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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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宋千翎最終還是收下了那筆錢。
周佩弦沒肯要她的借據, 堅決表示那是筆投資，用來證明他的眼光，而不是借她的。
哪有不要股份, 不要盈利，還貼補虧損的投資人。
說是慈善家還差不多。
宋千翎拗不過他，但依然表示等自己賺了錢, 會慢慢還給他。
“這樣吧。”周佩弦伸手按住她的手, “等你上市，給我等額股票就行。”
那時候宋千翎稀裏糊塗應了，回家一查，酒吧得開成什麽規模才能上市, 還真把她當成未來商業大亨了。
不過……把夢做大一點又不犯法。
宋千翎順利和房東簽訂了合同，為自己的酒吧花出了第一筆錢。而後，周佩弦又幫她聯系上業內小有名氣的設計師，一同商定酒吧的定位和裝潢。
全程, 都有周佩弦聘請的律師陪同，幫她核對每一份法律文件，代理各種資質證書和備案，並提供相關法律咨詢。
經過幾番修改, 宋千翎定下了酒吧的名稱和LOGO。
酒吧名叫“Flossy”, 在詞典裏, 它意為“絲線制的、毛茸茸的”抑或“多彩的、俗艷的”。
而它還有一層隱喻，用來代指“放蕩的、濃妝艷抹的輕浮女人”。
單看表層意思, 倒也不難想象出一個包裹在名貴絲綢裙中，妝容艷麗, 游走在聲色犬馬中的風流女子。
算不上什麽好詞兒。
而她也不想用什麽所謂好詞。
在思考名稱時，宋千翎的腦中一瞬過去了很多身影。
初初是那個路燈下, 黑發紅唇，指尖挾一根煙的女人。繚繞的煙霧蔓過數載，她第一次踏入酒吧，鼻間是女人們或濃或淡的香氣，媚眼如絲地望著她，又或者望誰都是這副眼神。
她樸素到像一個異類，瑟縮在角落裏。
或許她們都算不上世俗標準裏的“好女人”，而宋千翎不想做好女人了。
她們可以放蕩，可以輕浮，她們可以消解掉所有的壞詞兒，她們可以成為她們想要的樣子。
酒吧的LOGO是一團看似柔軟的絲線，而在這之中，包覆了一柄尖刀，隱約能看見刀尖泛出的寒光。
和周佩弦公司LOGO那明晃晃斜刺天空的餐刀相比，她還是少了一點外放的勇氣，但倘若有誰看輕了她柔軟脆弱的外表，只會劃出滿手的鮮血。
在暑假尾聲，設計師將室內設計成稿交給了宋千翎。
精細的渲染看起來栩栩如生，她對於自己即將擁有一家酒吧的實感愈發強烈，每一處都凝聚著自己的巧思，是完完全全由她親手打造的。
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她研究設計，了解裝修，幾乎跑遍了昌瑞的每一家酒吧，有時候徹夜難眠，只為了琢磨一條燈管的安放位置。
而現在，理想即將變作現實。
回想一年前，她還在後悔自己貿然和周佩韋分手，覺得人生都灰暗下來。
而小半年前，她也在因著身處自己不喜歡的崗位，為自己無望的前途深感迷茫。
輾轉走到現在。
狹窄的軌道忽而變作曠野，她可以自由奔去她想去的地方。
一切都是嶄新而充滿希望的。
將渲染圖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後，宋千翎突然特別想見一個人。
是他幫她搜集資料，載她跑遍全城，陪她熬夜商討。
“謝謝”說了太多遍，此刻她更想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讓喜悅由此完全地傳遞過去。
電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被接起。
那頭的聲音微喘：“怎麽了？”
“你在忙嗎？”宋千翎道。
“沒有。”周佩弦輕輕笑了笑，“我不是說過麽，只要你找我，我任何時候都有空。”
盡管對方看不見，宋千翎還是用力抿唇，捺下快要滿溢的笑。
“我想見你。”
一堆彎彎繞繞的話被摒棄，她直白道。
“好啊。”那頭應得也爽快，“是有事兒找我，還是單純想見一見我？”
宋千翎舔了舔嘴唇，聲音低了一截：“……後者。”
那頭突然笑得很開心。
少頃他開口道：“我在體育館打球呢，要不要和我一起？”
電話掛斷後，宋千翎在衣櫃翻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套運動裝，還是高中時為了體育考試買的。
