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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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前方似乎是紅燈, 周佩弦平穩地停下車，回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他看不到屏幕，因此比起對她, 更像是對她的父母禮貌一笑。
宋千翎突然覺得他好狡猾。
鏡頭又切回前置，這回是母親略顯討好的笑臉。
“知道你最近一直在躲著我們，本來沒想著告訴你的, 但想著都是一家人嘛, 又沒有什麽深仇大恨。所以小翎，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你要是願意的話，我們現在就改簽等你。”
先斬後奏，範琴最擅長的招數。
宋千翎難以接受他們擅自聯系周佩弦, 但到底是為了父親的腿，她要是為此追究，未免顯得太冷血。
鏡頭偏移，宋豐陽還是拘謹地笑著。
一次腿傷好像挫去了他的傲氣, 讓他看起來衰老又可憐。
“好吧。”宋千翎嘆了口氣，“我現在換乘去機場。”
一方面，是作為女兒的責任。
而更重要的一方面，或許是倘若她不在場, 她不知道父母會和周佩弦說些什麽。
四人在機場匯合。
見她走近, 範琴和周佩弦一道起身迎她。
上次告別時是初秋, 他還穿著短袖，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
而眼前的他身著黑色長風衣, 將將過膝，整個人染上一抹深秋的肅穆, 背脊筆挺，像是暖陽也曬不融的一尊黑色立塑。
看向她的目光, 是帶著疏離的禮貌。
宋千翎莫名松了一口氣。
他看起來單純出於善意，幫人幫到底，再無二心。
“冷不冷？”範琴一把抱住她，捏了捏她的針織外套，“怎麽不多穿一點。”
“還好。”宋千翎淡淡應道，望了眼座位，選擇在宋豐陽身邊落座。
範琴坐在宋豐陽另一側，而周佩弦則坐在範琴身邊，兩人就這般盡可能隔開。
等待登機的漫長時分，範琴說了很久單口相聲。
都是些陳詞濫調，竭力試圖挽回岌岌可危的母女關系。
宋千翎硬著頭皮，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只覺得丟人。
公共場所，周佩弦還在這裏，她都沒法敞開了撒一撒潑。
“……後來老張家閨女就說，還好當初聽了父母的話，不然……”
“伯母。”
範琴說得正在興頭上，周佩弦忽而出聲打斷了她。
原本專心觀察袖口織線花紋的宋千翎，聞聲不由得擡眼，納罕地扭頭看去。
“怎麽了小宋？”
對著自家的恩人，還有未來女婿的頭號人選，範琴還是很有耐心的。
“沈主任說，他明天上午有一臺手術，要到下午才有時間看診。”周佩弦不卑不亢道。
“哦。”範琴連連點頭，“我們不急的，麻煩替我們謝謝主任。”
“嗯，伯父目前的情況我也和他說了，他表示……”
接下來，兩個人的聲音此起彼伏。
周佩弦始終圍繞著宋豐陽的腿傷，在滔滔不絕地說著，範琴的註意力完全被吸引過去，逐漸淡忘了另一邊的女兒。
宋千翎松了口氣。
她面色平靜，假裝關心父親的情況，時不時飄去一道淡然的目光。
周佩弦顯然比她放松得多，游刃有餘地與範琴聊著天，語氣是那般體貼可靠，又保持著該有的界限。
他是在為她解圍，還是他也聽不下去這絮叨？
又或者，沈主任確實交代他將這些內容轉述給她父母。
宋千翎在心底挑揀著答案，末了自嘲一笑。
無論是哪一個，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父親的狀況很好，不出意外，這次覆查結束，兩人不會再有交集。
她扭頭朝向另一側，望著落地窗外的午後陽光。
晚上八點，飛機平穩落地。
