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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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喬巖算是親自給許珮送出嫁了,作為陳旭風的伴郎。

他站在陳旭風身側,笑對每一個賓客,統計來賓名單,替新娘整理裙擺,擋下數不清多少杯代表祝福的酒。

陳旭風拍著喬巖的肩膀說自己上輩子究竟積了什麽德,才能同時擁有這樣美麗的妻子,和世界上可靠的兄弟。

只有喬巖自己知道他懷揣著怎樣骯臟齷齪的心思,只求站在許珮最近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欺騙自己,他才是這場婚禮的主角之一。

其實有那麽一些片刻喬巖是試圖說服自己,就讓這不切實際的幻想終止在陳旭風與許珮的婚禮上吧,他都已經這麽努力地爭取過了,也許這一世和許珮沒有夫妻緣分,能做一輩子朋友也是好的。所以他也曾經帶著認命的想法,去與父母給自己介紹的相親對象接觸、認識。

甚至為了不給自己留退路,喬巖與相親對象才認識了三個月,就上門提了親。

但正式結婚後,他才發現自己那麽火急火燎地,趕進度一樣完成人生任務,並不能阻止他對許珮的妄念。

這奢望像是陰溝裏一顆生命力無比旺盛的草籽,被他拼命藏在汙垢深處,卻只叫它叫囂著要破土而出的渴望愈發強烈。

喬巖和陳旭風各自成了婚,原本是應該慢慢減少聯系,分別經營自己家庭的。可這兩對夫妻卻因為在喬巖的刻意安排下,有著越來越多家長裏短的共同話題,在之後的幾年裏變得更加緊密。

喬巖的妻子林之鳳出身普通,文化不高,卻賢惠又安靜,是當時最會被人稱道的賢妻良母型女性,對丈夫無條件服從,又全心全意付出。喬巖喜歡和陳旭風許珮夫婦待在一起,她就高高興興地作陪,也從來沒多想。

哪怕她婚後第二年有了身孕,喬巖並不見任何為人父的喜悅,甚至還隱隱有要不要留下這孩子的猶豫,她也只當喬巖還年輕,沒有做好承擔父親責任的準備,沒有理由地包容喬巖。

看,他不也只是慌張了一陣,很快就穩下心神,決定好好學習做爸爸了?

但其實喬巖猶豫的是他根本不愛妻子,也沒想過要和除了許珮以外的人有孩子,才反覆斟酌要不要打了它。可他和許珮前陣子因為各自有些事情,往來沒有那麽密切,許珮知道林之鳳有孕之後,段時間裏擠出時間也要頻繁上門拜訪,好奇又欣喜地問東問西。喬巖這才覺得,有個孩子也不是什麽壞事。

許珮身體不太好,和陳旭風兩個人雖然都很喜歡小朋友,卻一直沒能懷上自己的孩子,說不定會因為想沾沾他們的喜氣往喬家多走走。

以這兩人的熱心腸性子,孩子出生以後,說不準也會認個幹爹幹媽,常常來家裏玩。他也就有機會借著孩子的名義,多見見許珮了。

而喬巖的貪婪並沒有止步於此,當他發現許珮因為擔心自己照顧不好孕婦,經常操心林之鳳的狀態,甚至克制不住上門來幫忙的時候,便起了些壞心思。

林之鳳心思單純,對他百依百順,喬巖遞過去什麽她就吃什麽,讓做什麽不讓做什麽她都言聽行從。

所以喬巖想讓她生個病、胎像不穩些許,好叫許珮多上門幾次,實在是太簡單了。

林之鳳產後郁郁寡歡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沒什麽文化,很容易對一些嚼舌根的話深信不疑,以為喬慎之先天性心臟病真與自己剖腹產的原因有關,覺得愧對丈夫與孩子。

但其實喬巖自己知道,若是真要追究起來,這恐怕與他在林之鳳孕期給她吃的亂七八糟東西脫不了幹系。

但他無所謂,林之鳳生了病,許珮來得越勤,他越高興。

至於孩不孩子的,病了殘了反正他都養得起,哪怕死了再生一個又能怎麽樣?他本來對小孩就沒多大感情。

喬慎之發育的一直不太好,磕磕絆絆長到五歲那一年,許珮終於和陳旭風有了結晶。

她興高采烈地與喬巖夫婦分享自己的喜悅時,喬巖坐在許珮正對面的另一個沙發上,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這倒是雙喜臨門。”

“什麽雙喜?”

喬巖笑著看向林之鳳:“我們也有第二個孩子了。”

許珮驚訝地望向林之鳳:“真的嗎?”然後一邊感慨真是天大的巧合,一邊無限憧憬地暢想兩家小孩的未來。

還開玩笑道如果這胎兩家是同性別就讓他們拜把子,要是一男一女就定個娃娃親。

喬巖臉上一直掛著滿足的微笑,看著嘰嘰喳喳的許珮,眼神裏滿是似水柔情。

林之鳳卻覺得身上越來越涼,十分努力才能牽起嘴角兩邊的弧度,來應付許珮的喜悅。

可她不管在外人面前還是在家裏,都沒有下喬巖面子的習慣,因此直到送走許珮,才開口問道:“我們什麽時候有第二個孩子了?我上周才剛來完親戚,怎麽可能……”

喬巖直接松開皮帶,拉過林之鳳:“那就現在爭取有。”

一次沒有就兩次,兩次沒有就……做到有為之。

林之鳳知道這件事不對勁,可她固執地告訴自己,喬巖就是看朋友有了孩子,又因為喬慎之身體不好,現在好不容易情況穩定了些,想借著喜氣再要個小孩罷了。

她一直因為大兒子的心臟問題對喬家心有愧疚,無奈前一胎剖腹產傷了身體,這幾年病痛不斷,肚子上長長的疤痕也讓喬巖沒什麽興致,所以才沒什麽機會生二胎。現下喬巖主動有了想法,她應該是樂意的。

可是林之鳳不知道怎麽的,高興不起來。

她增加了往許珮家跑的次數,很快就發現每次喬巖來接她的時候,態度會格外好一些,臉上不由自主顯露的微笑也更多。

無論這事有多麽荒唐,林之鳳再不願意相信,也沒辦法克制心中的懷疑肆意蔓延。

她日益沈默下來,人時常陷入長時間的楞神,可就算到這個地步,她也不敢去質問一下喬巖。就怕有些窗戶紙一旦捅破,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一定要去追究到底嗎?有時候林之鳳想,如果一切猜測都是真的,可這樣的生活她已經過了六七年了,不也挺好的嗎?

