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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燃起,無聲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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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燃起,無聲之戰

“……隱的眼睛好了?” 君景燭在綠竹亭,望著烈日,不住遮眼,但他的眼睛已經恢覆如初,於是欣喜。君景燭忍不住笑了笑,帶上幾個名貴藥物及暖爐,他知道年無獲因為虛耗過度、不恰當的生活規律及傀儡術的反噬而暈了,也照顧了他好幾日。君景燭想著,或許各自離開,冷靜地想通幾日再相見,情況會改善,但他錯了。

就如同當年去青籬村避難,如同當年把暗衛交予葉逐光,大錯特錯。年無獲走了,去往歸綏,如君景燭所願,帶上秦蘇僮、甄帝荻就出發了。君景燭孤身一人站在寢宮前,望著空蕩蕩的大殿,以及——從那天就看到的,床榻上堆滿的木偶人,如同當年在赤鬼教那樣。或許君景燭不在的這兩年,年無獲就是這樣在木偶的包圍下睡去的,而君景燭來到隱宮,年無獲便改變這個習慣。所以君景燭走了,這群木偶又在了。

如同君景燭喜歡把額頭貼在墻上,為了他,年無獲把床榻換了,換一個靠墻的床榻。年無獲總為君景燭著想,可便如同他們的習慣一樣。每個人各有不同,習慣不同、行為不同、想法不同,君景燭和年無獲也不相同。一個為了對方犧牲自己,另一個——該如何自處?君景燭還是不習慣,當有人在他身旁他會驚醒、睡不著。

君景燭快被這種信任、包容與愛壓得窒息了,怎麽辦?我一直在逼他,我一直在強迫他改變……怎麽辦?或許——我們本就不適合嗎?但他也好煩,他可以不這樣做的,我又沒逼他,是他自己要的。

君景燭伸手拿過一個木偶人,瞧著眼熟,他望著木偶人身後所刻的字,這木偶有些年頭,有些難辨認,“溫——衡?” 君景燭楞了許久才驀地反應過來,這不是他在青籬村的化名嗎?這又什麽意思?年無獲在懷念過去的自己嗎?怒火與一瞬間的難受一閃而過,木偶仿佛尖銳的木錐子頃刻間紮入了他的心臟,五臟六腑的血液盡停止流動。失去血液的管子逐漸漫上了火與水,火與水出現了沖突,把君景燭撞得深疼,快捂著它,要受不了了,如果沒能挺過它,心臟會破碎、靈魂俱滅。

水終究撲不滅火,怒火仍然在血管流通,最終這個被怒火撐起的殼子將心臟自我修覆,並暫時將熾熱的心停止了跳動。

“回綠竹亭。” 衣袂翻飛,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歸綏的大草原上,一片茫茫青草與群只牛羊,想在這裏尋一個人或許更難吧。當真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美景如畫、美景如詩。

年無獲打開了信封,“花姐姐說黃錫忠的蒙古名為錫拉特·烏恩其,娶了個中原女孩,生了位小公主——阿伽藍莎艾,還附贈了畫像——” 他張開了畫,頓時臉一抽,這實在……什麽也沒看懂,“這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倒也是正常的畫作……但除了服飾和胡須,這黃錫忠和公主有什麽差別?”

“呃——可既然都能畫出人了,有形才有象嘛,應當不是畫者隨意的填繪。” 秦蘇僮一邊觀察著年無獲的臉色一邊道。年無獲點了頭,“風華樓對歸綏的事也不那麽清楚,只說有秘寶圍在歸綏邊界,保護著歸綏,應當就是忠叔逃出玄仙山時偷的。”

鮮衣縱馬奔騰來,也瞧不清來人的面容,倒有一股熟悉感,年無獲不住一楞。可當他看清了來人,一身鮮紅蒙古袍子、頭帶頂帽,珠鏈搖曳,“堯兒,不是說了要等我一同來嗎?我這不就來了?” 便是淚水與委屈決堤。年無獲啞了聲,“衡——” 他伸手摟住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我好難受,我錯了,我不應該吼你,你、你不要離開我……” 已至尾音時便開始顫了聲,顯得更可憐更委屈了。

