但考慮到他繁忙的工作，還是放下了手機。
倒也不著急，他再怎麽忙，至少也能趕在12點前，來這裏陪她過他們的第一場聖誕。
沒想到，根本不用等那麽久。
見到周佩弦的來電，宋千翎驚喜到起身，笑吟吟地接通：“平安夜快樂！”
“你也是，平安夜快樂。”那頭的聲音顯然也帶著笑意，“你在酒吧嗎？”
“是啊，是不是有點吵？”宋千翎說著，就準備去把音樂關掉。
“沒關系。你稍等一會，我去找你。”
宋千翎耐心等待著，約莫過了十分鐘，員工通道傳來腳步。
她正準備去迎周佩弦，見到的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還是個外國人。
沒待她弄清楚狀況，後面又烏壓壓進來了一批人，且多是外國人。
直到見到中間最特別矚目的那個，宋千翎驚到說不出話——
在眼前站著的，赫然是當月正屠榜各國billboard，幾度榮膺格萊美的著名女歌手。
而現在，她就站在自己小小的酒吧內。
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回響，女歌手微笑上前，和她打了個招呼。
宋千翎故作鎮定，用英文簡單和對方寒暄了幾句。
面上淡定，心倒是快跳出嗓子眼了——
近距離接觸明星，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樣。氣場容貌和身材都是一流，還香得讓人找不著北。
很快，隊伍中為數不多的國人走上前來：“你就是宋老板對吧，那我們先彩排一場。”
尚且稀裏糊塗的宋千翎只知道點頭。
和女歌手帶來的工作人員交代好音頻和燈光的控制臺後，她默默退到了觀賞區。
宋千翎在人群裏左看右看，也沒見到周佩弦人，她低頭打開手機，在對話框裏瘋狂敲鍵盤。
【宋千翎：你居然真的把她請來了！！！】
【宋千翎：你好厲害哦！】
【宋千翎：不過你怎麽沒有早點告訴我，現在都來不及宣傳了QAQ】
——一心向著工作的宋老板，就算見到這種咖位的明星，第一反應也是為她的酒吧沒能吃到這波流量而可惜。
耳邊忽而響起熟悉的前奏，宋千翎慌忙放下手機。
能如此近距離聽這種頂級歌手獻唱，怕是一生都少有的機會。
舞臺的布景並沒有怎麽動，按照宋千翎之前的構想，它被布置成室內客廳的模樣，就像那種現場情景劇一般，連屋頂門窗都一應俱全。
燈光暖黃，聖誕樹下堆滿禮物，一側的壁爐“畢剝”作響。
女歌手坐在沙發上，她帶來的樂隊則分散坐在兩側，將這首膾炙人口的聖誕歌改成了柔和的不插電版。
木吉他的聲音溫潤，女歌手帶著笑意柔聲吟唱，宋千翎不知不覺沈浸在這溫暖的氛圍之中。
尾音落下，熟悉的敲門聲響起。
女歌手故作驚喜地捂住嘴，回身望向布景裏的那扇門。
宋千翎反應過來，伴奏是現場演奏的，而這聲敲門聲，也是有人真的在背後敲門。
想來應該是安排好的橋段，宋千翎不太驚訝，但見女歌手真的上前開門，她倒忽然好奇起來。
門後會是誰呢？
宋千翎偏著腦袋望去，卻見周佩弦就這麽從門後款款走來。
女歌手由這扇門退下，周佩弦慢步走到臺前，身後，樂手們奏起一支降速的聖誕曲，舒緩悠長。
在暖黃的燈光下，他看起來格外溫暖。
一切都是那麽柔緩恬靜，她的心跳卻在逐級增長。
她看見周佩弦單膝跪地，取出一只絲絨方盒，打開，奪目的耀眼。
“我曾經以為，我會在這個世界孤身漂泊一輩子，直到遇到你，我突然有了確定的方向。
“宋千翎，能讓我永遠留在你身邊嗎？”
不長的告白，每一個字卻都何其認真。
她有千言萬語想作回應，但還是更想用動作來說明——
宋千翎小跑著沖上臺，再想說些什麽時，喉口已經哽咽到道不出一個字，只知道不住地點頭。
圓潤的指環，被小心翼翼地推上她的無名指。
方才靜謐的周圍，此刻爆發出一陣沖天的歡呼。
