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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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紀瀾把喬璟臨終前托付的那句話帶給司一檸的時候,她還沒有出國,外形打扮也好性格氣質也罷,都與現在有很大的差別,卻也沒進化到後來陳歲淮熟悉的模樣。

用頹廢的文藝青年來形容更為合適些。

她自己的生活本來就過得不好,又在最美好的年紀失去了為數不多的好友,整個人也迅速地萎靡了下去,終日與煙酒為伴。

紀瀾不理解喬璟那句話的含義,但他仍然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了司一檸聽。

後來他才慢慢理清楚,司一檸在商科與投資上的天賦超出了絕大多數人,卻因為與家裏不可調和的矛盾而梗著腦袋逆著幹,不惜付出自己前途的代價也想在有生之年爭取叫父母低頭。

而喬璟早就看出來了她對於這事業的喜愛,從前不好意思插手好友的選擇,卻在最後關頭記著囑咐她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不要像他一樣,浪費了那麽久生命,又永遠沒有機會再去追逐自己熱愛的事物。

輸贏在生死面前沒有一點意義。

這句話打醒了司一檸,振作起來的同時喬氏與陳歲淮也成了紮在她肉裏的一根刺,使她硬憋著一口氣努力從一堆科班出身的高學歷人群脫穎而出,在這個幾乎被另一個性別擠占去所有空間的行業裏圈出自己的一席之地。

站到了金字塔頂峰後司一檸並沒有覺得多少快樂,只可惜自己沒有醒悟得再早一些,能讓喬璟看到她如今光彩照人的模樣,也好用現在身後帶著的所有資源,更護住他一些。

這樣的話,發生當初的變故後喬璟是不是也不會拒絕她——應該算是她父母的幫助,在s市更加安穩地住下來。

司一檸雖然恨著喬氏與陳歲淮,卻對把這個消息告訴她的紀瀾沒有什麽特別的仇視。

和紀瀾一起處理完喬璟的後事以後,司一檸就馬不停蹄為出國的語言考試和擇校做準備,原本以為短時間裏和喬氏的人再打不了什麽交道,卻不知道怎麽總能在各個地方看到紀瀾的身影。

前幾次還被紀瀾用“好巧”,“你也在這兒啊”打發過去,但司一檸又不是個傻的,s市那麽大,從前的陌生人忽然開始天天偶遇,怎麽都說不過去。

紀瀾推了推眼鏡說:“可能我們的活動軌跡一直交疊,只是以前不認識彼此就不曾發現,現在留心了自然就會覺得偶遇次數有些太多了。”

“哦,有點道理。”司一檸近日忙得有些不修邊幅,伸手隨意往後抓了抓頭發,“姐是比你大兩歲,但沒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紀瀾:“……”

“說吧,跟著我想要得到什麽?”司一檸沒功夫與他繞圈子,就開口問得十分直白,“是陳歲淮懷疑小璟給了我什麽喬氏的機密嗎?你們想多了,他對這種事情不關心,更不可能和我說什麽。”

紀瀾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把早就準備好萬一被撞破心思的借口掏了出來:“我看你在弄出國讀書的東西,考試這裏不是太順利,所以想來問問……或許你需要家教嗎?陪練口語的那種,我托福118,口語29分。”

“陳歲淮那家夥是克扣你工資了嗎?”司一檸大跌眼鏡,吃驚地打量紀瀾,見他一身低調但名貴的衣服領帶,又覺得這個假設不太成立。

“誰會嫌錢多呢,我大學畢業沒多久,剛買了房子還背著房貸,早一天還清心裏就多一點安全感。”紀瀾一本正經地說,“平時周末我都有出去做口語家教,但之前那個小孩子家住得有些遠,你這邊很近,所以我想問問你……”

他打開手機的計算器,打了個數字:“這個價格行不行?”

司一檸:“……”

平心而論還挺便宜的,但她像缺錢的人嗎?

“你身上帶著喬氏的味道,留在身邊我都不安心。”司一檸搖頭拒絕,“所以別再跟著我了,喬璟的事情多虧有你幫著處理,我很感謝你。日後等我發達了,你有什麽難事盡管來找我。”

她這話說的時候十分真誠,沒想到之後的十幾年裏並沒有幫到紀瀾什麽,反倒是後來紀瀾又幫著她解決了一大難題。

其實上一世陳歲淮離去以後,紀瀾一直活到很大歲數才壽終正寢,重新回到了高二時期。

“挺羨慕的。”陳歲淮知道後又酸又陰陽地說,“兒孫滿堂的感覺怎麽樣?”