周佩弦一早定好酒店，順利辦理入住後，看時間還早，範琴主動提議要不要一道出去逛逛。
“一直想來這裏旅游，上次來急急忙忙的，還擔心得不得了，都沒怎麽好好逛逛。”範琴道。
另兩人都沒有異議，宋千翎也不好多說什麽。
一行人來到了當地有名的夜市。
周佩弦推著宋豐陽，母女倆跟在身旁，乍一看，倒真像是一家人。
範琴有意讓她和周佩弦走在一起，偏偏幾度變換位置後，還是被迫站在了他倆中間。
一使眼色，宋千翎就裝傻，範琴也不好直說，只能無奈妥協。
而在她們頻繁的走位之中，周佩弦始終神情自如，還時不時低下頭，和宋豐陽介紹旁邊的景點。
倒顯得她太小家子氣了。
這是當地有名的古風夜市，已過九點，仍是行人如織。
青磚黛瓦，檐牙高啄，行走在這般古色古香的街道上，身邊還常有身著漢服的游人經過，仿佛當真穿越回了古代。
對於這種幾乎每個城市都有的步行街，宋千翎興趣缺缺。而老兩口似乎興致很濃，每見到一家小店都要駐足觀賞一番。
對此，周佩弦極富耐心。
每家店的門檻都很高，有些沒有鋪設斜坡，他便俯身搬起輪椅。通常是他身邊的範琴搭把手，但有時候範琴光顧著看展品，忘了這一遭，就要由她來。
“你抓住那裏。”周佩弦冷靜指揮道，“稍微擡高一點就行。”
宋千翎乖乖照做，沒施多大力，順利將輪椅運過了門檻。
輪椅平穩落地後，宋千翎直起身，彼此目光無意間相交，周佩弦沖她禮貌地一頷首，像在感激她的幫忙。
好似觸電一般，宋千翎匆匆忙忙轉過頭，無措地在店內尋找範琴的身影，小跑趕上。
他這般自然，反倒讓她渾身不自然起來。
又是一家小店，之前還只是逛逛的範琴，突然看上了一枚玉墜。
她不過多看了兩眼，店主就把它誇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什麽上好的新疆和田玉，品質有幾個A，原價可是六位數，看在她好不容易來一趟，有朋自遠方來，給個友情價8888。
一番話，直說得範琴兩眼放光。
饒是宋千翎不懂玉石，也看得出它的劣質，完全不值這個價。
“媽，你要是喜歡玉，回頭我陪你去珠寶店裏逛一逛。”宋千翎上前道。
可範琴的眼睛好像就釘在那塊玉上了，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媽——”宋千翎無奈地去拽她，“時間不早了，要不明天來買。”
一晚上，也夠她把這種套路和範琴講清楚。
“這塊玉老搶手的，之前好幾個人看中，還有個要我幫他預定，我說不行的，我們這邊不接受預定，先到先得。”店主說著，看了眼坐在輪椅上的宋豐陽，繼續道，“而且哦，我們這塊玉請大師開過光了，可以保佑全家幸福健康。”
“開過光！”玉有沒有開光不知道，範琴的眼睛絕對開了光，她興奮地望向宋豐陽，“買一塊吧，驅一驅我們家這兩年的黴運。”
“這個……”宋豐陽聞言也有點猶豫，“是挺好看的，但就是有點貴啊。”
“能再降點不？”範琴巴巴地看向店主。
對方那叫一個鐵面無私：“已經是最低價，降不了的，這種開過光的東西不好講價的。”
“對、對，不能講價……”範琴說著，有些依依不舍地放下玉墜。
丈夫腿傷，女兒退了婚又剛辭職，家裏正處於困難時期，確實負擔不了這塊玉。
範琴扯了扯嘴角，本想大度一笑，但想起這些年的經歷，莫名紅了眼眶。
宋千翎於心不忍，她掃視了一圈店內，在另一側的櫃臺裏，放著些稍微便宜點的玉，多是一兩千的價位。
雖然它們或許一兩百都不值，但倘若能買範琴一點開心，那便物超所值。
“媽。”宋千翎拽拽範琴衣角，“你看那邊，那幾塊玉也好漂亮呀。你有沒有喜歡的，我們帶一塊回去，找我們本地的大師當面開光，好不好？”
“對咯，南朗街的那個寺廟也老靈的。”宋豐陽附和道。
範琴被哄得心情好了些，點點頭，朝另一側櫃臺走去。
周佩弦幫著將輪椅推到了另一側，站了不過半分鐘，又轉身離去。
全程他都未發一言，而老兩口專註於櫃臺裏的玉，只有宋千翎發現了他的離開。
她下意識扭頭望去，還沒看出所以然，範琴拍拍她：“你看這兩塊，哪塊漂亮？”
宋千翎忙收回目光。
