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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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承諾這種該被嚴肅對待的東西, 大部分時刻卻只是出於一時的情緒使然。往後,便是用漫長的年歲為那一瞬間負責。

話音落下,宋千翎小心翼翼看他, 面前的人笑得有種孩童的爛漫,朝她用力地點點頭。

那,就讓她努力做個守信的人吧。

上午請了半天假, 下午, 宋千翎決定早些去學校整理一番。

周佩弦自告奮勇要送她上班,宋千翎應得爽快,卻在看見車庫裏那輛鉛黃色的urus時,沈默地輕嘆了一口氣。

在色彩這方面, 如果說他穿衣還是稍顯內斂的“五彩斑斕的黑”,那麽他的車就是不加掩飾的張揚,變著法兒地抓人眼球。

不幸中的萬幸,大概是他還算半個實用主義者, 沒整些隨時能參演變形金剛的奇形怪狀的跑車。

好在她到的早,校門口沒什麽人,車剛停穩,宋千翎連句再見都來不及說, 就匆匆逃離了那黃得紮眼的玩意兒。

辦公室空無一人, 甫一落座, 宋千翎連水都來不及喝一口,率先檢查已經備好的課件, 又理了理兩班收上的作業,估摸著午自習結束前應該能批好一個班。

紅筆機械地在紙面上劃動著, 忽而,一張紙條翩然飛出。

“宋老師, 你的腳踝粉粉的真好看。”

從試卷上撕下的一角,狗爬一樣的字,令人作嘔的內容。

這是陳維在作業裏夾帶給她的第三張紙條了。

收到第一張時的情緒最激烈,那時,她記得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發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眼眶濕潤得快流出淚,又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平覆好情緒後,宋千翎起身打算去找他,沒邁出一步,又沈默地坐了回去。

她已經預料到批評他時會出現的場面,這是個無解的難題。

而這一次,宋千翎面無表情地疊起紙條,低頭丟進抽屜。

擡頭之前,她瞥了眼自己的腳踝。

坐下時褲腿縮起,露出一截細白骨感的腳踝,它看起來沈默、平靜,盡職盡責地連接著她的腳和腿。

她擡起眼,在陳維空白的作業本上劃了個大大的叉,繼續批改下一份。

半天班結束,宋千翎第一個離開辦公室,匆匆來到校門口,緊張地在車流中搜尋那一抹黃。

良久未果,她不由得有些疑惑,正打算打電話詢問時,有腳步聲靠近。

擡頭,周佩弦沖她利落一笑:“請問這位女士在等誰?”

等你。

這話稍顯暧丨昧,因此它從腦中冒出的第一瞬間,宋千翎就把它否定了。

她陪著周佩弦演道:“這位先生,方便載我一程嗎?”

周佩弦笑得何其溫柔:“如果是你的話,當然方便。”

兩人並肩向前。

最終,宋千翎沒見到那輛黃色怪物,倒是見到了熟悉的黑色邁巴赫。

他特地換了一輛車。

宋千翎沒多說什麽,只是嘴角放松了些。

托他的福,這一下午的糟糕心情,全部煙消雲散。

一進超市,周佩弦直奔掛圍裙的貨架。

他站得筆管條直,認認真真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知道的是在買圍裙,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挑什麽稀世珍寶。

統共十幾種款式,經過他好一番精挑細選後,最終拿下三條,排成一列問宋千翎意見。

不愧是周佩弦的眼光,全部都是黑色底色,只有細節方面有些許出入。

作為選擇困難癥患者,宋千翎笑得很為難:“我覺得都很好看。”

看不出來,那就上身去試。

於是在路人眼裏,便是一個衣著不菲的男人,一絲不茍地挨個試穿著十幾塊的圍裙,還乖巧轉圈,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展示。

哭笑不得的宋千翎,最後還是幫他敲定了一條黑底藍黑包邊的。

周佩弦美滋滋地將圍裙疊好放進購物車,轉身又拿了條同款小碼白底藍黑包邊的:“禮尚往來。”

宋千翎點頭應了他的禮,直到離開圍裙區,她望著購物車才意識到什麽。

這是對情侶圍裙。

而他們並不是情侶。

但直到回了家,彼此一道換上同款圍裙時,宋千翎都未點破這一點。

兩人默契地一人主廚一人打下手,做了一桌熱氣騰騰的家常菜。

圍裙被解開,黑色的掛在後面,白色的緊靠著它掛在前面,有風吹過,垂下的系帶彼此交丨纏。

宋千翎知道他今晚不會走,便如約將臥室分享給了他,但她沒急著睡覺,而是在書房忙碌著。

假是放了半天,工作可一點沒少,她抓緊補著教案,門忽而被叩響。

周佩弦探了半身進來:“你在忙嗎,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宋千翎放下筆:“什麽事?”

