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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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範琴沒急著應她, 目光定在周佩弦面上後就久久未移開,以一種審視的姿態打量著。

氣氛中彌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緊張,在他們二人開口前, 宋千翎覺得自己有必要先一步。

“媽。”擋是擋不住的,宋千翎幹脆主動介紹道,“他是我的朋友, 叫……宋弦。”

語罷, 她緊張地看了一眼周佩弦。

對方神色自若,配合地一點頭:“伯母好。”

關於這位久未回國的弟弟,範琴也只見過他和周佩韋小時候的合照。

而兄弟倆天差地別的氣質,讓他們獨一個站著時, 很難想到和另一位的關系。

對於不相熟的人來說,改個姓足以糊弄。

但範琴畢竟聽過周佩弦的名字,宋千翎急中生智,想了個不知是否有效的方法。

這下, 只剩範琴沒開口了。

她面帶禮貌的微笑,但笑意不達眼底,每一處皺紋看起來都被繃緊,容不下半分柔和。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宋千翎的心也愈發絕望。

盡管成年了, 獨立了, 她還是個怕父母的小孩。

她慌張到指尖都在抖,下意識想要道歉。

就在她即將開口之際, 範琴終於悠悠然動了聲。

“哦……”她的笑容更盛了些,“這麽巧, 和我們小翎是本家呢。”

範琴沒認出來。

宋千翎松了口氣。

“是啊。”周佩弦得體地回以微笑,“昌瑞姓宋的不多, 我當初聽到時也覺得很巧。”

對於自己的各種假名,他已經能夠自如應對。

“你老家是哪兒的?”範琴微微偏過頭,繼續問道。

“就是昌瑞本地的。”周佩弦道,“長黎街那裏。”

“哦。”範琴點點頭。

他的舊家新家都不在那裏,宋千翎猜這應該是他外婆住的地方。

畢竟周佩弦從小在那裏長大,把那說成老家確實更合適。

也不會讓人想到周佩韋。

接下來,範琴又問了周佩弦幾個問題。

周佩弦一一回應,答得滴水不漏。

看起來,範琴對他還算滿意。

但這地兒離家有些遠,宋千翎心生疑惑:“媽,你來這裏是要買什麽呀?”

聞言,範琴忽而斂起笑意。

她垂下眼,輕嘆了口氣:“本來想瞞著你的……唉,你爸前段時間摔傷了。”

“什麽?!”宋千翎緊張地睜大眼,“爸還好嗎,他現在在哪?”

“不太好。”範琴搖搖頭,“就住在前邊的人醫呢,趁他睡覺,我剛好來附近買點東西。

“醫生說,他情況比較嚴重,就算愈合了,以後走路可能也是一瘸一拐的,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你爸堅持讓我別跟你說,我想你又不可能一輩子不回來看他,剛好今天遇見了,唉……”

望著連連唉聲嘆氣的母親,宋千翎猶豫著上前,輕輕抱住了她。

她能感受到母親周身一僵,少頃還是擡手圓滿了這個擁抱。

這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愛與關心的家庭。

猶記得她小時候,每次生病都不敢告訴父母,因為那迎來的不是安慰,而是劈頭蓋臉的一頓責罵。

怪她不吃蔬菜,怪她睡覺太晚又起來太遲,怪她總看電視……

總之一切病痛,都能歸因到這上面。

同樣的,父母生病也不會告訴她,只會自己默默忍受。

唯有在這些時刻,她才會得知父母的病情——

“你爸上次痛風犯了還接你放學,你就是用這個成績回報他的?”

“媽媽之前發著燒也天天給你做飯,你怎麽就不聽我的話?”

“……”

如果不是今天的偶遇,大概要等到她下次過節時回家,才會發現那個已經瘸腿的父親。

她一點兒也不想這樣。

周佩弦開著車,將她們一路載到了醫院。

下車後,本著幫忙拎東西的理由,又隨他們一道上了樓。

宋豐陽還在睡覺,宋千翎便沒去打擾,只簡單看了看後便退出了病房。

而後,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母親終於帶著她去找了主治醫師。

了解完大致情況後,宋千翎不死心道:“醫生,請問真的沒有可能完全恢覆了嗎?”

這大概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聞言,他只無奈地搖了搖頭。

宋千翎垂下頭,鼻腔一陣酸澀。

宋豐陽是個極其好面子的人。

他大半輩子在單位裏呼風喚雨,備受尊敬,轉而忽然連路都走不利索。

這急轉直下的落差,想必實在難以接受。

知道說再多也於事無補,宋千翎啞著嗓子道了聲“謝謝醫生”,離開了辦公室。

有了她暫時守在這裏,範琴決定趕回家收拾點東西。

一下午,宋千翎都靜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自幼和父親相處的畫面,如走馬燈般自腦中閃過。