宋千翎在眾人起哄下，仰頭和周佩弦來了個短暫的擁吻。
他們的第一個吻也是在酒吧，在無人的角落裏。
而此刻，他們在眾人的註視和祝福下，雙唇相貼。
末了她垂下頭，定定地望著那枚鉆戒。
他說，可以永遠留在她身邊嗎。
無關婚姻，無關家庭，而是遇上了想要停泊的人，希求永遠留下自己的位置。
宋千翎一點點垂下手，聲音裏還帶著些許哭腔：“你好過分哦……”
“怎麽了？”周佩弦慌張又不解。
宋千翎默默從口袋裏也翻出一個方盒：“你居然比我搶先一步。”
看清楚是什麽後，周佩弦沒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紅。
他甚至還沒等到宋千翎開口，就主動伸出了手。
宋千翎認認真真捏住他的指尖。
指骨修長，骨節分明，只是稍顯空落。
自那日他摘下那枚尾戒起，她就一直在構想著這一天。
她認真推上自己準備好的戒指。
“那就讓我們永遠留在彼此身邊吧。”
屋外，雪一層層漸深。
道路的邊界逐漸被模糊，變作一片開闊的雪原。
她也曾是軌道上不由自主的列車，直到某天，她決意越軌，發現自己無需軌道也能前行。
往後的路沒有既定方向，自然也不知終點。
好在無妨，有人同行的日子，永遠不會迷茫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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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方向來看, 這一轉變自然是利好周佩弦的。以至於當初做完手術第三天，他便抱著筆記本在病房裏工作，出入病房最多的除了宋千翎，就是他的兩位助理。
宋千翎不想阻止他工作, 但也擔心他身體，每到飯點便給他打通電話，看他有沒有按時好好吃飯。
於是公司高層常常看到，他們的董事長往往會開一半, 便跑去臨近的茶水間，面前的桌上擺著助理剛買好的飯。
只是通常吃不了幾口，又回到會議室。
這個謊言，終於在宋千翎某次直接殺到公司裏時被戳破。
助理雖然有第一時間向他短信通報, 但周佩弦忙著聽匯報沒去查閱手機。而助理看宋千翎神色淡然, 還和他表示“不著急她來隨便坐坐”, 便也沒再電話或當面報告。
公司成員太年輕的壞處或許就在於此，許多人都是第一次正式工作, 察言觀色的水平和技術能力成反比。
於是，當周佩弦結束回憶, 昂首闊步回到辦公室時——
一推門，便像小學生似的在原地罰站。
一邊罰站, 一邊還沒忘把不中用的助理打發走。
門一關，辦公室裏只剩彼此。
周佩弦鼓起勇氣在她身邊落座，強作笑顏：“你怎麽來了都不提前告訴我一聲。”
宋千翎敲了兩下手表：“一點半了。”
“今天是特殊情況，跟澳洲那邊有個連線會議，平常都不會忙到這麽遲的。而且我早飯吃了很多，到現在也不太餓……”
周佩弦滔滔不絕地解釋著，卻見面前的姑娘一聲不吭，只是抿唇望著他，眼眶倒是越來越紅。
他終於也不辯解了，聲音低了一截：“對不起。”
“我沒有想怪你……”
一開口，哭腔把宋千翎自個兒都嚇了一跳。
為了掩飾尷尬，她低下頭，抓來周佩弦一只手，放在腿上隨意把玩，嘴裏小聲嘟囔著。
“我就是希望，你是真的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而不是為了讓我放心來騙我。你出院沒多久，傷口都沒恢覆完全，身體還很虛弱，我知道工作很重要，可再重要也比不過一個好的身體啊。”
周佩弦沈默了。
宋千翎頓住手上的動作：“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很煩……”