紀瀾嘆了口氣:“無子無女,這輩子繼續努力。”

“因為她根本不是自願嫁給我的。”

只是司家長輩從來控制欲強,在他們看來司一檸重回“正軌”都是他們當初鍥而不舍的說教致使她服軟,所以當他們又有願望在司一檸身上得不到滿足的時候,這逼迫女兒認輸的想法就卷土重來。

在司一檸三十三歲的那一年,他們就頻繁地催促她結婚生子。

女兒有自己的事業叫他們臉上十分有光,可司家那麽大的家業總得有人繼承吧?作為父母,他們願意在最大範圍裏給自己孩子“自由”已經非常寬容前衛了,但孩子年齡和閱歷都到了一定程度,回國找個門當戶對、知根知底的富二代強強聯手,他們很快就能退休抱上孫子孫女,家裏的企業也可以交給女兒女婿管理,一舉兩得,再好不過。

畢竟女兒已經過了最佳生育年齡,再等兩年想生都要生不出了。

起初他們只是絮叨幾聲,這些年司一檸和家裏的關系好不容易修覆了些,自己工作上的事情又忙不過來,就懶得與他們起沖突,敷衍兩句草草結束。

可父母又不是傻子,催了一年半載不起效,司家長輩很快就更新了手段,叫來七大姑八大姨輪番施壓不算,後來司一檸父母直接買了機票去美國找她,拉著司一檸去赴華人聯誼會。

也許是上了年紀,從前一些要緊的面子、事業、自己的生活,都會在“天倫之樂”四個字面前黯然失色。到了最後生了重病活不了幾年,看到舊友又有了孫子自己抑郁得想自殺這樣的幌子也都被搬出來,用在讓司一檸聽話結婚生子這件事上。

發現司一檸對生孩子這件事十分抗拒後,他們又打算讓她先把結婚對象敲定下來,覺得女人一旦結了婚就會因為婆家的要求改變心意想生小孩,那個時候再提抱孫子的事情也來得及,事情總要一步步來。

司一檸被逼得從一個城市relocate到另一個城市,又從國外逃竄回國內,可Irene就是司家獨女的事早就被她爸媽宣傳得人盡皆知,無論她怎麽努力也很難再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新塑造不受任何人控制、只屬於自己的身份。

最關鍵的是,她不年輕了。

試錯的成本逐年遞增,而司一檸也已經沒有十幾二十歲那一條路走到黑,非要和爸媽拍板到底的勇氣。

“他們年紀大了,雖然有些話說得太傷人心,但確實這樣有精力和你‘鬥’的年數不多了,相信你也是因為這點才不舍得把關系割裂開來,反抗到底吧。”

在國內“偶遇”司一檸的時候,紀瀾邀請她去咖啡館小坐聊一聊,這樣說到。

司一檸有些尷尬:“看來我爸媽的舉動s市也傳開了啊……她們該不會見人就發我簡歷幫我征婚吧。”

“沒那麽誇張……但也差不多了。”紀瀾說。

也就有那麽五六七八個中間人拐著彎來打探過陳歲淮的結婚意願,被他替陳歲淮拒絕後媒婆一扭頭又問起他自己的情況來。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呢?”

司一檸沒意義地攪動著咖啡棒,愁道:“隨便吧,假裝出櫃,網上找個背景幹凈好拿捏的人付點錢和他假結婚,到時候編個謊言賴別人沒有生育能力所以不生孩子……都考慮過,看緣分定吧。”

“那你覺得我怎麽樣?”

司一檸愕然:“你沒有生育能力?”

紀瀾:“……”

他艱難地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才說:“可以有。”

司一檸爆笑。

紀瀾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清了下嗓子,重新試著給自己拉票:“陳歲淮一走了之丟下喬氏這攤爛攤子給我,其實我挺難辦的。”

“一方面我手裏能有決定喬氏生死的所有機密,是掌舵的唯一人選,可另一方面我並不擅長做決策。”

“你很擅長,我一直在關註你。”

“所以我們做個交易吧。我們假結婚,我幫你應付家裏的瑣事,你來幫我掌這個舵。”

“到時候喬氏的資料和機密在你手裏,你也不用怕我不好拿捏,做出對你不好的事情。”

陳歲淮聽完紀瀾簡單地覆述了下他死後喬氏和紀瀾的歸屬為題,撇了撇嘴,冷笑道:“挺好,背著我把喬氏送給了我昔日最大的死對頭,你完了紀瀾。”

紀瀾笑道:“但結果還算不錯,我走的時候喬氏成了國內最著名的企業,滲透到數億人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也算對得起當初喬璟所托了吧——畢竟喬氏安安穩穩發展下去,讓依托喬氏生存的人能安心過活,這不正是他的心願嗎?”

一把喬璟搬出來,紀瀾這話的殺傷力實在是太大了,堵得陳歲淮再說不出什麽話來嘲諷他。

“行吧,”他說,“反正看你這模樣怕是到老也沒讓人看出來自己的真心,混得也不怎麽樣。”

紀瀾挽起袖子,伸出手:“那這輩子和陳哥一起再接再厲。”

陳歲淮剛把手掌合上去,就聽到客廳裏傳來喬璟和司一檸的呼喚聲。

“你們兩個怎麽還沒好呀?”

“躲在廚房裏偷吃嗎?給我們也留點兒!”

陳歲淮和紀瀾迅速松開手,十分同步地一人端起一盤水果,異口同聲地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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