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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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那天, 母女倆坐在舞池裏聊了很久很久。
聊到酒吧快開門，範琴準備離開，被宋千翎留下了。
宋千翎麻煩調酒師給範琴做一杯特調, 調酒師看了眼範琴，笑著道：“好嘞，姐姐您放心, 我給您調杯不含酒精的。”
範琴猶豫著擡起手：“還是加點兒酒吧。”
調酒師扭頭看向宋千翎, 對方頷首：“嗯，加點兒。”
母女倆一人一杯酒，坐在吧臺邊相談甚歡。
舞池的音樂和燈光已經被調回尋常的模式，範琴一邊看, 一邊直皺眉：“你這什麽歌啊，真吵，舞跳得也是亂七八糟的，還趕不上我們那時候。”
宋千翎只笑笑, 抿了一口酒。
範琴吐槽完舞池，又開始挑剔卡座的布局，連菜單也被她指摘一二，說宋千翎太黑心, 價格定太高。
不過吐槽到最後, 她忽然感慨了一句：“我是沒想到, 你真能把它開起來，你比你媽厲害多了。”
“我當初也沒想到。”
直到現在, 她還常常擔憂這只是一場夢，一覺醒來, 她又回到了講臺前。
“前段時間，你小姑還問我呢, 說你表弟馬上要上初中了，想提前跟你借點初一的書過渡過渡。我說你又去帶初一了，自己就要用，借不了。”範琴頓了頓，“其實親戚那邊，我一直都幫你瞞著呢。”
宋千翎能想象出，如果他們知道自己辭職開了酒吧，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大概有驚訝，有失望，甚至還有隱秘的嫌棄和避讓。
只是——
“瞞也瞞不了一輩子呀。”
“是啊。”範琴長舒一口氣，“回頭有機會，我和他們說了吧。我閨女能開上這麽大一間酒吧，不也挺風光的。”
這是來自範琴為數不多的誇讚。
宋千翎忽而有些感慨。
或許之前，範琴不是真的嫌棄她，也不是真的覺得她沒用，而是知道在這個環境裏，她必須活成別人期望的樣子，才能過得順利一點。
範琴已經吃過叛逆的苦了。
她不希望她的女兒再吃一次。
“對了，還有爸那邊……”
那番舞池徹談後，範琴已經逐漸接受了周佩弦。說到底，除了身份，他樣樣都挺好。
而身份是給人看的，日子是自己過的。
但對於宋豐陽，她不知該如何勸說，沈默的頑固是最可怕的，話都憋在心裏，撬不動分毫。
“放心吧囡囡。”範琴拍拍她，“你爸那邊，我來說。”
範琴說完，喝了一大口酒，略帶滿足地一瞇眼。
宋千翎驚喜地看向她。
恍惚間，她仿佛變回了童年那個強壯可靠的母親，為她遮風擋雨，哄她安心入眠。
“媽……”宋千翎猶豫著叫她，“我好愛你。”
她本想說“謝謝”，送出前又改了口。
畢竟曾經共連在一條臍帶上，那般緊密的關系，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和比擬的。
有誤會，有分歧，有刻骨銘心的痛——
也有難以割舍的愛。
“之前也沒見你說愛我，現在準你跟男人在一起，就愛我啦？”範琴揪了下她臉蛋，“小沒良心的。”
宋千翎羞愧到低下頭，聽見耳畔傳來一句。
“行啦，媽媽也愛你。”
兩人又聊了很久很久。
這之中，宋豐陽有打電話過來，問範琴怎麽還不回家。
“跟你閨女喝酒呢！”在一片喧鬧中，範琴扯著嗓子道。
那頭似乎還說了些什麽，範琴一把掛斷了電話，和宋千翎碰杯，痛飲一大口。
“當啷”。
是北島口中“夢破碎的聲音”，卻是她們走向新生的鐘聲。
-
轉眼又是一年盛夏。
上一個夏天，宋千翎在構思著自己的酒吧，而這個夏天，她反倒記起了自己曾教過的那批孩子。
眼看快中考了，真希望他們都能得償所願。
中考這三天，宋千翎和那些家長一樣十分關註。社交平臺的“本地”頁面常常推送當地中考相關訊息，宋千翎幾乎一個不落。