“不煩。”周佩弦忽而抽出被她抓著的手，轉而覆住她的手，“我以後一定好好協調我的日程，按時吃飯按時睡覺，不讓你擔心。”
宋千翎用餘光瞥他：“真的？”
視野裏的人很認真地點了兩下頭。
他確實仗著自己年輕，就毫無節制地消耗著自己的身體。
或許是因為，從前也沒有人告訴他，你休息一下吧，你要照顧好自己，不然有人會很擔心，甚至掉眼淚的。
為了彌補當年不好好學習埋下的禍根，他在大學裏每日學到通宵達旦，看遍了南肯辛頓每小時的天空。和好友計劃搭建網站時，就算暫時看不到前景，也沒日沒夜地寫著代碼。為了拉讚助、簽合作，飛機當的士坐個不停。
到後來網站上線，再到籌備公司，他更忙了。整個人都像一枚連軸轉的陀螺，得不到一刻喘息，他倒有些享受這種狀態，投入到工作裏，便也能將那些無關緊要的負面情緒統統拋至腦後。
真說為了錢和名，他似乎也沒有那麽在意這些身外之物。
當初是靠著忙碌來逃避一些情緒，後來忙碌逐漸成了他的習慣。
直到此刻，他突然意識到，他可以慢慢停下來了。
那些無謂的情緒，早已因為某人的出現，而消失殆盡。
被動看過了太多日升，也該陪愛的人好好看幾場日落。
這年的秋末冬初時節，周佩弦帶著宋千翎回了長黎街的老家一趟。
外婆去世後，很多財產都按法律分給了她的幾個子女，唯有這套小四合院，被她提前立下遺囑，指名道姓留給了周佩弦。
周佩弦是回來參加葬禮時，才得知了這件事，臨終的外婆顫巍巍道：“別的你們自己分吧，這裏是阿弦的第一個家，得留給他。”
是第一個。
甚至在那時候，也是唯一一個。
長黎街位於昌瑞的老城區中心，近年來這裏發展飛速，地價自然也水漲船高，不少人預言此處不日要拆遷，拆遷費至少八位數起步。
不少親戚說他命好，說外婆把最好的留給了他。
可他一點也不想那些預言成真，甚至想做一個釘子戶。
走過庭院，推開“吱呀”的浮雕木門，內裏一派幹凈整潔。
房子接手後，周佩弦一直有雇人定期打掃，但只是撣除浮灰，檢查有無老化蟲蛀，屋內的布局一直定格在外婆最後留下的模樣。
宋千翎微微仰頭，目光認真地掃過每一處。
這裏雖然也多是紅木家具，但和他之前的那套別墅相比，莫名多了不少親切溫馨的氣息。
可能是茶幾上一小方蘇繡桌墊，也可能是沙發上蕾絲邊的方形抱枕，抑或是電視櫃上的一小壇熏香，恍惚間，仿佛仍能見到那位生活精致的老婦人在這裏起居。
“這裏就是我從前的房間。”周佩弦推開側邊一間臥室門。
望著這熟悉的景致，他腳步一頓。
或許因為東西稍顯繁雜，房間看起來不算太大，但家具很是齊全。
縱使周佩弦已經搬離了十多年，這裏仍保留著他最初居住的模樣。
他的玩具都好好地放在角落的收納箱裏，模型也在書桌上擺了一排，書櫃裏盡是他從前讀的童書。就連衣櫃裏，他永遠不能再穿的小衣服，也整整齊齊地掛著，款式雖有些老舊，但布料看著都是上好的。
宋千翎感慨地望著這一切，想著，他也曾有過一段幸福的童年。
甚至，他本該是一直被寵愛著的。
周佩弦又帶著她走過小時候常常玩耍的庭院，從沒正經讀過一本書的書房，仍放著他的玩具四驅車和帶輔助輪自行車的車庫……最後輾轉來到了祠堂。
望見正中的黑白遺像時，宋千翎下意識卻步。
但很快她安下心來，老人的面龐和藹，隔著玻璃相框，仍能感覺到她的慈祥。
“外婆，猜猜我帶誰來看您了。”
周佩弦走近了些，望著相中的人，嘴角噙著溫柔的笑。
宋千翎略略欠身：“外婆好。”
再擡頭，相中的老人正對她慈愛微笑。
“您那時候常說，不知道我以後會找個什麽樣的姑娘。我那時候太小了不知道，長大了也不知道，直到現在，我想我已經確認了。”周佩弦輕輕牽起她的手。
“很抱歉，當初為了讓您安心，每次您問我在爸爸媽媽家生活得如何，我都會說過得很好，但其實……並沒有那麽好。不過您不用擔心，現在的我很幸福，我也迫不及待，想讓您見證我的幸福。”
幽幽一雙燭火後，老人笑得一片恬淡。
