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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問之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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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問之回溯

我不曾死,我沒那麽容易死。

字面意思。

我不曾死,所以昆侖山的那具屍體,不是我。那時候有個人走上門,說是尋合作,君如擎發現我了,那人要保我,於是讓我死遁。屍體是甄帝荻易容的,此前甄帝荻一直同衡一樣,記憶被更改數次。畢竟甄帝荻作為一直跟在君景燭身旁,卻不完全聽命於君如擎的人對於君如擎來說也是個需要重點看著的。

那人將自己身份告知,讓甄帝荻幫忙,甄帝荻也很聽話——爽快,他很爽快地就易容了。之後那人就銷毀甄帝荻的這部分記憶,在第二日引炸昆侖山,將死屍扔了出去,唯一沒想到的是昆侖山已經是屍山,經不起一點折騰,沒了。

我知道君景燭失憶過,卻不知記憶是可以人為改的,好吧有秘寶——憶虛術這是可能的。七十二秘寶中其中之一的憶虛術,為君家所有,卻不單單只有擁君氏血脈的人才能使用。而這世間只有三人學得,君如擎如火純情,其他二人其一平平,忠叔不佳。這學得平平、中規中矩的便是那找上我的人。

後來那人用了憶虛術去改了君景燭的記憶,這是因為君如擎,那人要抹去君景燭的記憶,譬如我的弱點與許多不可言,因為君如擎會翻看。於是在返回玄仙山期間每一次停在客棧時,我和他就開工。我的衡害怕鐵鎖,我沒想到嚇到他了,他反應好激烈,後來我不困縛他了。

他很聽我的話,也讓我親吻,這恐怕是我們此生最親近的時候了,可我在傷害他,我很後悔,可是不能停了……每一次他被抽取記憶時他都在顫抖掙紮,又怒又懼的,他很疼很疼,有時候自己的指甲紮破了手掌,流出鮮血,那散於空中的血腥氣總讓我心驚膽戰。

可是……明明我看過甄帝荻,他不會的啊,不哭不鬧不怒不懼不喜不悲、毫無波瀾的,可是……為何?我曾要求停下,那人不聽,他告訴我如果他不用憶虛術去改衡的記憶,君如擎也會去改,而我不敵君如擎。

我也以為你失去記憶會比較安全,可是……衡,你是想記起一切,還是渾渾噩噩?我沒問你就擅自做主……我應該把你藏了,那君如擎就是坨屎,別管他了。

有一次衡忽然想起了青籬村的事,那天他在床上,坐起了身。“誰?!”他很警覺,一下子就發現年無獲在他身邊。“是我,別怕。”年無獲模糊地回應。可是他卻一下就認出了年無獲,“……堯兒?”

年無獲楞住了,自從再相遇……他不曾喚我堯兒。“堯兒?”蒙著眼睛的君景燭伸手向前探,不確定問,“是你嗎?堯兒?” 年無獲連忙握緊了君景燭的手,“是我,衡,是我……” 說著說著,他莫名其妙落下淚水,“衡,你記得我……”

“堯兒?”君景燭皺起了眉,“你怎麽哭了?嗯?別哭啊。”他伸手扯下覆著目的布條,要看看年無獲,可是這布條怎麽扯也扯不掉。年無獲輕輕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臉頰放在君景燭的手掌心,“衡……你當年為何沒回來找我?我——我等了你好久……” 君景燭觸碰到年無獲的淚水,不禁一顫,他嘆了嘆,“堯兒,我對不住你……”他伸手揉年無獲的頭發,“當年的事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

君景燭頓了頓,“你聽著,遠離君如擎、遠離君景思、遠離君景姒,他們都信不得,去尋葉逐光、華莊主、無為首座,他們可以保護你。” 年無獲搖了搖頭,可君景燭看不見,“……堯兒?你在聽嗎?” 年無獲朝他笑了笑,“衡,我不是那個需要庇護的小孩子了。”

君景燭楞住了,年無獲伸出手捧著了君景燭的臉,“我與虎謀皮……回不了頭了。” 那位把憶虛術學得平平、中規中矩的便是君景思。君景燭背脊一垮,他松開了手,緩緩遠離了年無獲。年無獲連忙抱緊了他,似乎要將兩具不同的軀體揉在了一起,“衡,你不要這樣……”