好在這會兒穿上還很合身，她站在鏡前，馬尾綁得高高的，未施粉黛的臉上，一雙眼因興奮閃著別樣的光芒。
她晃晃馬尾，對自己笑了一下。
很久沒有認真看看自己了，她覺得自己好像變了好多。
臉還是那張臉，身材也沒有變，但就是……不一樣了。
靈魂仿佛逐漸掙脫了無形的枷鎖，她由此煥發新生。
這還是宋千翎第一次來到這座體育館。
她對運動本就不擅長，而周佩韋也不感興趣，他更喜歡去圖書館和劇院。
在那些把他當成唯一的戀人和朋友的年歲，她自然不會來這種地方。
沿著小門進入，面前的室內籃球場卻是出人意料的開闊。十數米的挑高，國際比賽用的標準場地，籃球鞋踩上橡膠地板，泛出律動的聲響。
只一眼，她便看見了在人群中拼搶的周佩弦。
設計簡約的白色籃球背心和短褲，內穿緊身的黑色過膝打底，隨著他的跑跳，結實修長的小腿繃出漂亮的肌肉線條，滿是荷丨爾丨蒙的氣息。
工作時總被盡數撩起的劉海自然垂下，額前一道黑色發帶，一雙眼因專註而格外明亮，分明還是少年的青春模樣。
眼看隊友搶到了球，周佩弦弓身望著對方，用眼神示意傳球。
可惜隊友傳球失誤，球被對手奪下。周佩弦神色鎮定，目光隨著籃球的軌跡行進，很快，他如法炮制，也斷下了對方的傳球。球一到手，他瞬間吸引多人圍堵，個個虎視眈眈，卻都被他一個漂亮的背身晃過。
對手紛紛調整站位，預備斷下他的傳球，誰料下一秒，一道漂亮的弧線劃過半場，他竟然直接在中圈出了手。
球應聲入筐，三分到手。
眾人響起一陣驚嘆，緊接著，防守方便緊鑼密鼓地發起反攻。
許是太過著急，對方失誤頻發，球剛過半場便被奪下，己方再次取得球權。這次，隊友順利將球傳給周佩弦，趁著對方籃下防守薄弱，他一個出其不意的原地起跳，有如腳踩彈簧一般騰空，輕松將籃球灌入。
衣擺隨之高高揚起，露出一截雪□□壯的小腹。他游刃有餘地單臂掛在籃筐上，漫畫一般於半空定格，沖著宋千翎得意地一挑眉後，才不緊不慢地落地。
眾人的目光也隨之移向場邊。
宋千翎站在門口，有些不自然地揪緊衣角。
出於畏生，她沒有在觀眾席落座，而是一直在門口角落默默觀望。
原來周佩弦一早發現了她的存在。
“靠！”比賽隨著哨響結束，對手沒忍住拍了拍周佩弦，“我說你小子怎麽突然超神發揮，原來是要在姑娘面前表現。”
“去你的。”周佩弦笑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一直都這麽厲害好麽。”
“人家之前可是那一屆的昌外得分王呢。”隊友幫腔，“哪像你，籃球打不過，女朋友也沒一個。”
“滾滾滾。”對方被調侃得一陣面熱，不服氣道，“再來一場，老子非給你們都蓋了。”
“不來了。”周佩弦順手從場邊抽出條毛巾甩上脖頸，“讓老楊上吧，我有要緊事兒。”
說著，他昂起下巴示意著替補席上坐著的那位。
“重色輕友啊，真不夠兄弟。”有人起哄。
周佩弦無所謂地飛去一眼：“她就是更重要，怎麽著了。”
這般坦蕩，反倒噎得眾人說不出話，只餘羨慕。
宋千翎眼睜睜看著剛剛在籃球場上肆意飛揚的少年，此刻走到了自己面前，他微微俯身，鼻尖滲出密密的汗珠，一雙晶亮的眼裏全是他。
有千言萬語蘊在心頭，但此刻，她只想做她最開始的目的——
她伸出手，來了個大大的擁抱。
懷裏的身軀還翻湧著蒸騰的熱意，周佩弦笑著去推她：“全是汗。”
宋千翎搖搖頭，看起來更像在他胸口蹭了兩下：“沒關系。”
少頃，她依依不舍地松開手，退開兩步，擡頭去看他。
好像怎麽看都看不夠。
周佩弦弓下腰，雙手撐在膝頭，鼻尖幾乎要和她相抵，就這麽以最近的距離，大方地讓她看個夠。
不是那個大逆不道的頑劣分子，也不是年少有為的商業新貴，是最青春張揚的少年，情竇初開，只要看到喜歡的少女，就會笑到眼都瞇了縫。
宋千翎也笑到眼彎彎地看他。
良久，她取下他肩上的毛巾，極其細致地幫他將汗擦凈。
濡濕的額發被他隨手抹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分明都是背頭，卻和坐在辦公室裏的模樣截然不同。
而不管是哪一個，都是讓她無盡心動的模樣。
稍作休息後，周佩弦從地上撈起一個備用的籃球，對她說：“我們兩單獨來一場，怎麽樣？”
雖然穿了運動服，但宋千翎完全沒打算上場，她嚇得直搖頭：“我不會打籃球。”
“這好辦。”周佩弦一揚眉，“我教你啊。”
宋千翎還是抗拒地搖搖頭：“我四肢不協調，還是算了吧。”
周佩弦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故作失望地耷拉下眼：“不相信我是不是？”