這邊還沒挑好，店主又走上前來。
他手裏拿著個小盒子，遞到範琴眼下：“這邊有看中的嗎？我們現在店裏有抽獎活動，最高可以百元任買哦。”
範琴無奈地擺擺手：“我們哪有那個運氣。”
“試試嘛。”店主將盒子推近了些，“抽獎是免費的。”
宋千翎下意識覺得，這活動裏有詐。
抽獎盒似乎就是店裏飾品的包裝盒，裏面只有零星幾張紙條，斷口一看就是手撕的。
要說是騙局，這道具也太粗糙了些。
“抽獎是免費的？”宋千翎將信將疑地重覆道。
“對、對。”店主又將盒子推向她，“你來試試不。”
看範琴對此似乎又心動了，宋千翎將盒子推到她面前，無奈一笑：“那你試試看吧。”
反正已經決定要買了，抽個九折出來也是好的。當然，要是搞什麽捆綁銷售的套路，那她絕對不會妥協。
範琴躍躍欲試地搓了搓手，對著盒子裏的幾個小紙團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撚起一個。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上，範琴屏息凝神，一點點展開紙條——
“讓我看看……特等獎！小翎你看看這是不是特等獎！”
範琴在旁邊急得直拍她，宋千翎低頭看去，紙條上確實用中性筆寫著歪歪扭扭的“特等獎”。
“我們中了特等獎？”宋千翎將信將疑地問店主。
“誒喲，你們運氣真好。”店主笑得像在為他們開心，“對，特等獎百元任買，咱們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全場均價一百。”
“我也能抽一張嗎？”宋千翎好奇地伸出手。
全家就沒哪個運氣好的，對於這般天降好運，她還有些發懵。
“那不行。”店主慌慌張張地收回盒子，“一家人只能抽一次的，美女不可以貪心哦。”
宋千翎尷尬地收回手：“那好吧，媽，你看看想買哪塊吧。”
範琴眨眨眼，似乎在思考：“全場一百塊嗎？”
店主爽快點頭：“對，只要能賣的，都是一百。”
“那還買什麽這裏的。”範琴臉上一下子樂開了花，“買剛剛那塊呀！”
一行人又回到了之前的櫃臺。
宋千翎一直等著這個套路在什麽時候顯出真身，沒想到，店主當真包起了剛剛那塊玉，還只讓他們付一百。
這玉雖然不值8888，但賣個小一千還是綽綽有餘的。
難道，他們家真的轉運了？
店主還在講解那塊玉的註意事項，宋千翎被突如其來的好運砸得有些暈乎乎，扭頭看向別處，卻一眼望向了周佩弦。
他正專註地看著結賬那處，好像也很關心店主口中那些註意事項。
她忽然想起，剛剛一家人在另一側看玉時，他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而等他回來沒多久，店主便捧著那個粗制濫造的抽獎盒過來。
猜測浮上心頭的第一秒，她便果斷抓住周佩弦的袖口往角落走。
周佩弦看起來有些茫然，但還是乖乖跟著她來到角落：“怎麽了？”
“你是不是給店主錢了？”宋千翎開門見山。
如果不是偽裝，周佩弦臉上的茫然未免消散得太快。
他笑著搖搖頭，語氣輕淡：“沒有。”
宋千翎也沒指望真從他口裏撬出一個“有”，她只是替他心疼錢。
“你又不是看不出來，那根本不是什麽好料子，哪裏值小一萬了。”
“可是它能庇佑你全家人幸福健康啊。”周佩弦說得倒是理直氣壯。
宋千翎擡眼細細看他。
從下午見面起，無論是父母在旁，還是現在這般二人獨處，他都是這副淡然模樣，對她有種陌生人的禮貌客套。
而他又不像什麽迷信的人，或者好忽悠到能把店主的幾句胡謅當真。
宋千翎不願再細究，取出手機：“我把錢轉給你吧。”
“不用。”周佩弦按下她的手，“我說了我沒有給錢。”
肌膚相貼的那刻，她感覺自己有一絲輕顫。
宋千翎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我不信，你把你的轉賬記錄給我看。”
周佩弦輕笑：“你不覺得這樣很不禮貌嗎？”
的確。
他們早已不是能互看手機的關系。