那慈愛的眼靜靜地註視著面前的一對璧人，像默許，也像祝福。
轉眼又是一年平安夜。
若說和去年有什麽不同，大概是今年落了雪。
昌瑞地處東部沿海地區，有雪，但每個冬天只下一兩場，今年的初雪剛好落在這個聖誕，著實趕了個美妙的巧。
雪粒雖小，零零散散地堆積起來，倒也將這座城市刷了一層白色。
往日，宋千翎對節日總是興趣缺缺，但現在，她無比重視每一個節日。大到春節聖誕這種東西方的大節日，小到520這種新節日，全部都在她的關註範圍內——
原因無他，完全是為了給她的酒吧做各種主題活動。
這種從頭開始一點點構思策劃舉辦一場活動的感覺，讓她有些著迷。
聖誕這種讓大小商家每年都煞費心血的節日，宋千翎自然也非常重視。
早在12月伊始，她便開始籌劃，忙活了近一個月，終於等來這一日。
她想起之前，在酒吧還沒開業時，她曾坐在周佩弦的車上，和他一起構思聖誕主題活動。
彼時，她剛剛邁出試探的腳步，就嚇得要卻步。周佩弦在安慰她，說想看看他們的酒吧，還說到時候想另辟蹊徑，搞個“暗黑聖誕”。
宋千翎確實也曾考慮過這個主意，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傳統的溫馨聖誕。畢竟這是酒吧的第一場聖誕活動，還是求穩為先，而且——
她真的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幸福，她想讓大家感受到這種幸福。
她記得那時候，周佩弦還曾說要給她請來某個知名歌手。
不過籌劃階段，她並沒有去問過周佩弦還記不記得這件事，周佩弦也很忙，畢竟外國人更為重視聖誕，他的網站要同步上線一批聖誕主題藏品，以及做聖誕促銷。
直到平安夜當天，周佩弦也沒和她提這件事，她便確信他已經忘了。宋千翎倒也不太在意，她一早請好了當晚的駐唱歌手。
下午四點，一切準備完畢。
布景一早完工，燈光和音響也都調試得很完美，工人離開後，宋千翎坐在沙發上，一個人聽著歡快的聖誕歌，開心得直晃悠著小腿。
想起去年的平安夜，她和周佩弦斷了關系，一個人坐在沒完工的酒吧裏，聽著隔壁傳來的聖誕歌，比天邊的月還要落寞幾分。
但今年不一樣了。
雖然還是一個人聽歌，卻是截然不同的心境和近況，她有想聯系周佩弦，但考慮到他繁忙的工作，還是放下了手機。
倒也不著急，他再怎麽忙，至少也能趕在12點前，來這裏陪她過他們的第一場聖誕。
沒想到，根本不用等那麽久。
見到周佩弦的來電，宋千翎驚喜到起身，笑吟吟地接通：“平安夜快樂！”
“你也是，平安夜快樂。”那頭的聲音顯然也帶著笑意，“你在酒吧嗎？”
“是啊，是不是有點吵？”宋千翎說著，就準備去把音樂關掉。
“沒關系。你稍等一會，我去找你。”
宋千翎耐心等待著，約莫過了十分鐘，員工通道傳來腳步。
她正準備去迎周佩弦，見到的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還是個外國人。
沒待她弄清楚狀況，後面又烏壓壓進來了一批人，且多是外國人。
直到見到中間最特別矚目的那個，宋千翎驚到說不出話——
在眼前站著的，赫然是當月正屠榜各國billboard，幾度榮膺格萊美的著名女歌手。
而現在，她就站在自己小小的酒吧內。
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回響，女歌手微笑上前，和她打了個招呼。
宋千翎故作鎮定，用英文簡單和對方寒暄了幾句。
面上淡定，心倒是快跳出嗓子眼了——
近距離接觸明星，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樣。氣場容貌和身材都是一流，還香得讓人找不著北。