“沒有沒有。”宋千翎忙道，“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算了。”他冷淡應聲，面無表情地望向球場。
宋千翎不安地看著他不悅的側臉，擡手戳戳他手臂：“要不，你教我打吧？”
“沒興趣了。”周佩弦說著，直接躺倒在座椅上，一副打算久坐的模樣。
知道他是故意的，宋千翎也樂意陪他玩。
她伸手抱著他一只胳膊，晃了兩下：“教教我唄。”
周佩弦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沒兩秒，又被宋千翎強行抱了回去：“求你啦，周老師。”
懷裏的手臂忽而一僵。
周佩弦終於再度扭頭看她，臉還是板著的，但眼裏閃著細密的興奮：“你剛剛喊我什麽？”
宋千翎回憶了一下：“……周老師？”
這下，周佩弦不裝了。
他笑得一臉滿足，末了側身靠上她，低聲在她耳畔道：“晚上在床丨上可不可以也這麽叫我一次。”
盡管周圍沒有人，距離球場也有好一段距離，宋千翎還是緊張得一秒坐直。
她一把推開周佩弦：“不要。”
周佩弦也坐了回去：“那我不教了。”
剛剛可都是哄著他，誰讓他蹬鼻子上臉了。
宋千翎梗著脖子：“不教就不教。”
一瞬間，主客顛倒。
周佩弦雙手捧住她臉頰，強行將她掰過來看著自己，而後可憐兮兮道：“不行，我想教，沒有學生的老師多可憐啊。”
“那是你沒有師德！”宋千翎一字一頓地批評道。
“好好好。”周佩弦使勁兒點頭，“雖然這很痛苦，但我會努力和你保持純潔的師生關系的。”
宋千翎聽得直翻白眼。
“行不行嘛，別讓我失業了。”他雙手下滑，改作扣著她肩膀，前前後後晃個不停。
宋千翎被他晃到頭暈腦脹，哭笑不得地拍開他的手：“好吧。”
算她倒黴，遇著了個無賴。
一個又討厭，又喜歡得不得了的無賴。
知道她在外人面前放不開，周佩弦特地帶她來到隔壁的無人球場。
“咱們先學拍球吧。”周佩弦一手一個，分了一個籃球給她，“看我，雙腿微微張開，放低重心。你會感覺它有一個向上的力，不用太使勁，學著我的手型，用手指自然地將它壓下去。”
坦白來說，周佩弦算是個還不錯的老師。
動作標準，態度認真，富有耐心。
唯一的問題是，他好像遇上了塊不可雕的朽木。
宋千翎瞪大眼看得明明白白，但真上了手，又是另一回事。
不是球越拍越低再也彈不起，就是一掌拍飛不得不跟在後面追。
周佩弦望著她笨拙追球跑的模樣哭笑不得：“喲，這是直接練上運球了。”
“籃球不好玩。”學半天也沒學明白後，宋千翎沮喪地將籃球還給他，“我還是看你打吧。”
望著她失落的臉，周佩弦思索了少頃，將正往場外走的她強行拽了回來。
“這樣吧。”周佩弦將籃球又塞給她，“我們來練點有意思的，直接投籃。”
“投籃？”宋千翎難以置信地睜大眼。
她連拍球都還沒拍明白呢。
“別這副表情。”周佩弦揪揪她臉頰，“我說了要教你，高低也得教會你一個。”
“好吧。”宋千翎興趣缺缺地應了，“加油，周老師。”
這三個字像是什麽開關，周佩弦一瞬間眼睛都亮了：“不用加了，油箱都快爆了。”
很快，他再度變得嚴肅起來，將球丟給她，“你先站在罰球線內投一個試試。”
他擡腳一指。
宋千翎小心翼翼地走進三秒區，用盡全力跳起一投。
力度是有的，可憐方向歪到了十萬八千裏，籃板連碰都沒碰到一下。
“不好玩——”反覆受挫的宋千翎帶著哭腔，轉頭又要走。
偏偏周佩弦又把她攔下：“別急著走啊，教你個小技巧。”
宋千翎心如死灰地看他：“什麽？”
“看到籃筐周圍的那個方框了嗎？”周佩弦擡手指去，“就瞄準它的三條邊砸。”
不對準籃筐，對準旁邊的線？
宋千翎將信將疑，但還是再度走入三秒區，擡眼盯準了其中一條邊。
將球舉高，跳起，出手——
一道漂亮的弧線劃過，籃球精準砸中了邊線，眼看要空了，卻在下墜時，打著轉擦板落入了筐內。
“進了！！！”
宋千翎開心得原地直蹦，歡呼聲在空闊的球場裏泛起回音。
周佩弦格外捧場地沖她鼓掌：“怎麽樣，我就說你有天賦吧。”
“是周老師教得好。”宋千翎笑瞇瞇道。
周佩弦得意地一挑眉，笑得心滿意足。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經驗，宋千翎開始接二連三地練習投籃。
但不知最開始是不是新手福利，明明眼睛瞄準了邊線，出手時還總是出紕漏。
連著投了好幾個都不進後，好不容易點燃的興趣又熄滅了。
“這樣吧。”周佩弦看出她的失落，“我給你找個位置。”