周佩弦直白點出了她的越界，讓她臉頰一陣發燙，下意識別過臉，尷尬得快要掉淚。
“幫個忙。”周佩弦忽然輕拍了兩下她的肩，“和我一起把輪椅搬出去。”
宋千翎匆匆忙忙回頭，這才發現那頭已經拿好東西，準備離開。
離開玉石店後，範琴一路都在興奮地說個不停，一會說那塊玉多漂亮，一會說自己有多幸運。
“我看啊，我們家馬上真的要轉運咯！”她笑得眼都瞇了縫。
宋千翎稍顯敷衍地應著，微微昂頭，想讓面頰被夜風多吹拂些，降下那要命的熱意。
一行人回到酒店時，已近十一點。
好在明天無需早起，她便也不急著洗漱，沈默地窩在單人沙發裏。
今天的畫面，逐幀在腦海中播放。
只是每個鏡頭，都聚焦在同一個人身上。
房門忽而被敲響。
宋千翎心臟一瞬攥緊，身子未動，只擡眼忐忑地看去。
有個猜想第一時間冒了出來。
她該拒絕吧。
不，是她一定要拒絕。
他們的關系，已經——
房門又被敲了兩下。
“請問女士您在嗎，我是酒店客房部的經理。”一道女聲傳來。
猜錯了。
宋千翎不由得覺得丟臉，甚至有些惱羞成怒，用力揉了兩下臉頰。
而後，她上前將門打開。
對方身著制服，見面後先畢恭畢敬地一欠身：“不好意思啊女士，您這個房間的花灑有點問題。我們已經報修了，但前臺是新來的，不了解情況，把這間房開給您了。
“您看您方便換間房嗎，作為補償，我們提供……”
對方態度誠懇，宋千翎也向來好說話，點點頭，回房間拿上為數不多的東西。
經理將新房卡遞交給她，新房間就在同一層，她順著指示前往，未幾步，頓在了原地。
周佩弦正從電梯間出來，見到她時，也停住了腳步。
他的手上拿著一瓶汽水，看起來是臨時下樓買了水。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周佩弦望著她手上的東西，率先打破了沈默：“這麽晚了，打算去哪？”
“房間有點問題，經理給我換了一間。”宋千翎一五一十回答。
“哦。”
對話就此終止。
也確實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但鑒於房間的位置，兩個人不可避免地擦肩而過。
宋千翎面無表情地向前，待她意識到兩人距離過近時，已經太遲了。
微涼的汽水瓶自她手背蹭過，將她的手背變得濕漉漉。
翌日下午，一行人前去醫院，陪同宋豐陽覆查。
檢查結果還不錯，骨頭愈合得很好，配合後續的康覆訓練，基本可以恢覆原樣。
算是這些天裏，為數不多的慰藉。
當晚，眾人便返回了昌瑞。
同上次那般，周佩弦先將老兩口送回家。
在這之中，宋千翎有表示可以中途放她下來，她自己打車回家就好。
偏偏範琴不依：“有車不坐還打車，你腦子燒掉啦？”
“也不好老麻煩人家啊。”宋千翎在副駕嘀咕著。
“沒事，順路。”周佩弦淡淡開口。
順什麽路，光是從父母家到她家，中途就得折返上一段。
更別提從她家到周佩弦家，甭管哪個家，都繞了小半個區。
但他都這麽說了，宋千翎也不好反駁。
否則，她沒法解釋自己怎麽這麽清楚他家的位置。
順利將老兩口送回家後，周佩弦又非常“順路”地回頭往她家開。
已是深夜時分，一路都很通暢。
彼此靜默無言，令宋千翎如坐針氈。
邁巴赫緩緩停在了單元樓下。
宋千翎低頭按開安全帶，打算離開時，又頓住。
“這兩天……謝謝你。”
和他的穩重自然相比，她好像有點太沒禮貌了，只能趕在告別的關頭，找補上一句。
身邊的人沒應。
宋千翎等了幾秒，確認他不會回覆後，轉身去開門。
一只手將將搭上門把手，另一只手忽而被人握住。
像是施了定身符，宋千翎頓在原地。
不敢回頭，不敢開門，也不敢抽回自己的手。
那手握得很輕，莫不如說只是單單覆在她手背。
卻給她心頭壓上千斤重。
良久，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稍重的呼吸聲：
