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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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冥冥之中,紀瀾就有預感喬璟是回不來了的。

他走前說的那句話太像是一種不詳的預示,就像是紀瀾小時候看過的那些電影動畫片,主角團要發生什麽事前總會畫蛇添足地加那麽一句警示,來為註定要發生的不幸結局做個下集預告。

直到紀瀾在高地的村口等來救援隊時,天突然下起了大雨,他突然意識到,那句話或許是喬璟故意說的。

他在山野間生活了一年,耳濡目染地學會了怎麽能在潮濕樹林中自由穿梭的同時減少毒蟲叮咬,知道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能撿到鮮美又有營養的菌子。

會用花草勾兌出清新的洗漱用品,雖然幹不來重活但家裏常用衣物的修補做得不比任何一個精通此術的裁縫差。

這樣一個搬離自己生活二十多年的地方,卻在最短時間裏多次融入新環境的人,可能看不來山間多變的天氣嗎?

喬璟知道會發生什麽,也知道自己會面臨怎樣的危險。

與此同時他真心希望紀瀾早些離開,還要他走得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這怎麽可能呢?

“下雨了。”救援隊長心焦地說,“動作快些,山洪不等人,沒及時預測到情況我們已經落後了。”

他看到站在旁邊的紀瀾,問:“你去那邊我們後勤處避險,這裏情況瞬息萬變耽誤不得,快離開。”

“不,我給你們帶路。”聯系到人的時候紀瀾就得知本地的救援隊早就出發去了隔壁幾個早幾日發生山洪的村落,而這一支是北邊剛派遣來的外地部隊,因此並無片刻猶豫就搖了搖頭,“這裏我比你們熟,我知道老人和孩子集中聚在哪裏。”

隊長以為他是村民,又見是個身材健碩的成年人,聽聞村中老弱婦孺較多,覺得時間緊迫,就破例答應下來:“但到了地方真遇到什麽危險,讓你走時就一定要立刻撤退,不要逞能。”

紀瀾說:“我知道。”

他愛惜生命比任何人更甚,做到這一步已經超出自己所料,怎麽可能主動陷入更危險的地方呢?

可生活就是這樣處處充滿意外的。

當紀瀾看到村中為數不多的青壯年全都不分彼此的拉在一起救助弱者,當泥點混著雨水濺在每個人臉上,當軍人們齊心用力的呼喊聲淹沒在水波之中,紀瀾覺得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他知道這是少不經事者容易熱血上頭,聽起來多麽愚蠢又自負,但他覺得如果此刻走了,從此以後午夜夢回他將永遠忘不掉眼前的一切。

盡管後來的紀瀾確實永遠把這天銘記在心中一世。

已經有人在他面前被洪水沖走了,如果他早一分鐘走上去幫助扯那繩索,是不是就能多挽回一個人的性命。

他不能再錯過別人了。

雨越下越大,即使身處高低,洪水也已經淹過他們的大腿。

狼狽的人群裏,紀瀾依舊一眼認出了喬璟。他在斑駁泥點下露出的膚色看起來比平日更蒼白,甚至隱隱透著幾分死氣。

喬璟看到紀瀾的時候臉上有一剎那的驚訝,可他來不及與紀瀾多說什麽寒暄話,點了點頭就要匆匆回身。

山裏只有很淺的溪流,因此這裏的人識水性的不多,早些時候許多孩子被困在淹得深的地方便幾乎只能靠喬璟把人帶回來。

可他多瘦的人,存不上的幾點力氣,也早就用完了。

“救援隊已經來了,你別瞎摻和!”紀瀾一把抓住喬璟,胡亂給他套了層救生衣,又手忙腳亂地在他大臂上綁上浮袋,“跟我走,沒聽隊長讓撤離嗎?”

“村西李叔家的三女兒還沒救出來,剛剛就我看見她,如果我不回去沒人找得到她的。”

說這話的時候喬璟止不住地牙齒打顫,本就講得斷斷續續,周邊雜音又大,紀瀾花了好一會兒才聽清喬璟的話。

“你已經在水裏泡了好一會兒了,就算這是盛夏,人也是會失溫的你知道嗎?”

看喬璟胡亂點了點頭,就要繼續轉身離開,紀瀾實在是沒忍住,以為他聽不懂話外之音,就索性說個明白:“你會死的喬璟,他們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就不要考慮了嗎?”

“我知道啊,紀瀾先生。”喬璟甩不開紀瀾的鉗制,敗下陣來坦誠道,“離開s市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沒有放棄過死的念頭,可我努力了很久也還是沒找到如何用一個體面的方式離開世界,現在終於找到了。”

了了自己的心願同時,也不算辜負給他血肉之軀的那兩個人。

“死前要是能派上點用處,我求之不得。但你不一樣,還與我廢話什麽?快點聽隊長的話回去。”

紀瀾花了好久時間,才把那句“你瘋了嗎”咽回嗓子。

死都不在乎的人,還糾結瘋不瘋做什麽。

“可你要是活下去,就能幫助到更多人。”

紀瀾還在做最後的嘗試,試圖勸回喬璟。但喬璟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因為紀瀾替他綁好救生帶後拽著自己大臂的手反覆緊了又松,終於放開。

“這樣挺好的……我其實沒有非要留在這樣的地方,而是我本來就該屬於這裏,現在只是要回去了。”喬璟忽然回答起了紀瀾見他第一日的時候問出的問題,“但如果這次能活著回來,我和你承諾再不去想這些事,好好活下去,幫助更多的人。”

“對了,你幫我帶句話給一個女生,叫司一檸。去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吧,輸贏沒那麽重要。”

“好,我記下了。”紀瀾雖然聽不懂,但牢牢記下,又說,“那你有什麽話要我帶給他的嗎?”