但這些自動權其實從來不在林之鳳手裏。許珮快到預產期的時候,喬巖把林之鳳帶到醫院裏,要求直接剖腹產。

“七月活八月死你不知道嗎?我不同意!”林之鳳不肯,即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孩子。

喬巖溫和地勸:“那是以前,八個月自然生產的孩子大多先天有問題,所以才活不下來。我們這次一路產檢都很好,剖了也沒什麽影響,早些剖出來你也能少受苦,你就不想早點見到孩子嗎?”

可雖然語氣不重,林之鳳卻知道這件事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喬巖哪裏是為了讓她少受苦?他只是不想讓這個孩子是在許珮懷孕後才有了的謊言被拆穿罷了。

她在看著喬巖和私立醫院的醫生簽完免責聲明後,含著淚問:“為什麽要娶我?”

喬巖依然戴著那儒雅的面具,笑看著林之鳳。他的無動於衷與林之鳳的絕望形成鮮明的對比:“何必多問呢,你進去好好睡一覺,不要多想。”

這一胎林之鳳得到了一個健健康康的小兒子,明明才剛出生,五官卻已經十分立體,隱隱能看出日後會長成一個英俊瀟灑的帥氣小夥。只是到底是早產兒,個頭比尋常新生兒小了一圈,得在保溫箱裏住上一個多月才能回家。

單林之鳳再也找不到初為人母的喜悅,真相大白後的苦澀心情加上私立醫院手術不太順利導致的嚴重失血,整個月子裏林之鳳輾轉幾家大醫院,數次入院又出院,人虛弱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

她恨喬巖,恨坦蕩蕩的許珮,恨這個從來沒有得到過父親幹幹凈凈愛意的孩子,也恨懦弱的她自己。

在林之鳳能獨立下地的那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醫院裏,舉起繈褓中的嬰兒,狠狠地往地上摔去。

“你做什麽呀!”許珮正巧來看她,緊要關頭沖過去抱住孩子,卻也動了胎氣。

她肚子裏的孩子過了預產期大半個月,原本那兩日住院是為了掛催產素的,沒想到到新生兒區看看林之鳳的孩子,見到這可怕的一幕不說,驚嚇之餘反倒省了催產的步驟。

喬巖得知此事,匆匆趕到醫院的手術室外,將癱坐在椅子上的林之鳳一把拽起:“她和孩子要是有什麽事,你也給我賠命。”

林之鳳聞言淒慘地一笑:“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懷的是你的孩子。”

喬巖松手,冷眼看著自己的妻子跌倒在地:“我倒是想。”

“但是喬巖,”林之鳳說,“你還是會好好把我的兩個孩子養大的是吧?他們也是你的孩子。”

“許珮的家人在哪裏?”手術室大門打開,護士探頭問道。

“這裏,”喬巖沒顧上回答林之鳳的話,匆忙走上前說,“她丈夫還沒到,我是她……朋友,有什麽事你可以和我說。”

“母子平安,但出血有些多,現在需要人用獻血名額換……”

林之鳳看著喬巖被護士帶走,他個頭太高,為了能更聽清護士說話,便微微向一側彎腰,將耳朵湊近那人,頻頻點頭,看起來溫柔可靠又有耐心。

她想起來自己和喬巖說話的時候,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優待。林之鳳從小被教育要細聲細語說話,喬巖時常聽不清她在說什麽,卻也不願意遷就她,於是林之鳳早就習慣了與喬巖說什麽都要努力踮腳,湊近他的耳朵。

原來他是可以彎腰的,只是不願意為她這麽做而已。

林之鳳心想,你怎麽都不回頭看我一眼,問問我為什麽突然發了瘋,要去扔孩子呢?你怎麽也不問問我們的孩子怎麽樣,有沒有摔著,有沒有被許珮救回來呢?

她看著走廊盡頭喬巖越來越模糊的身影,忽然笑出了聲。

說到這裏的時候,陳歲淮忽然停下了敘述,看著喬璟問了個問題:“你在喬家這麽多年,喬巖有在林之鳳的忌日讓你拜過她嗎?”

喬璟看著積滿灰塵的地面,麻木地搖頭:“沒有……他說那是媽媽的願望,希望我和大哥不要陷在她去世的陰影裏,所以不要祭拜。”

“哈,”陳歲淮冷笑一聲,鼓了鼓掌,“真是個好借口——他根本不敢告訴你林之鳳真正的忌日是在什麽時候,因為……那就是你的生日。”

“你口中的那個媽媽,我的親生母親,在你出生的那一日,從產房那層的走廊盡頭墜樓而亡。”

“她死在了一個充滿‘生’的喜悅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慶賀你的到來時,我被扔在無人問津的保溫箱裏,我的母親躺在冰冷的停屍房中。”

“喬璟,你這就受不了了嗎?那如果我還要告訴你,你自己的親生母親,也是因為你的原因間接去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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