“……能不能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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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似乎是紅燈, 周佩弦平穩地停下車，回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他看不到屏幕，因此比起對她, 更像是對她的父母禮貌一笑。
宋千翎突然覺得他好狡猾。
鏡頭又切回前置，這回是母親略顯討好的笑臉。
“知道你最近一直在躲著我們，本來沒想著告訴你的, 但想著都是一家人嘛, 又沒有什麽深仇大恨。所以小翎，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你要是願意的話，我們現在就改簽等你。”
先斬後奏，範琴最擅長的招數。
宋千翎難以接受他們擅自聯系周佩弦, 但到底是為了父親的腿，她要是為此追究，未免顯得太冷血。
鏡頭偏移，宋豐陽還是拘謹地笑著。
一次腿傷好像挫去了他的傲氣, 讓他看起來衰老又可憐。
“好吧。”宋千翎嘆了口氣，“我現在換乘去機場。”
一方面，是作為女兒的責任。
而更重要的一方面，或許是倘若她不在場, 她不知道父母會和周佩弦說些什麽。
四人在機場匯合。
見她走近, 範琴和周佩弦一道起身迎她。
上次告別時是初秋, 他還穿著短袖，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
而眼前的他身著黑色長風衣, 將將過膝，整個人染上一抹深秋的肅穆, 背脊筆挺，像是暖陽也曬不融的一尊黑色立塑。
看向她的目光, 是帶著疏離的禮貌。
宋千翎莫名松了一口氣。
他看起來單純出於善意，幫人幫到底，再無二心。
“冷不冷？”範琴一把抱住她，捏了捏她的針織外套，“怎麽不多穿一點。”
“還好。”宋千翎淡淡應道，望了眼座位，選擇在宋豐陽身邊落座。
範琴坐在宋豐陽另一側，而周佩弦則坐在範琴身邊，兩人就這般盡可能隔開。
等待登機的漫長時分，範琴說了很久單口相聲。
都是些陳詞濫調，竭力試圖挽回岌岌可危的母女關系。
宋千翎硬著頭皮，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只覺得丟人。
公共場所，周佩弦還在這裏，她都沒法敞開了撒一撒潑。
“……後來老張家閨女就說，還好當初聽了父母的話，不然……”
“伯母。”
範琴說得正在興頭上，周佩弦忽而出聲打斷了她。
原本專心觀察袖口織線花紋的宋千翎，聞聲不由得擡眼，納罕地扭頭看去。
“怎麽了小宋？”
對著自家的恩人，還有未來女婿的頭號人選，範琴還是很有耐心的。
“沈主任說，他明天上午有一臺手術，要到下午才有時間看診。”周佩弦不卑不亢道。
“哦。”範琴連連點頭，“我們不急的，麻煩替我們謝謝主任。”
“嗯，伯父目前的情況我也和他說了，他表示……”
接下來，兩個人的聲音此起彼伏。
周佩弦始終圍繞著宋豐陽的腿傷，在滔滔不絕地說著，範琴的註意力完全被吸引過去，逐漸淡忘了另一邊的女兒。
宋千翎松了口氣。
她面色平靜，假裝關心父親的情況，時不時飄去一道淡然的目光。
周佩弦顯然比她放松得多，游刃有餘地與範琴聊著天，語氣是那般體貼可靠，又保持著該有的界限。
他是在為她解圍，還是他也聽不下去這絮叨？
又或者，沈主任確實交代他將這些內容轉述給她父母。
宋千翎在心底挑揀著答案，末了自嘲一笑。
無論是哪一個，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父親的狀況很好，不出意外，這次覆查結束，兩人不會再有交集。
她扭頭朝向另一側，望著落地窗外的午後陽光。
晚上八點，飛機平穩落地。
周佩弦一早定好酒店，順利辦理入住後，看時間還早，範琴主動提議要不要一道出去逛逛。
“一直想來這裏旅游，上次來急急忙忙的，還擔心得不得了，都沒怎麽好好逛逛。”範琴道。