說完，周佩弦在禁區內來回走動，垂眼望著地面，似乎在尋找什麽。
最終，他在一處站定，試著投了兩個後，又稍稍調整位置，再投了兩個。
“就這兒。”周佩弦終於確定下來，沖她一昂下巴，“你就站在這個點，對著它右側的邊線砸。”
宋千翎小跑著上前，怕自己站錯，還將打算離開的他強行拽定。
而後，他退開一只腳，她補上一只腳，直到她精準站上那個位置。
望著她較真的模樣，周佩弦笑得滿是無奈。
腳下和眼裏都瞄準，就剩起跳、出手——
球進了！
宋千翎連歡呼都不敢大動作，巴巴地伸著手，等著周佩弦將球拋回來，整個人好似被釘在了那處。
第二次出手——
又進了！
有了這個絕佳的位置，宋千翎忽而變成了神射手，說不上百發百中，但命中率一瞬間提到了六七十。
整個籃球場好像變作了一個大型的投籃機，她站在周佩弦幫她找的“作弊位”，毫無罪惡感，反而滿滿的都是成就感。
明明半小時前，她連球都拍不明白。
但此刻，她眼中的自己儼然成了職業運動員，站在WCBA的賽場上，為隊伍狂砍數十分。
運動原來是一件好快樂好快樂的事。
到最後，宋千翎筋疲力盡地坐倒在地，額角沁出密密的汗珠，但滿臉都是喜悅。
“可以啊。”周佩弦沖她晃晃大拇指，“你這命中率，都快趕上我了。”
“都是周老師教得好。”宋千翎甜甜道。
這三個字簡直百叫不爽。
“餵。”周佩弦走近坐在她身邊，用肩膀輕撞了她一下，“晚上真不能這麽喊？”
宋千翎撇撇嘴：“我考慮一下。”
周佩弦思索了一會兒，驀地起身：“沖你這句話，我再教你個灌籃。”
“灌籃？”這下宋千翎說什麽都不信了，“我怎麽可能碰得到。”
就她這身高，充其量也就灌個兒童籃球架了。
周佩弦倒是淡定：“不是還有我麽？”
看來，他要將“作弊”進行到底。
兩人一路來到球筐下，宋千翎還沒做好準備，身子已經瞬間被抱起騰空。
她驚呼著分出一只手抱住周佩弦的腦袋，再度擡眼，剛剛還遙不可及的籃筐，此刻近在眼前。她忍不住深吸了幾口氣，上面的空氣，好像都比下面新鮮幾分。
宋千翎單手顫巍巍地舉起籃球，手掌第一次碰到了球筐，手肘微動，籃球輕松入網。
她完成了有生之年的第一次灌籃。
雖然是靠作弊成功的，但不妨礙她高舉雙手歡呼。
身下的人仰頭笑著望她，手裏忽然一松。
歡呼聲一瞬間變了調，她尖叫著急速下墜。
那手蹭到她腰際時一瞬縮緊，她有驚無險地被定在半空。
兩人的距離又近了些——
近到，她一低頭就能吻上他。
彼此水淋淋的鼻尖相蹭，這是個帶著濕意的吻。
閉眼又睜開，仰望她的眸子晶亮，閃爍著少年特有的赤誠。
良久，周佩弦依依不舍地將她放低。
兩人手牽著手一道朝外走去，推門時，主球場的背景樂隨之傾瀉而來。
是五月天的《我又初戀了》。
球場內的比賽還在繼續，一群人拼搶著，肆意揮灑著汗水。
恍惚間，她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時分。
是家長和老師都誇讚的乖乖女，總是沈默寡言，一心學習。
除了體育課，幾乎不會去操場，不會圍觀男生打球，也不會買一瓶冰水，在比賽結束，鼓起勇氣送給心儀的男生。
那都是別人的青春。
偶爾，走在教學樓走廊上的她，也會隨意瞥一眼操場。
好像每時每刻都有三五男生紮堆打球，黑發飛揚，白色衣角下，是被曬成小麥色的結實小腹。
有大膽的姑娘直接坐在場邊，膽小的便假裝散步，繞著操場一圈圈走，只為走到籃球場那側時，故作不經意地看一眼。
也會有男生教女生打球，平時對著作業不耐煩的少年，對著喜歡的少女倒是極盡耐心和鼓勵。
操場空闊，飛揚著少男少女們喜悅的歡呼。
沒有她的。
時光一轉流過數載，她卻忽然回到了自己的青春。
那個在籃球場上最惹眼的少年，眼裏卻只有她一個。會在她面前拼命表現，也會耐心地教笨拙的她打球，想盡辦法只為了哄她笑一笑。
原本灰色黯淡的年歲，時隔數年，被他遲來地塗抹得色彩繽紛。
場內有些吵鬧，籃球砸地聲、球鞋踏地聲以及場邊助威聲交錯，讓音樂聽著並不明晰。
但隱約間，能聽見那歡快的鼓點，和喜悅的唱腔。
“難道我又我又初戀了，
不可能我又我又初戀了，
可是真的真的初戀了，
這一種feel……”
宋千翎悄悄豎起耳朵，用心去聽歌詞。
她的面上有種做賊般的謹慎不安，唯恐有誰發現她在聽歌。
說來未免可笑，哪有人聽個歌還要偷偷摸摸的。
可是——
她用餘光看向身邊的少年。
她好像，真的、真的。