她的目光在視頻裏走出考場的人群中逡巡，一旦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便有一種意外之喜的感覺。
第三天中考結束，宋千翎刷到了一個更驚喜的。
她看見趙璇璇作為十七中的三模第一，站在鏡頭前代表學校接受采訪。
小姑娘好像變瘦了，短袖短褲下露出的細胳膊腿兒讓她直心疼，但狀態看著還不錯，笑盈盈地表示自己這次考得感覺很順利。
“請問你的目標是什麽呢？”記者問。
“我希望我能考上一中，然後考上清華北大，還要讀碩士，讀博士！”
見過一堆謙虛的，這麽自信的反而讓記者有些意外，但她還是鼓勵點頭：“加油同學，希望你能如願以償。”
采訪最後，記者問：“請問你最後還想對鏡頭說點什麽嗎？”
之前還信心昂揚的趙璇璇，這會兒突然靦腆起來：“嗯……我想感謝一個曾經教過我的老師。從小學起我的成績就不太好，外面對十七中的評價也不好，所以剛進校時，其實我有點兒自暴自棄。直到遇到了她，我才突然醒悟過來，我的人生其實還有很多可能。
“我們曾經約定過，要在更高的地方再會。為了這個約定，我會不斷努力的，希望終有一天我們會再相見。”
鏡頭移向了記者，她舉著話筒微笑開口：“真是動人的師生情啊，不知道這位老師有沒有在鏡頭前看到，希望你們能順利地在更高的地方相見。”
屏幕前的宋千翎輕輕吸了吸發酸的鼻腔，點了點頭。
她看到了。
她也會努力的。
中考落下帷幕，宋千翎的腦海中卻又出現一個身影。
不知道陳維有沒有去考試？考得怎麽樣？
縱使之前他做過再惡劣的事，宋千翎還是希望他能變好，能證明只是她教導無方，而不是他確實不可救藥。
不過最終她沒有去問。
她不想去打擾從前的同事，她教過的這批學生離開後，她也不想再和那個學校有任何關聯。
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忙，高考已經放出了一批成年的學生，而六月中旬開始，大學生陸陸續續放假，雖然少了一批人，但也有大批外校學生回到昌瑞。
這是酒吧經歷的第一個暑期，她打算好好規劃。
宋千翎已經切實體會到了暑期流量，酒吧裏的人激增，多是些年輕的學生，人手顯然有些不足。
又是一晚，宋千翎剛送完酒拿著空盤子回來，就見到周佩弦正坐在吧臺邊，略一挑眉：“喲，誰那麽大面子，讓宋老板親自送酒。”
“還說呢。”宋千翎將盤子放回去，“根本忙不過來，明天開始我打算招人了。”
調酒師手上忙裏，嘴裏也沒消停：“佩弦，你這不主動點去幫忙？”
周佩弦忽然正色，壓低嗓子：“不是說了在她面前別喊我嗎？”
不遠處的宋千翎默默給兩人飛去一個眼神：“別裝啦，早被我發現了。”
“啊。”周佩弦面上有種孩童做錯事被抓包的無措。
“不過，謝謝你，真的幫了我很多。”
周佩弦正想輕描淡寫地說句不用謝，就見宋千翎給他遞來一盤酒：“要不，你再幫我一次，給D16包廂送個酒？”
倒還真沒打算跟他客氣。
眼看周佩弦去送酒了，宋千翎也沒閑著，吧臺後的垃圾儼然快堆成山，她打算把這些空酒瓶暫時放到後街，回頭找人回收。
宋千翎拖著垃圾箱一路穿行，推開隔音的後門，來到了寂靜的後街。
這是條窄巷，兩側的各類商鋪後門相對，由於堆滿了垃圾和雜物，氣味並不太好聞。
宋千翎將酒瓶認真碼好，正準備拖著空垃圾箱回去時，背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周身一涼，下意識回頭望去。
陳維笑著沖她揮了揮手。
見到是他，宋千翎松了一口氣。
估摸著又是不學好，跑來酒吧玩，打算偷偷走後門。可惜他找錯地兒了，她的酒吧可是無論如何都不允許未成年人進的。
“宋老師，好久不見。”陳維笑瞇瞇道。
宋千翎略一頷首：“好久不見，你來這裏幹嘛？”
“聽說宋老師開了家酒吧，我來看看咯。”
陳維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看向她的目光似笑非笑。