另兩人都沒有異議，宋千翎也不好多說什麽。
一行人來到了當地有名的夜市。
周佩弦推著宋豐陽，母女倆跟在身旁，乍一看，倒真像是一家人。
範琴有意讓她和周佩弦走在一起，偏偏幾度變換位置後，還是被迫站在了他倆中間。
一使眼色，宋千翎就裝傻，範琴也不好直說，只能無奈妥協。
而在她們頻繁的走位之中，周佩弦始終神情自如，還時不時低下頭，和宋豐陽介紹旁邊的景點。
倒顯得她太小家子氣了。
這是當地有名的古風夜市，已過九點，仍是行人如織。
青磚黛瓦，檐牙高啄，行走在這般古色古香的街道上，身邊還常有身著漢服的游人經過，仿佛當真穿越回了古代。
對於這種幾乎每個城市都有的步行街，宋千翎興趣缺缺。而老兩口似乎興致很濃，每見到一家小店都要駐足觀賞一番。
對此，周佩弦極富耐心。
每家店的門檻都很高，有些沒有鋪設斜坡，他便俯身搬起輪椅。通常是他身邊的範琴搭把手，但有時候範琴光顧著看展品，忘了這一遭，就要由她來。
“你抓住那裏。”周佩弦冷靜指揮道，“稍微擡高一點就行。”
宋千翎乖乖照做，沒施多大力，順利將輪椅運過了門檻。
輪椅平穩落地後，宋千翎直起身，彼此目光無意間相交，周佩弦沖她禮貌地一頷首，像在感激她的幫忙。
好似觸電一般，宋千翎匆匆忙忙轉過頭，無措地在店內尋找範琴的身影，小跑趕上。
他這般自然，反倒讓她渾身不自然起來。
又是一家小店，之前還只是逛逛的範琴，突然看上了一枚玉墜。
她不過多看了兩眼，店主就把它誇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什麽上好的新疆和田玉，品質有幾個A，原價可是六位數，看在她好不容易來一趟，有朋自遠方來，給個友情價8888。
一番話，直說得範琴兩眼放光。
饒是宋千翎不懂玉石，也看得出它的劣質，完全不值這個價。
“媽，你要是喜歡玉，回頭我陪你去珠寶店裏逛一逛。”宋千翎上前道。
可範琴的眼睛好像就釘在那塊玉上了，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媽——”宋千翎無奈地去拽她，“時間不早了，要不明天來買。”
一晚上，也夠她把這種套路和範琴講清楚。
“這塊玉老搶手的，之前好幾個人看中，還有個要我幫他預定，我說不行的，我們這邊不接受預定，先到先得。”店主說著，看了眼坐在輪椅上的宋豐陽，繼續道，“而且哦，我們這塊玉請大師開過光了，可以保佑全家幸福健康。”
“開過光！”玉有沒有開光不知道，範琴的眼睛絕對開了光，她興奮地望向宋豐陽，“買一塊吧，驅一驅我們家這兩年的黴運。”
“這個……”宋豐陽聞言也有點猶豫，“是挺好看的，但就是有點貴啊。”
“能再降點不？”範琴巴巴地看向店主。
對方那叫一個鐵面無私：“已經是最低價，降不了的，這種開過光的東西不好講價的。”
“對、對，不能講價……”範琴說著，有些依依不舍地放下玉墜。
丈夫腿傷，女兒退了婚又剛辭職，家裏正處於困難時期，確實負擔不了這塊玉。
範琴扯了扯嘴角，本想大度一笑，但想起這些年的經歷，莫名紅了眼眶。
宋千翎於心不忍，她掃視了一圈店內，在另一側的櫃臺裏，放著些稍微便宜點的玉，多是一兩千的價位。
雖然它們或許一兩百都不值，但倘若能買範琴一點開心，那便物超所值。
“媽。”宋千翎拽拽範琴衣角，“你看那邊，那幾塊玉也好漂亮呀。你有沒有喜歡的，我們帶一塊回去，找我們本地的大師當面開光，好不好？”
“對咯，南朗街的那個寺廟也老靈的。”宋豐陽附和道。
範琴被哄得心情好了些，點點頭，朝另一側櫃臺走去。
周佩弦幫著將輪椅推到了另一側，站了不過半分鐘，又轉身離去。
全程他都未發一言，而老兩口專註於櫃臺裏的玉，只有宋千翎發現了他的離開。
她下意識扭頭望去，還沒看出所以然，範琴拍拍她：“你看這兩塊，哪塊漂亮？”
宋千翎忙收回目光。
這邊還沒挑好，店主又走上前來。
他手裏拿著個小盒子，遞到範琴眼下：“這邊有看中的嗎？我們現在店裏有抽獎活動，最高可以百元任買哦。”