又一次初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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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千翎最終還是收下了那筆錢。
周佩弦沒肯要她的借據, 堅決表示那是筆投資，用來證明他的眼光，而不是借她的。
哪有不要股份, 不要盈利，還貼補虧損的投資人。
說是慈善家還差不多。
宋千翎拗不過他，但依然表示等自己賺了錢, 會慢慢還給他。
“這樣吧。”周佩弦伸手按住她的手, “等你上市，給我等額股票就行。”
那時候宋千翎稀裏糊塗應了，回家一查，酒吧得開成什麽規模才能上市, 還真把她當成未來商業大亨了。
不過……把夢做大一點又不犯法。
宋千翎順利和房東簽訂了合同，為自己的酒吧花出了第一筆錢。而後，周佩弦又幫她聯系上業內小有名氣的設計師，一同商定酒吧的定位和裝潢。
全程, 都有周佩弦聘請的律師陪同，幫她核對每一份法律文件，代理各種資質證書和備案，並提供相關法律咨詢。
經過幾番修改, 宋千翎定下了酒吧的名稱和LOGO。
酒吧名叫“Flossy”, 在詞典裏, 它意為“絲線制的、毛茸茸的”抑或“多彩的、俗艷的”。
而它還有一層隱喻，用來代指“放蕩的、濃妝艷抹的輕浮女人”。
單看表層意思, 倒也不難想象出一個包裹在名貴絲綢裙中，妝容艷麗, 游走在聲色犬馬中的風流女子。
算不上什麽好詞兒。
而她也不想用什麽所謂好詞。
在思考名稱時，宋千翎的腦中一瞬過去了很多身影。
初初是那個路燈下, 黑發紅唇，指尖挾一根煙的女人。繚繞的煙霧蔓過數載，她第一次踏入酒吧，鼻間是女人們或濃或淡的香氣，媚眼如絲地望著她，又或者望誰都是這副眼神。
她樸素到像一個異類，瑟縮在角落裏。
或許她們都算不上世俗標準裏的“好女人”，而宋千翎不想做好女人了。
她們可以放蕩，可以輕浮，她們可以消解掉所有的壞詞兒，她們可以成為她們想要的樣子。
酒吧的LOGO是一團看似柔軟的絲線，而在這之中，包覆了一柄尖刀，隱約能看見刀尖泛出的寒光。
和周佩弦公司LOGO那明晃晃斜刺天空的餐刀相比，她還是少了一點外放的勇氣，但倘若有誰看輕了她柔軟脆弱的外表，只會劃出滿手的鮮血。
在暑假尾聲，設計師將室內設計成稿交給了宋千翎。
精細的渲染看起來栩栩如生，她對於自己即將擁有一家酒吧的實感愈發強烈，每一處都凝聚著自己的巧思，是完完全全由她親手打造的。
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她研究設計，了解裝修，幾乎跑遍了昌瑞的每一家酒吧，有時候徹夜難眠，只為了琢磨一條燈管的安放位置。
而現在，理想即將變作現實。
回想一年前，她還在後悔自己貿然和周佩韋分手，覺得人生都灰暗下來。
而小半年前，她也在因著身處自己不喜歡的崗位，為自己無望的前途深感迷茫。
輾轉走到現在。
狹窄的軌道忽而變作曠野，她可以自由奔去她想去的地方。
一切都是嶄新而充滿希望的。
將渲染圖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後，宋千翎突然特別想見一個人。
是他幫她搜集資料，載她跑遍全城，陪她熬夜商討。
“謝謝”說了太多遍，此刻她更想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讓喜悅由此完全地傳遞過去。
電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被接起。
那頭的聲音微喘：“怎麽了？”
“你在忙嗎？”宋千翎道。
“沒有。”周佩弦輕輕笑了笑，“我不是說過麽，只要你找我，我任何時候都有空。”
盡管對方看不見，宋千翎還是用力抿唇，捺下快要滿溢的笑。
“我想見你。”
一堆彎彎繞繞的話被摒棄，她直白道。
“好啊。”那頭應得也爽快，“是有事兒找我，還是單純想見一見我？”
宋千翎舔了舔嘴唇，聲音低了一截：“……後者。”
那頭突然笑得很開心。
少頃他開口道：“我在體育館打球呢，要不要和我一起？”
電話掛斷後，宋千翎在衣櫃翻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套運動裝，還是高中時為了體育考試買的。
好在這會兒穿上還很合身，她站在鏡前，馬尾綁得高高的，未施粉黛的臉上，一雙眼因興奮閃著別樣的光芒。
她晃晃馬尾，對自己笑了一下。