“你回去吧，這裏不招待未成年人。”宋千翎道。
“宋老師真夠冷漠的。”陳維嘆了口氣。
平心而論，宋千翎並不想給他什麽好臉色。
但事情已經過了這麽久了，他確實年紀還小，她也不想計較太多。
“前幾天中考，感覺怎麽樣？”宋千翎主動換了個話題。
陳維一聳肩：“我沒去。”
意料之中的事，但還是讓宋千翎有些驚訝：“你怎麽不去？好歹去試一試，說不定就能上普高呢？”
陳維歪著腦袋看她，語氣似笑非笑：“還不是因為你嗎，宋老師？”
“因為……我？”
陳維嘆了口氣，似乎對她的理解能力很是失望。
“誰讓你愛多管閑事，不是找教導主任，就是找我爸媽，最後還鬧到了局子裏，可真能折騰。”
宋千翎依然聽不懂他的話：“你到底在說些什麽？”
如果不是他有錯在先，她何苦這麽做。
這倒打一耙，未免太理直氣壯。
“我初三根本沒去上學，還考什麽考。”陳維哼笑了一聲，“你滿意了吧。”
宋千翎不住地搖頭：“我為什麽會滿意，我怎麽可能希望你不去上學？”
“別裝了！”陳維一聲怒吼，驚得她後退了好幾步，“我一回去，大家都排擠我，老師也不待見我，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嗎。裝什麽好老師，裝什麽關心我，你就是看不得我好過！”
說到最後，陳維猛地伸手一推。
宋千翎一個踉蹌，後腦撞上粗糙的水泥墻面，世界忽而開始天旋地轉。
她能看見陳維還在咄咄逼人著：“還以為你有多保守多傳統呢，結果不做老師跑去開酒吧了。你可真是會裝啊，把別人都哄得團團轉，就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所以你要報覆我，是不是？”
“我……報覆……你？”宋千翎難以置信地重覆著這幾個字。
面前的人精神似乎已經有些癲狂，他微微俯身，笑得猙獰：“老師，今天是我的生日哦。”
在這種情況下，宋千翎很難對他道出那句“生日快樂”。
陳維稍顯失望地一撇嘴，繼續道：“老師，你可能不知道，當初我爸媽工作忙，想把我早點送進學校，就給我改大了一歲。”
宋千翎茫然搖頭，不懂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過了今天，我才正式滿十四周歲。”陳維頓了頓，“你明白意味著什麽嗎？”
因害怕而變得遲鈍的大腦，根本無法轉動分毫。
面前的少年還在笑：“我也是今天一早，突然意識到，明天起我就十四歲了。我想，在這之前，多少得幹件大事。我在這裏真的等了好久啊，餵，你往常不都從後門進的嗎，今天怎麽走了前門？”
恐懼如藤蔓般蔓延、收緊。
宋千翎定定地看著他。
往常她確實是提前從後門進入酒吧，但今天由於和酒水供應商見面花了點時間，趕到酒吧時已經開門了，她便直接走了正門。
她想起前段時間，每每她走後門時，常聽到些奇怪的動靜。那時候她以為是老鼠野貓一類，便沒放在心上。
“不過，老天爺讓我在這裏還是等到了你。”陳維微笑道，“就說明……”
話音未落，面前一道寒光閃過。
巷頭巷尾的路燈，根本照不進分毫，此處只有慘白的月光撒了一地，映亮少年早已失去理智的臉。
一刀刺歪，耳邊傳來利刃撞上水泥墻的“鋥”聲。宋千翎一聲驚呼，矮身奪路欲跑。
肩膀忽而被抓住，宋千翎後仰著坐倒在地，那方寒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少年發狂的笑聲聊作配樂。
如果重來一次——
往事如走馬燈般紛呈，有太多令人後悔的瞬間，她忽而覺得，或許這就是命。
一步錯，步步錯，終於積重難返。
鼻尖忽而一陣溫熱，有什麽順勢滑落，血腥氣呈爆炸式彌漫開。
宋千翎垂下眼，看見面前的地上，猩紅的液體在滾滾流淌。
這麽多血，大概不多時，她就要死了吧。
宋千翎默默等待著。
可她的神智依舊清明，身體甚至沒有半分痛意。