“那天你那麽吼我,我的心已經被你刺傷了。” 君景燭摟住了年無獲,把臉埋入他的脖頸,“只要你還需要我、還喜歡我,我就不會離開你。” 在年無獲看不見的地方,“君景燭”逐漸綻開一抹艷麗而令人生怖的笑容,眼角越發下彎,徹徹底底一個彎月,似乎也看不見眼瞳,一直裂至鼻尖。而他的嘴角也以詭異的方式上揚,露出尖銳的牙齒,一直裂到耳後——整張臉崩壞了,卻也只在那一瞬間,便又恢覆如初。

“我好愛你,我天天都需要你,想要你時時刻刻都在我身旁……” 年無獲垂下了眼眸,“我很期待衡會過來陪我,很希望聽見衡真的對我說這種話,可是我太熟悉衡了,當我一靠近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說罷,年無獲便一把推開了“君景燭”,用天蠶銀絲瞬間絞殺了他。

幻境便在那一瞬間破碎,零零碎碎地落下,隱約可在碎鏡看見君景燭的面容,從俊美無儔到支離破碎。年無獲出了幻境,還是剛才的大草原,不過卻有兩人乘馬奔騰而來。“棍!棍!” 兩個女孩——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女孩被十一歲的女孩追著。六歲的女孩衣著不凡,一身鮮紅長袍,模樣可愛,嘴角一咧,有些驕縱而肆意瀟灑的笑容,她停在年無獲跟前,“你是誰啊?”

年無獲眸子一亮,正將昏睡的秦蘇僮背在肩上,竟是說的中原話……卻帶著南寧的口音。“公主殿下,在下年庚堯,可否替年某引見以參見可汗?” 六歲的女孩——錫拉特·阿伽藍莎艾笑著,坐在馬上低頭看著年無獲,“我不認識你,為何要替你引見?” 似乎是真的疑惑,卻又莫名有些裝作,“啊呀,那哥哥姐姐這是怎麽了?”

年無獲笑了笑,“如公主所見,昏倒了。” 阿伽藍莎艾下了馬,瞧了瞧他們,“阿奴,把他們帶下去見父汗。” 阿伽藍莎艾身後的女孩連忙點頭,到附近的蒙古包尋來人。

“呃——” 倒在地上的甄帝荻率先睜開了眼睛,疑惑地站起身,“這是怎麽了?” 年無獲扶著秦蘇僮,正要與他們走時卻被阿伽藍莎艾攔住,“你們陪我玩。” “……啥?” 年無獲手一空,秦蘇僮單獨被帶了下去。“蘇僮……” 甄帝荻不自覺邁開腿要跟上,也被阿伽藍莎艾的小手攔住,於是皺起了眉。“陪我玩。” 阿伽藍莎艾眨著圓滾滾、水汪汪的大眼望著甄帝荻,笑了笑。

青草隨著風吹而晃著,天空泛藍,把雲朵吹向了另一方。

“我叫黃錫忠,原名叫烏恩其,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啊?” 男人居高臨下地望著踡縮在角落的女孩,笑了笑。黃錫忠長得粗壯,黑黝黝的皮膚又滿是肌肉,瞧著可怖,可他的笑容卻燦爛得讓人安心,像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男人。“……我姓秦單名婧。”

黃錫忠笑了,“你好生厲害啊!竟然敢違抗山主的憶虛術!狠人啊哈哈哈!” 秦蘇僮覺得他在嘲諷自己,臉頓時垮掉。“欸欸,我是認真的,”黃錫忠坐在秦蘇僮身旁,“你是有什麽東西絕對不想忘記的?為何如此抵抗失憶?” 秦蘇僮見他不似作假,於是開了口,“有好多好多原因,你不會知道,青籬村的人每個都是小人物,如果我忘了他們存在過,那或許不會有人記得他們曾經存在在這個世界。”

黃錫忠臉一抽,又去用手指拔唇上的碎渣胡須,“他們又關你什麽事啊,真偉大……” 他嘀嘀咕咕幾句,而秦蘇僮沒聽見,繼續說著,“我也不想忘了我的父母,他們養育我、教導我,是我一生最愛最愛的人……”她終於忍不住落下淚水,“我不要忘記他們、不想忘記——我不敢想象如果有一日我忘了所有,那我是個什麽東西?一副皮囊嗎?還不如去死。”

黃錫忠楞住了,看著這個女孩,心裏竟佩服起來,終於反抗之心被一炷燈火點燃,計劃誕生,“……對啊,失去了記憶的人還算什麽?已經與原先的他不相同了,只是一個配著他名字的皮肉。” 黃錫忠沈默了許久,獨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黃錫忠忽然大笑,站起身又彎腰拍了拍秦蘇僮的背,“秦姑娘,你等著,我會救你出去!”