他猶豫著張口,問得很小心翼翼:“之前我買的零食,你全部吃完了嗎?”

經他一提,宋千翎才想起那堆亂七八糟的零食,或許她該慶幸自己那時沒有扔。

她起身走出書房:“你這麽快餓了嗎?”

周佩弦沒說話,看著她打開儲物櫃,踮腳從最高一層取下一個塑料箱。

打開,滿當當的都是他的零食。

“慢慢吃吧。”宋千翎將箱子塞進他懷裏,“我繼續工作了。”

周佩弦抱著箱子,目視她走回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末了,他來到茶幾前,將零食挨個按他之前那樣,放回了原位。

他不餓,他也知道她不愛吃這些零食。

他很慶幸她在書房忙碌,於是不會看到當他發現茶幾下空空如也時的失落,更不會看到他如無頭蒼蠅一般,在幾個房間來來回回尋找。

無數次,他走到書房前,手擡了又放,放了又擡。

最終,他還是捺不畩澕獨傢下內心糾結,打擾了她。

她沒有扔。

她全部沒有扔。

雖然它們被胡亂塞在一起,放進了角落櫃子裏最高最深的一層。

但是她沒有扔。

放完最後一個,周佩弦慵懶地倚在沙發上,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擡頭望去,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掛在廚房的圍裙,一黑一白隨風輕輕搖曳。

他的目光就在這兩點一線間逡巡著,像野獸巡視自己的領地,神情有種異常的滿足。

等宋千翎忙完時,時間已過零點。

她輕手輕腳地回到臥室,周佩弦還沒睡,開了盞臺燈在翻她留在床頭櫃的書。

那是本佩索阿的詩集,是她當初和周佩韋分手沒多久,外出散心路過書店時隨手買的。

周佩弦一擡手裏的書:“抱歉,不問自取了。”

宋千翎笑著搖頭:“沒事。”

她說著,走到梳妝臺前開始做睡前護膚,聽見周佩弦在她身後低聲徐徐念著:

“……我告訴你我不需要它,請只給我自由。

我想和我自己相等。

不要用理想閹割我。

不要把我紮進禮儀的緊身衣。

不要把我變得令人尊敬、一覽無餘。

不要把我變成行屍走肉……”

宋千翎回頭,看見他再度揮了揮這本書:“我看你在這裏折了角,你很喜歡這一首嗎。”

說來羞愧,她還沒有讀過這一首,折角只是當作書簽。

工作太忙,心總是難定,有時候連一天讀一首詩的時間都沒有。

“我還沒有讀過這首。”宋千翎坦白道,“你可以從頭給我念一遍嗎?”

最後一道工序做完,詩還沒有念完。

宋千翎微微仰頭望著墻面,聽見周佩弦的聲音自斜後方傳來,不緊不慢。

她坐在這小小一方梳妝臺前,心卻好像飛去了很遠的地方,她很輕很輕地,隨著他默念詩中頻繁出現的那個詞——

自由。

尾音落下,宋千翎對著墻面開口:“你自由嗎?”

像周佩弦這樣的人,應該很自由吧。

性格放蕩不羈,行事為所欲為,實在想不出有什麽能束縛他。

那頭卻遲遲沒有傳來回應。

她險些以為周佩弦睡著了,回過頭去,對上的卻是他異常溫潤的一雙眼,籠在昏黃的臺燈光暈中,溫柔得像一地月光。

“現在不自由了。”他說。

“現在……”身為語文老師的敏銳觸覺,讓她琢磨著他話中的意思,“‘現在’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你困嗎?”周佩弦卻沒回答她,合上書,改為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快一點了。”

不說還好,一說她真就打了個呵欠。

宋千翎知道他不想說,也沒再追問,上前躺在了另一側。

掀開被子時,她感覺身側傳來一陣熱意,餘光裏也能瞥見他的身影,這讓她一陣不自在。

兩人不是第一次共枕而眠,但沒有哪次像這樣平靜、順其自然,都是帶著倦意稀裏糊塗睡去的。

比起眾人熱道的,這似乎是更為特別的“第一次”。

宋千翎深吸一口氣,緩緩闔上眼:“晚安。”

她能感受到一只手伸來,幫著她將被褥掖好,“哢噠”一聲臺燈被關上,身邊一陣細碎的動靜結束後,傳來一聲溫柔的“晚安”。

幸得在黑暗裏,她不自覺揚了揚嘴角。

她有種預感,今晚會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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