範琴無奈地擺擺手：“我們哪有那個運氣。”
“試試嘛。”店主將盒子推近了些，“抽獎是免費的。”
宋千翎下意識覺得，這活動裏有詐。
抽獎盒似乎就是店裏飾品的包裝盒，裏面只有零星幾張紙條，斷口一看就是手撕的。
要說是騙局，這道具也太粗糙了些。
“抽獎是免費的？”宋千翎將信將疑地重覆道。
“對、對。”店主又將盒子推向她，“你來試試不。”
看範琴對此似乎又心動了，宋千翎將盒子推到她面前，無奈一笑：“那你試試看吧。”
反正已經決定要買了，抽個九折出來也是好的。當然，要是搞什麽捆綁銷售的套路，那她絕對不會妥協。
範琴躍躍欲試地搓了搓手，對著盒子裏的幾個小紙團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撚起一個。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上，範琴屏息凝神，一點點展開紙條——
“讓我看看……特等獎！小翎你看看這是不是特等獎！”
範琴在旁邊急得直拍她，宋千翎低頭看去，紙條上確實用中性筆寫著歪歪扭扭的“特等獎”。
“我們中了特等獎？”宋千翎將信將疑地問店主。
“誒喲，你們運氣真好。”店主笑得像在為他們開心，“對，特等獎百元任買，咱們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全場均價一百。”
“我也能抽一張嗎？”宋千翎好奇地伸出手。
全家就沒哪個運氣好的，對於這般天降好運，她還有些發懵。
“那不行。”店主慌慌張張地收回盒子，“一家人只能抽一次的，美女不可以貪心哦。”
宋千翎尷尬地收回手：“那好吧，媽，你看看想買哪塊吧。”
範琴眨眨眼，似乎在思考：“全場一百塊嗎？”
店主爽快點頭：“對，只要能賣的，都是一百。”
“那還買什麽這裏的。”範琴臉上一下子樂開了花，“買剛剛那塊呀！”
一行人又回到了之前的櫃臺。
宋千翎一直等著這個套路在什麽時候顯出真身，沒想到，店主當真包起了剛剛那塊玉，還只讓他們付一百。
這玉雖然不值8888，但賣個小一千還是綽綽有餘的。
難道，他們家真的轉運了？
店主還在講解那塊玉的註意事項，宋千翎被突如其來的好運砸得有些暈乎乎，扭頭看向別處，卻一眼望向了周佩弦。
他正專註地看著結賬那處，好像也很關心店主口中那些註意事項。
她忽然想起，剛剛一家人在另一側看玉時，他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而等他回來沒多久，店主便捧著那個粗制濫造的抽獎盒過來。
猜測浮上心頭的第一秒，她便果斷抓住周佩弦的袖口往角落走。
周佩弦看起來有些茫然，但還是乖乖跟著她來到角落：“怎麽了？”
“你是不是給店主錢了？”宋千翎開門見山。
如果不是偽裝，周佩弦臉上的茫然未免消散得太快。
他笑著搖搖頭，語氣輕淡：“沒有。”
宋千翎也沒指望真從他口裏撬出一個“有”，她只是替他心疼錢。
“你又不是看不出來，那根本不是什麽好料子，哪裏值小一萬了。”
“可是它能庇佑你全家人幸福健康啊。”周佩弦說得倒是理直氣壯。
宋千翎擡眼細細看他。
從下午見面起，無論是父母在旁，還是現在這般二人獨處，他都是這副淡然模樣，對她有種陌生人的禮貌客套。
而他又不像什麽迷信的人，或者好忽悠到能把店主的幾句胡謅當真。
宋千翎不願再細究，取出手機：“我把錢轉給你吧。”
“不用。”周佩弦按下她的手，“我說了我沒有給錢。”
肌膚相貼的那刻，她感覺自己有一絲輕顫。
宋千翎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我不信，你把你的轉賬記錄給我看。”
周佩弦輕笑：“你不覺得這樣很不禮貌嗎？”
的確。
他們早已不是能互看手機的關系。
周佩弦直白點出了她的越界，讓她臉頰一陣發燙，下意識別過臉，尷尬得快要掉淚。