很久沒有認真看看自己了，她覺得自己好像變了好多。
臉還是那張臉，身材也沒有變，但就是……不一樣了。
靈魂仿佛逐漸掙脫了無形的枷鎖，她由此煥發新生。
這還是宋千翎第一次來到這座體育館。
她對運動本就不擅長，而周佩韋也不感興趣，他更喜歡去圖書館和劇院。
在那些把他當成唯一的戀人和朋友的年歲，她自然不會來這種地方。
沿著小門進入，面前的室內籃球場卻是出人意料的開闊。十數米的挑高，國際比賽用的標準場地，籃球鞋踩上橡膠地板，泛出律動的聲響。
只一眼，她便看見了在人群中拼搶的周佩弦。
設計簡約的白色籃球背心和短褲，內穿緊身的黑色過膝打底，隨著他的跑跳，結實修長的小腿繃出漂亮的肌肉線條，滿是荷丨爾丨蒙的氣息。
工作時總被盡數撩起的劉海自然垂下，額前一道黑色發帶，一雙眼因專註而格外明亮，分明還是少年的青春模樣。
眼看隊友搶到了球，周佩弦弓身望著對方，用眼神示意傳球。
可惜隊友傳球失誤，球被對手奪下。周佩弦神色鎮定，目光隨著籃球的軌跡行進，很快，他如法炮制，也斷下了對方的傳球。球一到手，他瞬間吸引多人圍堵，個個虎視眈眈，卻都被他一個漂亮的背身晃過。
對手紛紛調整站位，預備斷下他的傳球，誰料下一秒，一道漂亮的弧線劃過半場，他竟然直接在中圈出了手。
球應聲入筐，三分到手。
眾人響起一陣驚嘆，緊接著，防守方便緊鑼密鼓地發起反攻。
許是太過著急，對方失誤頻發，球剛過半場便被奪下，己方再次取得球權。這次，隊友順利將球傳給周佩弦，趁著對方籃下防守薄弱，他一個出其不意的原地起跳，有如腳踩彈簧一般騰空，輕松將籃球灌入。
衣擺隨之高高揚起，露出一截雪□□壯的小腹。他游刃有餘地單臂掛在籃筐上，漫畫一般於半空定格，沖著宋千翎得意地一挑眉後，才不緊不慢地落地。
眾人的目光也隨之移向場邊。
宋千翎站在門口，有些不自然地揪緊衣角。
出於畏生，她沒有在觀眾席落座，而是一直在門口角落默默觀望。
原來周佩弦一早發現了她的存在。
“靠！”比賽隨著哨響結束，對手沒忍住拍了拍周佩弦，“我說你小子怎麽突然超神發揮，原來是要在姑娘面前表現。”
“去你的。”周佩弦笑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一直都這麽厲害好麽。”
“人家之前可是那一屆的昌外得分王呢。”隊友幫腔，“哪像你，籃球打不過，女朋友也沒一個。”
“滾滾滾。”對方被調侃得一陣面熱，不服氣道，“再來一場，老子非給你們都蓋了。”
“不來了。”周佩弦順手從場邊抽出條毛巾甩上脖頸，“讓老楊上吧，我有要緊事兒。”
說著，他昂起下巴示意著替補席上坐著的那位。
“重色輕友啊，真不夠兄弟。”有人起哄。
周佩弦無所謂地飛去一眼：“她就是更重要，怎麽著了。”
這般坦蕩，反倒噎得眾人說不出話，只餘羨慕。
宋千翎眼睜睜看著剛剛在籃球場上肆意飛揚的少年，此刻走到了自己面前，他微微俯身，鼻尖滲出密密的汗珠，一雙晶亮的眼裏全是他。
有千言萬語蘊在心頭，但此刻，她只想做她最開始的目的——
她伸出手，來了個大大的擁抱。
懷裏的身軀還翻湧著蒸騰的熱意，周佩弦笑著去推她：“全是汗。”
宋千翎搖搖頭，看起來更像在他胸口蹭了兩下：“沒關系。”
少頃，她依依不舍地松開手，退開兩步，擡頭去看他。
好像怎麽看都看不夠。
周佩弦弓下腰，雙手撐在膝頭，鼻尖幾乎要和她相抵，就這麽以最近的距離，大方地讓她看個夠。
不是那個大逆不道的頑劣分子，也不是年少有為的商業新貴，是最青春張揚的少年，情竇初開，只要看到喜歡的少女，就會笑到眼都瞇了縫。
宋千翎也笑到眼彎彎地看他。
良久，她取下他肩上的毛巾，極其細致地幫他將汗擦凈。
濡濕的額發被他隨手抹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分明都是背頭，卻和坐在辦公室裏的模樣截然不同。
而不管是哪一個，都是讓她無盡心動的模樣。
稍作休息後，周佩弦從地上撈起一個備用的籃球，對她說：“我們兩單獨來一場，怎麽樣？”
雖然穿了運動服，但宋千翎完全沒打算上場，她嚇得直搖頭：“我不會打籃球。”
“這好辦。”周佩弦一揚眉，“我教你啊。”
宋千翎還是抗拒地搖搖頭：“我四肢不協調，還是算了吧。”
周佩弦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故作失望地耷拉下眼：“不相信我是不是？”