君景燭只著了身白色褻衣,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也撒滿床上,他被緊緊摟住,有些不適,“年庚堯,放開。” “不——!”年無獲忽然感覺到了什麽,吻住了君景燭的嘴,“噓……” 君景思來了。君景燭僵住了,推不得年無獲。當君景思看見這幅景象,就識趣地離開。

年無獲揉著君景燭的頭,望著昏過去的君景燭,心中才逐漸平靜下來。後來年無獲才從君景思那裏知道,在憶虛術的刺激下會讓君景燭想起過去的事,不過那夜的事,年無獲半字不提。

終於去到了玄仙山。玄仙山也有地下層和密室,而君景燭也被用迷夢香弄倒在個床鋪上。所謂迷夢香,就是讓聞其者將現實當成夢境,再使用秘寶——停時,也就是停住了時間。所有的人都被定住了,除了君如擎、君景燭、年無獲還有君景思。

逐漸將年無獲的存在從君景燭的記憶抹去,也抹去了甄帝荻關於他們的記憶。之後年無獲接走以為他死了的王石和阿婧,逃離修仙界,前往修魔界……就是沒想到王石以為年無獲死了,想魚死網破去刺殺君如擎。

王石,原名甄磊,是易容世家甄家後裔。十七年前被君如擎滅族,年僅十八歲的甄大公子一縷殘魂成了鬼修。幾年前年無獲有緣遇到他,於是制了一個傀儡皮囊給他,他又成了個半活人,他很感激年無獲,於是喚他一聲主人。

之後他們三人去到修魔界,因為亂了雙翼族,讓靖皇趁機殺了湮娜塔,加上昆侖山也是意外弄塌了,一下清了靖皇倆心頭刺,於是他應了與年無獲的合作,將他們藏起來,而年無獲隱姓埋名,更名為隱。

年無獲曾經在君景燭被“卡甘蘇”所害時偷偷去見他,可是連玄仙山的大門也進不了了。年無獲見不到君景燭,卻還好有君景思遞給他消息。君如擎三子——君景思,怕是誰也沒想到他不是什麽小綿羊、書呆子、儒雅書生。年無獲知道他是個危險人物,也不想與他親近,可是他們不得一起合作,對付那個一致目標——君如擎。

那個毀了青籬村的人,別說,昆侖山、星曜派、易容世家的事也是他幹的。所以當初年無獲告知了蘇秋月真相後,蘇秋月才發瘋,想先搞死君景思和君景燭。君如擎當真厲害,所有罪過都推給意外與赤鬼教。

君景思與葉逐光及華莊主——華子瀟這三方勢力合力救下了君景燭,他們又喚來甄帝荻讓他為一具屍首易容成君景燭的模樣。甄帝荻總是根據別人的話來做事,還是死死跟著的,沒有自己的想法。就像君如擎讓他跟隨君景燭,原話是,“要保護好衡兒。” 其實也有將君景燭的事報備上去的意思,但甄帝荻只死板聽著那命令而已,所以將君如擎氣得不行。

同樣,也就因為他不將君景燭的事上報,君景燭才選他來跟著自己去星曜派守孝——雖然他們其實還是在玄仙山。所以李陳氏是對的,錯的是君景燭的記憶。然後這次甄帝荻又記起了所有事,也沒什麽可瞞的了,所以沒在他身上又使用憶虛術。

年無獲終於再見到君景燭時是個夜晚,他發了高燒、經脈盡斷、失去武功,昏昏沈沈地倒在床上,只吊著一口氣不死,滿臉的死氣。他瘦了,裸露在外面的任何一處皮膚都縱橫交錯布滿傷疤,像被摔碎的瓷器又被粗糙地粘合一樣,氣息奄奄的,好像下一刻就要冷掉了。明明上次再見他還好好的……

葉逐光很著急,“快救他!快救他!” 年無獲忽然感覺到一疼,一望,是指甲斷了一半,鮮血不斷從傷處落下。原來是他緊掐著木制四輪車的扶手,斷裂的木紮在指縫間,可是年無獲竟然感覺到這也不疼,反而是心裏又酸又疼的,他有點無措與恍惚了。