她茫然回頭，在一片血腥氣中，有一縷何其溫柔的木質香氣悄然探入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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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琴猶豫著擡起手：“還是加點兒酒吧。”
調酒師扭頭看向宋千翎, 對方頷首：“嗯，加點兒。”
母女倆一人一杯酒，坐在吧臺邊相談甚歡。
舞池的音樂和燈光已經被調回尋常的模式，範琴一邊看, 一邊直皺眉：“你這什麽歌啊，真吵，舞跳得也是亂七八糟的，還趕不上我們那時候。”
宋千翎只笑笑, 抿了一口酒。
範琴吐槽完舞池，又開始挑剔卡座的布局，連菜單也被她指摘一二，說宋千翎太黑心, 價格定太高。
不過吐槽到最後, 她忽然感慨了一句：“我是沒想到, 你真能把它開起來，你比你媽厲害多了。”
“我當初也沒想到。”
直到現在, 她還常常擔憂這只是一場夢，一覺醒來, 她又回到了講臺前。
“前段時間，你小姑還問我呢, 說你表弟馬上要上初中了，想提前跟你借點初一的書過渡過渡。我說你又去帶初一了，自己就要用，借不了。”範琴頓了頓，“其實親戚那邊，我一直都幫你瞞著呢。”
宋千翎能想象出，如果他們知道自己辭職開了酒吧，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大概有驚訝，有失望，甚至還有隱秘的嫌棄和避讓。
只是——
“瞞也瞞不了一輩子呀。”
“是啊。”範琴長舒一口氣，“回頭有機會，我和他們說了吧。我閨女能開上這麽大一間酒吧，不也挺風光的。”
這是來自範琴為數不多的誇讚。
宋千翎忽而有些感慨。
或許之前，範琴不是真的嫌棄她，也不是真的覺得她沒用，而是知道在這個環境裏，她必須活成別人期望的樣子，才能過得順利一點。
範琴已經吃過叛逆的苦了。
她不希望她的女兒再吃一次。
“對了，還有爸那邊……”
那番舞池徹談後，範琴已經逐漸接受了周佩弦。說到底，除了身份，他樣樣都挺好。
而身份是給人看的，日子是自己過的。
但對於宋豐陽，她不知該如何勸說，沈默的頑固是最可怕的，話都憋在心裏，撬不動分毫。
“放心吧囡囡。”範琴拍拍她，“你爸那邊，我來說。”
範琴說完，喝了一大口酒，略帶滿足地一瞇眼。
宋千翎驚喜地看向她。
恍惚間，她仿佛變回了童年那個強壯可靠的母親，為她遮風擋雨，哄她安心入眠。
“媽……”宋千翎猶豫著叫她，“我好愛你。”
她本想說“謝謝”，送出前又改了口。
畢竟曾經共連在一條臍帶上，那般緊密的關系，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和比擬的。
有誤會，有分歧，有刻骨銘心的痛——
也有難以割舍的愛。
“之前也沒見你說愛我，現在準你跟男人在一起，就愛我啦？”範琴揪了下她臉蛋，“小沒良心的。”
宋千翎羞愧到低下頭，聽見耳畔傳來一句。
“行啦，媽媽也愛你。”
兩人又聊了很久很久。
這之中，宋豐陽有打電話過來，問範琴怎麽還不回家。
“跟你閨女喝酒呢！”在一片喧鬧中，範琴扯著嗓子道。
那頭似乎還說了些什麽，範琴一把掛斷了電話，和宋千翎碰杯，痛飲一大口。
“當啷”。
是北島口中“夢破碎的聲音”，卻是她們走向新生的鐘聲。
-
轉眼又是一年盛夏。
上一個夏天，宋千翎在構思著自己的酒吧，而這個夏天，她反倒記起了自己曾教過的那批孩子。
眼看快中考了，真希望他們都能得償所願。
中考這三天，宋千翎和那些家長一樣十分關註。社交平臺的“本地”頁面常常推送當地中考相關訊息，宋千翎幾乎一個不落。
她的目光在視頻裏走出考場的人群中逡巡，一旦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便有一種意外之喜的感覺。
第三天中考結束，宋千翎刷到了一個更驚喜的。