“沒有沒有。”宋千翎忙道，“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算了。”他冷淡應聲，面無表情地望向球場。
宋千翎不安地看著他不悅的側臉，擡手戳戳他手臂：“要不，你教我打吧？”
“沒興趣了。”周佩弦說著，直接躺倒在座椅上，一副打算久坐的模樣。
知道他是故意的，宋千翎也樂意陪他玩。
她伸手抱著他一只胳膊，晃了兩下：“教教我唄。”
周佩弦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沒兩秒，又被宋千翎強行抱了回去：“求你啦，周老師。”
懷裏的手臂忽而一僵。
周佩弦終於再度扭頭看她，臉還是板著的，但眼裏閃著細密的興奮：“你剛剛喊我什麽？”
宋千翎回憶了一下：“……周老師？”
這下，周佩弦不裝了。
他笑得一臉滿足，末了側身靠上她，低聲在她耳畔道：“晚上在床丨上可不可以也這麽叫我一次。”
盡管周圍沒有人，距離球場也有好一段距離，宋千翎還是緊張得一秒坐直。
她一把推開周佩弦：“不要。”
周佩弦也坐了回去：“那我不教了。”
剛剛可都是哄著他，誰讓他蹬鼻子上臉了。
宋千翎梗著脖子：“不教就不教。”
一瞬間，主客顛倒。
周佩弦雙手捧住她臉頰，強行將她掰過來看著自己，而後可憐兮兮道：“不行，我想教，沒有學生的老師多可憐啊。”
“那是你沒有師德！”宋千翎一字一頓地批評道。
“好好好。”周佩弦使勁兒點頭，“雖然這很痛苦，但我會努力和你保持純潔的師生關系的。”
宋千翎聽得直翻白眼。
“行不行嘛，別讓我失業了。”他雙手下滑，改作扣著她肩膀，前前後後晃個不停。
宋千翎被他晃到頭暈腦脹，哭笑不得地拍開他的手：“好吧。”
算她倒黴，遇著了個無賴。
一個又討厭，又喜歡得不得了的無賴。
知道她在外人面前放不開，周佩弦特地帶她來到隔壁的無人球場。
“咱們先學拍球吧。”周佩弦一手一個，分了一個籃球給她，“看我，雙腿微微張開，放低重心。你會感覺它有一個向上的力，不用太使勁，學著我的手型，用手指自然地將它壓下去。”
坦白來說，周佩弦算是個還不錯的老師。
動作標準，態度認真，富有耐心。
唯一的問題是，他好像遇上了塊不可雕的朽木。
宋千翎瞪大眼看得明明白白，但真上了手，又是另一回事。
不是球越拍越低再也彈不起，就是一掌拍飛不得不跟在後面追。
周佩弦望著她笨拙追球跑的模樣哭笑不得：“喲，這是直接練上運球了。”
“籃球不好玩。”學半天也沒學明白後，宋千翎沮喪地將籃球還給他，“我還是看你打吧。”
望著她失落的臉，周佩弦思索了少頃，將正往場外走的她強行拽了回來。
“這樣吧。”周佩弦將籃球又塞給她，“我們來練點有意思的，直接投籃。”
“投籃？”宋千翎難以置信地睜大眼。
她連拍球都還沒拍明白呢。
“別這副表情。”周佩弦揪揪她臉頰，“我說了要教你，高低也得教會你一個。”
“好吧。”宋千翎興趣缺缺地應了，“加油，周老師。”
這三個字像是什麽開關，周佩弦一瞬間眼睛都亮了：“不用加了，油箱都快爆了。”
很快，他再度變得嚴肅起來，將球丟給她，“你先站在罰球線內投一個試試。”
他擡腳一指。
宋千翎小心翼翼地走進三秒區，用盡全力跳起一投。
力度是有的，可憐方向歪到了十萬八千裏，籃板連碰都沒碰到一下。
“不好玩——”反覆受挫的宋千翎帶著哭腔，轉頭又要走。
偏偏周佩弦又把她攔下：“別急著走啊，教你個小技巧。”
宋千翎心如死灰地看他：“什麽？”
“看到籃筐周圍的那個方框了嗎？”周佩弦擡手指去，“就瞄準它的三條邊砸。”
不對準籃筐，對準旁邊的線？
宋千翎將信將疑，但還是再度走入三秒區，擡眼盯準了其中一條邊。
將球舉高，跳起，出手——
一道漂亮的弧線劃過，籃球精準砸中了邊線，眼看要空了，卻在下墜時，打著轉擦板落入了筐內。
“進了！！！”
宋千翎開心得原地直蹦，歡呼聲在空闊的球場裏泛起回音。
周佩弦格外捧場地沖她鼓掌：“怎麽樣，我就說你有天賦吧。”
“是周老師教得好。”宋千翎笑瞇瞇道。
周佩弦得意地一挑眉，笑得心滿意足。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經驗，宋千翎開始接二連三地練習投籃。
但不知最開始是不是新手福利，明明眼睛瞄準了邊線，出手時還總是出紕漏。
連著投了好幾個都不進後，好不容易點燃的興趣又熄滅了。
“這樣吧。”周佩弦看出她的失落，“我給你找個位置。”
說完，周佩弦在禁區內來回走動，垂眼望著地面，似乎在尋找什麽。