角落裏的人——君景思拿出一個秘寶,笑吟吟的,“此為共生,也就是讓兩個人的性命連在一起……來吧,誰來平分我二哥的傷與生死?” 葉逐光連忙搶著,“我來!趕緊!”他只有遇到君景燭的事才著急。“你?”君景思還在笑,好像在懷疑似的,“好啊,來吧。”他遞給葉逐光那像小鞭子的東西。

葉逐光將一頭綁自己手腕上,一頭綁君景燭的手腕上……“啊——!”葉逐光徒然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瞠目欲裂,周身開始裂出一條條血縫,皮肉翻了開來,像被肢解的殘屍。君景思連忙斷開他們的聯系。葉逐光一抽一抽的,抽搐著被擡了下去,還在發出一聲聲慘叫,慘叫聲漸遠,沒有一個人說話。

君景思沈默,那張秀氣而靦腆書生味的臉對“熟悉的人”永遠帶著柔和的笑容,而眼眸中是冷漠,違和與莫名融洽。年無獲探出手,“我來吧。” “你可要想好哦。”君景思黑白分明的眼眸猶帶少年感卻又像個大人裝少年的明睸,明明他就是個少年人。

年無獲點頭,抿嘴不語,拿過共生,一頭綁在自己手腕上,靠支撐的義腿走向君景燭。“這時候連在一起,你的經脈會斷,變成一個廢人……當然也要看接下來你們能不能一同活下去。”君景思望著他,好像一點也不慌。年無獲擺擺手,有點不耐煩,“我又沒武功還是個沒腿的,有什麽好廢了不廢,況且——”他望向君景思,“你會讓我們死?”

君景思笑了笑,“那說說我二哥吧,你沒腿、目不可視,你的傷也會與他連通。” 君景燭也會瘸也會像年無獲一樣當個半瞎。年無獲垂下眸子,隨即譏諷地笑道:“你不是已經決定好了嗎?君景思?”

君景思沒想保這兩位,一個無名的瘋子、一個失去價值的廢人。君景思只想要年無獲的能力,讓他沖鋒陷陣,還有他少得可憐的真心讓他想君景燭活著……當然那種連動也動不了的也算活著。葉逐光有地位有武功修為,他當然不能斷了經脈,他比較有用,也是需要拋頭露面的人,君景思一開始就沒想讓他來。

年無獲將另一頭綁在君景燭手腕上,一瞬間感覺到心臟疼,像被燃燒、割裂又被重合,像一只困於囹圄的兇獸在他的體內不斷向外沖,不斷撞擊他的身體。從發膚開始,一層一層地開出裂痕,血肉外翻,他感覺到周身經脈盡數斷絕,“啊——!”他嘶吼一聲倒在床上。

君景思皺眉走上前一步,年無獲朝他擺手,讓他離開,君景思自然沒留,也就離開。緊接著,年無獲的身體開始無意識地亂顫,又像撞進了一潭地火巖漿,似乎要將他融化了,連骨頭都要燒穿似的。在這反覆折磨下,年無獲終於受不住落下了淚水,他動彈不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顫聲問:“衡——這是你的感受對嗎?是我錯了對嗎?我應該、應該……”他似乎忘了自己的喜怒悲歡,隨著融化的神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疤,一次次被大火熬幹煉化,直到……他逐漸忘了自己是誰、身在何處,徹底失去意識。

年無獲在君景燭身邊待了足足一個月,萬幸,他們都活了下去。畢竟年無獲是藥,能成為一個藥的人可不能是普通人。

“我看景燭哥哥是中的斷筋散啊。這東西必須有長達五年的天數放在他身上,也可以是斷斷續續給他下這東西滿五年……這斷筋散不講求時間連續與否,只要滿五年。”秦蘇僮是這樣說的,也就是秦婧,年無獲替她取了字,叫蘇僮,秦蘇僮,“而卡甘蘇的時效只有十二時辰,斷筋散是終身的……”所以根本不關修魔界巫毒一派的事。

年無獲知道是誰幹的,但埋藏心裏而不言。臨走前,年無獲輕輕將嘴唇貼在君景燭的唇上一啄,“我要走了……你還會想起我嗎?”我想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可以靠近他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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