她看見趙璇璇作為十七中的三模第一，站在鏡頭前代表學校接受采訪。
小姑娘好像變瘦了，短袖短褲下露出的細胳膊腿兒讓她直心疼，但狀態看著還不錯，笑盈盈地表示自己這次考得感覺很順利。
“請問你的目標是什麽呢？”記者問。
“我希望我能考上一中，然後考上清華北大，還要讀碩士，讀博士！”
見過一堆謙虛的，這麽自信的反而讓記者有些意外，但她還是鼓勵點頭：“加油同學，希望你能如願以償。”
采訪最後，記者問：“請問你最後還想對鏡頭說點什麽嗎？”
之前還信心昂揚的趙璇璇，這會兒突然靦腆起來：“嗯……我想感謝一個曾經教過我的老師。從小學起我的成績就不太好，外面對十七中的評價也不好，所以剛進校時，其實我有點兒自暴自棄。直到遇到了她，我才突然醒悟過來，我的人生其實還有很多可能。
“我們曾經約定過，要在更高的地方再會。為了這個約定，我會不斷努力的，希望終有一天我們會再相見。”
鏡頭移向了記者，她舉著話筒微笑開口：“真是動人的師生情啊，不知道這位老師有沒有在鏡頭前看到，希望你們能順利地在更高的地方相見。”
屏幕前的宋千翎輕輕吸了吸發酸的鼻腔，點了點頭。
她看到了。
她也會努力的。
中考落下帷幕，宋千翎的腦海中卻又出現一個身影。
不知道陳維有沒有去考試？考得怎麽樣？
縱使之前他做過再惡劣的事，宋千翎還是希望他能變好，能證明只是她教導無方，而不是他確實不可救藥。
不過最終她沒有去問。
她不想去打擾從前的同事，她教過的這批學生離開後，她也不想再和那個學校有任何關聯。
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忙，高考已經放出了一批成年的學生，而六月中旬開始，大學生陸陸續續放假，雖然少了一批人，但也有大批外校學生回到昌瑞。
這是酒吧經歷的第一個暑期，她打算好好規劃。
宋千翎已經切實體會到了暑期流量，酒吧裏的人激增，多是些年輕的學生，人手顯然有些不足。
又是一晚，宋千翎剛送完酒拿著空盤子回來，就見到周佩弦正坐在吧臺邊，略一挑眉：“喲，誰那麽大面子，讓宋老板親自送酒。”
“還說呢。”宋千翎將盤子放回去，“根本忙不過來，明天開始我打算招人了。”
調酒師手上忙裏，嘴裏也沒消停：“佩弦，你這不主動點去幫忙？”
周佩弦忽然正色，壓低嗓子：“不是說了在她面前別喊我嗎？”
不遠處的宋千翎默默給兩人飛去一個眼神：“別裝啦，早被我發現了。”
“啊。”周佩弦面上有種孩童做錯事被抓包的無措。
“不過，謝謝你，真的幫了我很多。”
周佩弦正想輕描淡寫地說句不用謝，就見宋千翎給他遞來一盤酒：“要不，你再幫我一次，給D16包廂送個酒？”
倒還真沒打算跟他客氣。
眼看周佩弦去送酒了，宋千翎也沒閑著，吧臺後的垃圾儼然快堆成山，她打算把這些空酒瓶暫時放到後街，回頭找人回收。
宋千翎拖著垃圾箱一路穿行，推開隔音的後門，來到了寂靜的後街。
這是條窄巷，兩側的各類商鋪後門相對，由於堆滿了垃圾和雜物，氣味並不太好聞。
宋千翎將酒瓶認真碼好，正準備拖著空垃圾箱回去時，背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周身一涼，下意識回頭望去。
陳維笑著沖她揮了揮手。
見到是他，宋千翎松了一口氣。
估摸著又是不學好，跑來酒吧玩，打算偷偷走後門。可惜他找錯地兒了，她的酒吧可是無論如何都不允許未成年人進的。
“宋老師，好久不見。”陳維笑瞇瞇道。
宋千翎略一頷首：“好久不見，你來這裏幹嘛？”
“聽說宋老師開了家酒吧，我來看看咯。”
陳維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看向她的目光似笑非笑。
“你回去吧，這裏不招待未成年人。”宋千翎道。
“宋老師真夠冷漠的。”陳維嘆了口氣。
平心而論，宋千翎並不想給他什麽好臉色。
但事情已經過了這麽久了，他確實年紀還小，她也不想計較太多。