當日秦蘇僮以為見了個怪人,但黃錫忠沒有撒謊,他來救走了秦蘇僮,可是他們被君如擎發現了。黃錫忠先去找了甄帝荻易容,然後用他三腳貓功夫的憶虛術把甄帝荻當天的記憶刪除——這也是他所能及的了。黃錫忠救了好多人,盜了許多秘寶,可他站在飛舟上,望著秦蘇僮小小的身子往下墜,“不——!” 他渾身浴血,身上全是傷,他崩潰地看著一個又一個死在他面前。

“忠叔你不能回去!” 他們攔住了黃錫忠,他回過了神,於是只能痛心地別開臉。那是秦蘇僮最後一次腦子清醒的時候,她跌下山坡,撞了頭,失去了意識。

“妹妹,小妹妹。” 一個大約十三歲的男孩晃醒了秦蘇僮,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眼底是一陣混沌,誰問她什麽她都沒任何反應。另一個男孩忍不住道,“她不會是傻子吧?” 竟是雙胞胎兄弟呢!“胡說!”男孩嘆了口氣,“那我來自我介紹吧,我叫梁平,你可以叫我小平哥哥,” 梁平笑了笑,眉眼和煦溫潤,“他叫梁安,叫他——” 梁安插嘴,“梁大哥。”

梁平制止了他,“我們現在在赤鬼教裏,他們把我們捉來也不知為何,認識些人還是不錯的。” 抱以這心態,梁平又在此結識了不少人。然而過不久,他們就明白赤鬼教把他們捉來是為何了。

此為藥人房,大門已合,無人出逃。是鮮嫩帶血的肉,在一個男人——準確的說是雄蛇妖的身上割下一片片肉,那雄蛇妖應當是生得俊美的,但卻已是個瘋人樣,大尾巴胡亂掃著又被鎮壓。雄蛇妖的兩肢被削得可見骨,可明日又恢覆如初,他早已崩潰,但舌頭被割下他不能言語。這嚇慘了許多小孩,哭了被打、逃了也打,卻不直接打死,死命吊著口氣又是一輪輪煎熬。恐怕只有秦蘇僮最令人放心。

梁家兩兄弟也快瘋了,但這裏只有他們最年長,梁平總是安慰著他們。看著舊人去,或被扔屍野外,或被燒屍……藥人房總是彌漫著恐懼。這天,梁平終於也走了,對他來說那應該是解脫吧。“梁哥哥,梁哥哥——” 大家小聲啜泣,但身為親兄弟的梁安並沒有哭。大家嗔罵他沒良心,梁安居然還笑出了聲。

“吃啊,吃!” 一個奴將蛇肉強硬地塞入梁安的嘴裏,可奇了怪了,這些藥人不應該已經習慣了嗎?怎麽不吃了?梁安別過臉,眼睛裏滿是抵抗與厭惡之意,渾身是戾氣,他被掐著、被強迫張了嘴。

哢嚓!

奴人——奴三驀地瞪大了眼,隨即是一連串的咆哮吼叫,“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啊——!” 平日裏奴三對藥人房的人不好,總是隨意鞭打藥人還有戀童情結——據說有好多人已經被他欺負過了。所以當這奴三的大拇指被梁安咬斷並嫌棄地呸在地上碾碎後大家都一致歡呼起來。可是逞一時能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梁安被按在地上被那奴三揍了好幾拳,像要把他活活打死。

那是秦蘇僮在藥人房裏第一次轉動眼珠——那終於撼動人心。梁安笑了,瘋狂的、癲狂的,像是從地獄爬出的厲鬼,真把揍他的人嚇到了,瘆得慌,“笑什麽?笑什麽?!” 梁安沒有理睬任何人,只是以頭撞柱。

砰!砰!砰!

一聲較一聲響,鮮血從額頭滲出,流了出來——梁安滿臉是血,他卻還是瘋狂地大笑,沒有人敢靠近他,連那些奴都遠離了他,“他、他瘋了吧?!”

直到笑聲逐漸放輕——梁安死了。死的時候,他的笑容仍然凝固在臉上,怒目圓瞪、目眥欲裂、死狀淒慘。梁安被拖了下去,門外的火燒了三日,像是梁平最赤誠的心,也像是梁安所崇拜梁平的最熱切的心,然後被寒風吹散灰燼。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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