“幫個忙。”周佩弦忽然輕拍了兩下她的肩，“和我一起把輪椅搬出去。”
宋千翎匆匆忙忙回頭，這才發現那頭已經拿好東西，準備離開。
離開玉石店後，範琴一路都在興奮地說個不停，一會說那塊玉多漂亮，一會說自己有多幸運。
“我看啊，我們家馬上真的要轉運咯！”她笑得眼都瞇了縫。
宋千翎稍顯敷衍地應著，微微昂頭，想讓面頰被夜風多吹拂些，降下那要命的熱意。
一行人回到酒店時，已近十一點。
好在明天無需早起，她便也不急著洗漱，沈默地窩在單人沙發裏。
今天的畫面，逐幀在腦海中播放。
只是每個鏡頭，都聚焦在同一個人身上。
房門忽而被敲響。
宋千翎心臟一瞬攥緊，身子未動，只擡眼忐忑地看去。
有個猜想第一時間冒了出來。
她該拒絕吧。
不，是她一定要拒絕。
他們的關系，已經——
房門又被敲了兩下。
“請問女士您在嗎，我是酒店客房部的經理。”一道女聲傳來。
猜錯了。
宋千翎不由得覺得丟臉，甚至有些惱羞成怒，用力揉了兩下臉頰。
而後，她上前將門打開。
對方身著制服，見面後先畢恭畢敬地一欠身：“不好意思啊女士，您這個房間的花灑有點問題。我們已經報修了，但前臺是新來的，不了解情況，把這間房開給您了。
“您看您方便換間房嗎，作為補償，我們提供……”
對方態度誠懇，宋千翎也向來好說話，點點頭，回房間拿上為數不多的東西。
經理將新房卡遞交給她，新房間就在同一層，她順著指示前往，未幾步，頓在了原地。
周佩弦正從電梯間出來，見到她時，也停住了腳步。
他的手上拿著一瓶汽水，看起來是臨時下樓買了水。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周佩弦望著她手上的東西，率先打破了沈默：“這麽晚了，打算去哪？”
“房間有點問題，經理給我換了一間。”宋千翎一五一十回答。
“哦。”
對話就此終止。
也確實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但鑒於房間的位置，兩個人不可避免地擦肩而過。
宋千翎面無表情地向前，待她意識到兩人距離過近時，已經太遲了。
微涼的汽水瓶自她手背蹭過，將她的手背變得濕漉漉。
翌日下午，一行人前去醫院，陪同宋豐陽覆查。
檢查結果還不錯，骨頭愈合得很好，配合後續的康覆訓練，基本可以恢覆原樣。
算是這些天裏，為數不多的慰藉。
當晚，眾人便返回了昌瑞。
同上次那般，周佩弦先將老兩口送回家。
在這之中，宋千翎有表示可以中途放她下來，她自己打車回家就好。
偏偏範琴不依：“有車不坐還打車，你腦子燒掉啦？”
“也不好老麻煩人家啊。”宋千翎在副駕嘀咕著。
“沒事，順路。”周佩弦淡淡開口。
順什麽路，光是從父母家到她家，中途就得折返上一段。
更別提從她家到周佩弦家，甭管哪個家，都繞了小半個區。
但他都這麽說了，宋千翎也不好反駁。
否則，她沒法解釋自己怎麽這麽清楚他家的位置。
順利將老兩口送回家後，周佩弦又非常“順路”地回頭往她家開。
已是深夜時分，一路都很通暢。
彼此靜默無言，令宋千翎如坐針氈。
邁巴赫緩緩停在了單元樓下。
宋千翎低頭按開安全帶，打算離開時，又頓住。
“這兩天……謝謝你。”
和他的穩重自然相比，她好像有點太沒禮貌了，只能趕在告別的關頭，找補上一句。
身邊的人沒應。
宋千翎等了幾秒，確認他不會回覆後，轉身去開門。
一只手將將搭上門把手，另一只手忽而被人握住。
像是施了定身符，宋千翎頓在原地。
不敢回頭，不敢開門，也不敢抽回自己的手。
那手握得很輕，莫不如說只是單單覆在她手背。
卻給她心頭壓上千斤重。
良久，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稍重的呼吸聲：
“……能不能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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