和大多數家庭裏的父親一樣,他總是沈默的、嚴肅的,卻也可靠的。

他的臂膀堅實有力,走路時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常常將她們母女倆落在身後。

她還記得訂婚宴那天,父親穿著筆挺的西裝,雙眼難得地閃著淚花,摸著她的頭說“我們家千翎是個要出嫁的大姑娘了,以後就不要爸爸咯”。

雖不習慣和父親親近,但她還是使勁搖著頭說:“才不是,爸,以後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和媽媽的。”

後面她到底還是讓他們失望了。

轉眼夕陽西下。

這之間,除了幾次接打電話,周佩弦一直陪在她身邊。

他少有的變得沈默。

只在她疲乏到低下頭時,攬過她稍稍一用力,將她按在了自己肩頭。

沒過多久,範琴回來了。

宋豐陽僅在下午短暫地醒了一會兒,沒多久又沈沈睡去。

範琴說,其實他愁得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

而在白天時入睡,剛好也避免了見人。

宋千翎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

在周佩弦的提議下,三人在醫院附近的小餐館簡單吃了一頓。

或許是工作繁忙,周佩弦這一下午頻繁接打了不少電話,吃飯時也不例外。

在他又一次離席時,範琴壓低聲音道:“老實告訴媽媽,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什麽?”宋千翎握著筷子的手一頓,“媽,你誤會了,我們真的只是朋友。”

確實也不算是說謊。

“什麽朋友會陪著你在醫院守一下午?”範琴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媽媽之前不是說了嗎,既然你不要我幫你找,那你自己得上心。我看他對你應該有點意思,抓緊點,別又浪費機會。”

如果,他是周佩韋的弟弟呢?

宋千翎鼓起勇氣望著母親的眼,很想說出這一句。

但眼下顯然不是叛逆的時機。

比起她和周佩弦的關系,她更在乎父親的腿。

很快,周佩弦回來了。

他沒急著落座,單手按著桌邊道:“伯母,你們吃好了嗎?方便的話,今晚就安排伯父轉院。”

母女倆齊齊放下筷子:“什麽?”

在他三言兩語的解釋下,宋千翎才知道,這一下午,周佩弦都在幫忙聯系相關醫生。

據他所說,他有個醫生朋友,在國內首屈一指的骨科醫院做主任。他有將宋豐陽的片子和基本情況發給對方,對方表示,好好醫治的話,並非沒有可能完全康覆。

淩晨一點,一行人坐上了最近一班的飛機。

一個半小時後,飛機平穩落地,眾人一刻也不耽擱,徑直將宋豐陽送進了醫院。

周佩弦的那位醫生朋友一早在醫院裏守著,入院手續辦理得很順利,手術也很快提上了日程。

如周佩弦所說,只要治療得當,再配合專業的術後康覆訓練,宋豐陽還是有很大可能完全痊愈。

天邊忽而出現了一道曙光。

將一切處理完畢後,已近淩晨五點。

範琴支撐不住前去睡了,宋千翎和周佩弦離開醫院,在淩晨的無人街道上散步。

雖然累,但大腦有種異常的興奮,讓她不願入睡。

她用餘光去看,周佩弦的面上也有明顯的疲憊,因困倦而微瞇的雙眼,有種說不出的柔和。

不到一天的時間,她卻感覺仿佛過了近一個世紀。

而在這段時間裏,是周佩弦幫著她們解決了橫亙心頭的問題,還馬不停蹄地幫著忙上忙下。

宋千翎忽然覺得,他才不是一個不可靠的渾小子。

甚至在很多時刻,他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

“周佩弦。”她試探性地叫他名字,聲音因為疲憊有種莫名的軟和。

“嗯?”周佩弦垂下眼去看她。

“謝謝你。”除此之外,她想不出更合適的話語,只能認真重覆道,“真的特別、特別謝謝你。”

“能不能別和我這麽客氣?”周佩弦語中帶笑,垂在身側的手輕捏了一下她的手。

這一下淺嘗輒止,彼此又只剩骨節相擦。

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上湧,宋千翎忽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這一下握得太急,第一次沒抓牢,只握住了他指尖,她試探著上滑,正對上周佩弦向下迎合的手。

彼此十指相扣,嚴絲合縫。

兩人手牽著手,漫步在陌生城市的無人長街,唯有盡責的路燈映亮並記錄了這一切。

不知是誰先晃起了手,開始還隱匿在彼此身側的手,逐漸由暗處移向明處。

一上、一下,像最幼稚的學生情侶,手牽著手蕩個不停。

剛剛的疲乏都隨之散去,步伐逐漸變得輕松愉快。

宋千翎笑瞇瞇地揚起頭,正對上周佩弦同樣笑著的臉。

她忍不住笑得更盛了些,卻又莫名一陣鼻酸。

天色已由墨藍轉至灰藍,要不了多久,第一縷曙光就將刺破東方的天空。

灰姑娘的南瓜馬車會消失,她也終究要從這見不得光的童話中醒來。

宋千翎仰頭望向越來越亮的天。

如果只能永遠行走在黑暗裏,她想借過後羿的弓,射下這最後一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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