喬璟嘴邊的笑容突然溶解在暴雨之中。

“就說……要是我們早些認識就好了。”

如果上一代的恩怨註定無法更改,那要是能在他被生活磨平棱角之前,在他還充滿生機的時候,早些遇到陳歲淮就好了。

即使血淋淋的真相在他面前撕開,他也有振作起來的勇氣,重新去尋找自己在世間獨一無二的價值。

最重要的是……喬璟很喜歡那個時候的自己,所以他相信陳歲淮也會如此。

或許這樣,他們兩個人都能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算了,什麽都別說了。”

與紀瀾見了一面後,陳歲淮提著西瓜快步回家,就怕耽擱的時間一長讓喬璟起疑,問他發生了什麽事,而陳歲淮又不願意撒謊騙他,不知道如何應答。

好在喬璟什麽都沒問,似乎還格外黏人。

在陳歲淮在廚房切西瓜的時候,他安靜地等了會兒,突然自後圈住陳歲淮。

喬璟比陳歲淮矮了大半個個子,手松松垮垮一摟過去,正落在陳歲淮腰上,嚇得他立刻挪開喬璟手前的刀具:“別在我動家夥的時候碰我。”

喬璟側貼著陳歲淮的背,聽著他陡然失速的兩拍心跳,有些好笑道:“你怎麽總在刀具上一驚一乍的,我又不是豆腐。”

“差不多吧。”

“陳歲淮。”

喬璟忽然連名帶姓地喊他,讓陳歲淮忍不住有些慌張:“什麽?”

“如果我不是喬璟……我是說,如果我不是喬巖的兒子,你還會喜歡我嗎?”喬璟問出這話前似乎並沒有在心裏打好草稿,顯得有些磕磕絆絆,脫口而出後又有些後悔,就想打個哈哈掩飾過去,“應該不會吧,沒了父母的契機,你又是這樣生人勿近的性子,我們可能都沒機會認識。”

陳歲淮擡眼,看見廚房被擦洗得很幹凈的白色瓷磚上倒映出兩個人相互依偎的身影,心尖一動。

他好像……從來沒和喬璟說過他喜歡喬璟這句話。

陳歲淮說不出口,可他將自己對喬璟的喜歡織進了生活的全部間隙裏,無可指摘。所以陳歲淮不知道喬璟問出這樣聽來患得患失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但他起不了任何嘲諷或是反問的心思,只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回答:“會的,早晚會的。”

也許短則相隔幾個月,長隔十年,總歸是會喜歡上喬璟的。

一世來不及醒悟,第二世也會趁早奔赴到他身邊。

喬璟聽了,卻松開抱著陳歲淮的手。

夢境中的陳歲淮早就把答案給了他,可他還是執意將這話問出口。

可至少這一刻得到陳歲淮能夠宣之於口的全部真心,喬璟覺得就足夠了。

足夠他認清他們之間因為上一輩紛爭註定繞不開的阻礙,然後義無反顧地陪陳歲淮走上一段。

喬璟計劃著要把屬於陳歲淮的一切還給他,然後過上自己真正想要的日子。躍不過去的山海就不努力跨了,等陳歲淮知道一切真相,不可抑制地恨上他的那天,就是他幹凈利落抽身的時刻。

在那之前,不留遺憾。

喬璟釋然的模樣沒有讓自以為交出滿意答卷的陳歲淮放下心來,反而愈加忐忑。

他生怕與紀瀾兩個人的重生與相逢會讓這個世界時間線的改變更加不可收拾,因此與紀瀾迅速約了第二天再一次見面。

陳歲淮不想再裝傻了,他不管紀瀾怎麽繞開話題,這次也要逼著他將喬璟死前發生的一切都說出來。

可真當紀瀾把一切和盤托出的時候,陳歲淮還是覺得自己快承受不住。

“為什麽當年不告訴我。”他將已經放涼的美式一飲而盡,卻怎麽也蓋不住心頭的苦澀。

紀瀾回答:“他的遺願,我哪裏會違抗。我已經夠對不起喬璟了,所以陳哥要是怪我,怎麽我都認。”

哪怕他知道那是喬璟自己做出的決定,紀瀾在後來的幾十年歲月裏始終沒辦法原諒自己就這樣脫手放他離開。

萬一喬璟也只是熱血上頭,泡在冰冷的泥水中立刻就後悔了呢?

萬一他沒有貪戀自己所擁有的榮華富貴,一鼓作氣跟著喬璟去了,兩個人互相照應著些,是不是可能都不用死了?

陳歲淮卻說:“我不怪你。”

他苦笑道:“我有什麽立場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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