最終，他在一處站定，試著投了兩個後，又稍稍調整位置，再投了兩個。
“就這兒。”周佩弦終於確定下來，沖她一昂下巴，“你就站在這個點，對著它右側的邊線砸。”
宋千翎小跑著上前，怕自己站錯，還將打算離開的他強行拽定。
而後，他退開一只腳，她補上一只腳，直到她精準站上那個位置。
望著她較真的模樣，周佩弦笑得滿是無奈。
腳下和眼裏都瞄準，就剩起跳、出手——
球進了！
宋千翎連歡呼都不敢大動作，巴巴地伸著手，等著周佩弦將球拋回來，整個人好似被釘在了那處。
第二次出手——
又進了！
有了這個絕佳的位置，宋千翎忽而變成了神射手，說不上百發百中，但命中率一瞬間提到了六七十。
整個籃球場好像變作了一個大型的投籃機，她站在周佩弦幫她找的“作弊位”，毫無罪惡感，反而滿滿的都是成就感。
明明半小時前，她連球都拍不明白。
但此刻，她眼中的自己儼然成了職業運動員，站在WCBA的賽場上，為隊伍狂砍數十分。
運動原來是一件好快樂好快樂的事。
到最後，宋千翎筋疲力盡地坐倒在地，額角沁出密密的汗珠，但滿臉都是喜悅。
“可以啊。”周佩弦沖她晃晃大拇指，“你這命中率，都快趕上我了。”
“都是周老師教得好。”宋千翎甜甜道。
這三個字簡直百叫不爽。
“餵。”周佩弦走近坐在她身邊，用肩膀輕撞了她一下，“晚上真不能這麽喊？”
宋千翎撇撇嘴：“我考慮一下。”
周佩弦思索了一會兒，驀地起身：“沖你這句話，我再教你個灌籃。”
“灌籃？”這下宋千翎說什麽都不信了，“我怎麽可能碰得到。”
就她這身高，充其量也就灌個兒童籃球架了。
周佩弦倒是淡定：“不是還有我麽？”
看來，他要將“作弊”進行到底。
兩人一路來到球筐下，宋千翎還沒做好準備，身子已經瞬間被抱起騰空。
她驚呼著分出一只手抱住周佩弦的腦袋，再度擡眼，剛剛還遙不可及的籃筐，此刻近在眼前。她忍不住深吸了幾口氣，上面的空氣，好像都比下面新鮮幾分。
宋千翎單手顫巍巍地舉起籃球，手掌第一次碰到了球筐，手肘微動，籃球輕松入網。
她完成了有生之年的第一次灌籃。
雖然是靠作弊成功的，但不妨礙她高舉雙手歡呼。
身下的人仰頭笑著望她，手裏忽然一松。
歡呼聲一瞬間變了調，她尖叫著急速下墜。
那手蹭到她腰際時一瞬縮緊，她有驚無險地被定在半空。
兩人的距離又近了些——
近到，她一低頭就能吻上他。
彼此水淋淋的鼻尖相蹭，這是個帶著濕意的吻。
閉眼又睜開，仰望她的眸子晶亮，閃爍著少年特有的赤誠。
良久，周佩弦依依不舍地將她放低。
兩人手牽著手一道朝外走去，推門時，主球場的背景樂隨之傾瀉而來。
是五月天的《我又初戀了》。
球場內的比賽還在繼續，一群人拼搶著，肆意揮灑著汗水。
恍惚間，她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時分。
是家長和老師都誇讚的乖乖女，總是沈默寡言，一心學習。
除了體育課，幾乎不會去操場，不會圍觀男生打球，也不會買一瓶冰水，在比賽結束，鼓起勇氣送給心儀的男生。
那都是別人的青春。
偶爾，走在教學樓走廊上的她，也會隨意瞥一眼操場。
好像每時每刻都有三五男生紮堆打球，黑發飛揚，白色衣角下，是被曬成小麥色的結實小腹。
有大膽的姑娘直接坐在場邊，膽小的便假裝散步，繞著操場一圈圈走，只為走到籃球場那側時，故作不經意地看一眼。
也會有男生教女生打球，平時對著作業不耐煩的少年，對著喜歡的少女倒是極盡耐心和鼓勵。
操場空闊，飛揚著少男少女們喜悅的歡呼。
沒有她的。
時光一轉流過數載，她卻忽然回到了自己的青春。
那個在籃球場上最惹眼的少年，眼裏卻只有她一個。會在她面前拼命表現，也會耐心地教笨拙的她打球，想盡辦法只為了哄她笑一笑。
原本灰色黯淡的年歲，時隔數年，被他遲來地塗抹得色彩繽紛。
場內有些吵鬧，籃球砸地聲、球鞋踏地聲以及場邊助威聲交錯，讓音樂聽著並不明晰。
但隱約間，能聽見那歡快的鼓點，和喜悅的唱腔。
“難道我又我又初戀了，
不可能我又我又初戀了，
可是真的真的初戀了，
這一種feel……”
宋千翎悄悄豎起耳朵，用心去聽歌詞。
她的面上有種做賊般的謹慎不安，唯恐有誰發現她在聽歌。
說來未免可笑，哪有人聽個歌還要偷偷摸摸的。
可是——
她用餘光看向身邊的少年。
她好像，真的、真的。
又一次初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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