“前幾天中考，感覺怎麽樣？”宋千翎主動換了個話題。
陳維一聳肩：“我沒去。”
意料之中的事，但還是讓宋千翎有些驚訝：“你怎麽不去？好歹去試一試，說不定就能上普高呢？”
陳維歪著腦袋看她，語氣似笑非笑：“還不是因為你嗎，宋老師？”
“因為……我？”
陳維嘆了口氣，似乎對她的理解能力很是失望。
“誰讓你愛多管閑事，不是找教導主任，就是找我爸媽，最後還鬧到了局子裏，可真能折騰。”
宋千翎依然聽不懂他的話：“你到底在說些什麽？”
如果不是他有錯在先，她何苦這麽做。
這倒打一耙，未免太理直氣壯。
“我初三根本沒去上學，還考什麽考。”陳維哼笑了一聲，“你滿意了吧。”
宋千翎不住地搖頭：“我為什麽會滿意，我怎麽可能希望你不去上學？”
“別裝了！”陳維一聲怒吼，驚得她後退了好幾步，“我一回去，大家都排擠我，老師也不待見我，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嗎。裝什麽好老師，裝什麽關心我，你就是看不得我好過！”
說到最後，陳維猛地伸手一推。
宋千翎一個踉蹌，後腦撞上粗糙的水泥墻面，世界忽而開始天旋地轉。
她能看見陳維還在咄咄逼人著：“還以為你有多保守多傳統呢，結果不做老師跑去開酒吧了。你可真是會裝啊，把別人都哄得團團轉，就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所以你要報覆我，是不是？”
“我……報覆……你？”宋千翎難以置信地重覆著這幾個字。
面前的人精神似乎已經有些癲狂，他微微俯身，笑得猙獰：“老師，今天是我的生日哦。”
在這種情況下，宋千翎很難對他道出那句“生日快樂”。
陳維稍顯失望地一撇嘴，繼續道：“老師，你可能不知道，當初我爸媽工作忙，想把我早點送進學校，就給我改大了一歲。”
宋千翎茫然搖頭，不懂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過了今天，我才正式滿十四周歲。”陳維頓了頓，“你明白意味著什麽嗎？”
因害怕而變得遲鈍的大腦，根本無法轉動分毫。
面前的少年還在笑：“我也是今天一早，突然意識到，明天起我就十四歲了。我想，在這之前，多少得幹件大事。我在這裏真的等了好久啊，餵，你往常不都從後門進的嗎，今天怎麽走了前門？”
恐懼如藤蔓般蔓延、收緊。
宋千翎定定地看著他。
往常她確實是提前從後門進入酒吧，但今天由於和酒水供應商見面花了點時間，趕到酒吧時已經開門了，她便直接走了正門。
她想起前段時間，每每她走後門時，常聽到些奇怪的動靜。那時候她以為是老鼠野貓一類，便沒放在心上。
“不過，老天爺讓我在這裏還是等到了你。”陳維微笑道，“就說明……”
話音未落，面前一道寒光閃過。
巷頭巷尾的路燈，根本照不進分毫，此處只有慘白的月光撒了一地，映亮少年早已失去理智的臉。
一刀刺歪，耳邊傳來利刃撞上水泥墻的“鋥”聲。宋千翎一聲驚呼，矮身奪路欲跑。
肩膀忽而被抓住，宋千翎後仰著坐倒在地，那方寒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少年發狂的笑聲聊作配樂。
如果重來一次——
往事如走馬燈般紛呈，有太多令人後悔的瞬間，她忽而覺得，或許這就是命。
一步錯，步步錯，終於積重難返。
鼻尖忽而一陣溫熱，有什麽順勢滑落，血腥氣呈爆炸式彌漫開。
宋千翎垂下眼，看見面前的地上，猩紅的液體在滾滾流淌。
這麽多血，大概不多時，她就要死了吧。
宋千翎默默等待著。
可她的神智依舊清明，身體甚至沒有半分痛意。
她茫然回頭，在一片血腥氣中，有一縷何其溫柔的木質香氣悄然探入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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