很快，隊伍中為數不多的國人走上前來：“你就是宋老板對吧，那我們先彩排一場。”
尚且稀裏糊塗的宋千翎只知道點頭。
和女歌手帶來的工作人員交代好音頻和燈光的控制臺後，她默默退到了觀賞區。
宋千翎在人群裏左看右看，也沒見到周佩弦人，她低頭打開手機，在對話框裏瘋狂敲鍵盤。
【宋千翎：你居然真的把她請來了！！！】
【宋千翎：你好厲害哦！】
【宋千翎：不過你怎麽沒有早點告訴我，現在都來不及宣傳了QAQ】
——一心向著工作的宋老板，就算見到這種咖位的明星，第一反應也是為她的酒吧沒能吃到這波流量而可惜。
耳邊忽而響起熟悉的前奏，宋千翎慌忙放下手機。
能如此近距離聽這種頂級歌手獻唱，怕是一生都少有的機會。
舞臺的布景並沒有怎麽動，按照宋千翎之前的構想，它被布置成室內客廳的模樣，就像那種現場情景劇一般，連屋頂門窗都一應俱全。
燈光暖黃，聖誕樹下堆滿禮物，一側的壁爐“畢剝”作響。
女歌手坐在沙發上，她帶來的樂隊則分散坐在兩側，將這首膾炙人口的聖誕歌改成了柔和的不插電版。
木吉他的聲音溫潤，女歌手帶著笑意柔聲吟唱，宋千翎不知不覺沈浸在這溫暖的氛圍之中。
尾音落下，熟悉的敲門聲響起。
女歌手故作驚喜地捂住嘴，回身望向布景裏的那扇門。
宋千翎反應過來，伴奏是現場演奏的，而這聲敲門聲，也是有人真的在背後敲門。
想來應該是安排好的橋段，宋千翎不太驚訝，但見女歌手真的上前開門，她倒忽然好奇起來。
門後會是誰呢？
宋千翎偏著腦袋望去，卻見周佩弦就這麽從門後款款走來。
女歌手由這扇門退下，周佩弦慢步走到臺前，身後，樂手們奏起一支降速的聖誕曲，舒緩悠長。
在暖黃的燈光下，他看起來格外溫暖。
一切都是那麽柔緩恬靜，她的心跳卻在逐級增長。
她看見周佩弦單膝跪地，取出一只絲絨方盒，打開，奪目的耀眼。
“我曾經以為，我會在這個世界孤身漂泊一輩子，直到遇到你，我突然有了確定的方向。
“宋千翎，能讓我永遠留在你身邊嗎？”
不長的告白，每一個字卻都何其認真。
她有千言萬語想作回應，但還是更想用動作來說明——
宋千翎小跑著沖上臺，再想說些什麽時，喉口已經哽咽到道不出一個字，只知道不住地點頭。
圓潤的指環，被小心翼翼地推上她的無名指。
方才靜謐的周圍，此刻爆發出一陣沖天的歡呼。
宋千翎在眾人起哄下，仰頭和周佩弦來了個短暫的擁吻。
他們的第一個吻也是在酒吧，在無人的角落裏。
而此刻，他們在眾人的註視和祝福下，雙唇相貼。
末了她垂下頭，定定地望著那枚鉆戒。
他說，可以永遠留在她身邊嗎。
無關婚姻，無關家庭，而是遇上了想要停泊的人，希求永遠留下自己的位置。
宋千翎一點點垂下手，聲音裏還帶著些許哭腔：“你好過分哦……”
“怎麽了？”周佩弦慌張又不解。
宋千翎默默從口袋裏也翻出一個方盒：“你居然比我搶先一步。”
看清楚是什麽後，周佩弦沒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紅。
他甚至還沒等到宋千翎開口，就主動伸出了手。
宋千翎認認真真捏住他的指尖。
指骨修長，骨節分明，只是稍顯空落。
自那日他摘下那枚尾戒起，她就一直在構想著這一天。
她認真推上自己準備好的戒指。
“那就讓我們永遠留在彼此身邊吧。”
屋外，雪一層層漸深。
道路的邊界逐漸被模糊，變作一片開闊的雪原。
她也曾是軌道上不由自主的列車，直到某天，她決意越軌，發現自己無需軌道也能前行。
往後的路沒有既定方向，自然也不知終點。
好在無妨，有人同行的日子，永遠不會迷茫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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