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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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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5 章

孟扶蕎攙著盛螢,讓她就近坐在石凳上,眼前的場景很熟悉,孟扶蕎已經見過第三次,第一次是在地宮隱藏的角落中,第二次是在祠堂院子裏、主屋前,第三次便是現在。

一顆茂盛的桃花樹,花已經全都開了,葉子反而襯得沒那麽繁茂,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張石凳,還都是嶄新的,一陣風過,搖晃茂密的桃樹枝,桃花沒有那麽容易散架,但偌大一個樹冠抖一抖還是能抖下幾朵來飄得到處都是。

盛螢看到的跟孟扶蕎差不多,她現在的情況有些像高度近視,能看見東西,只是很模糊,稍微遠一點就全是色塊,聽覺也差不多,受損,但沒有完全受損,處於適應適應還能用的狀態。

感官上的缺失令盛螢少了一絲安全感,她緊緊握著孟扶蕎的手,同時對著虛空中道,“我來與你做個交易。”

話音緩緩漫開,消失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應,盛螢也很有耐心,她只是慢慢等著,等周圍的風停了,婆娑樹影落在石桌上,在她手邊忽然出現了一張紋枰兩奩棋子,黑棋先手在盛螢這一側。

孟扶蕎有些擔心盛螢的狀態,判官現在連看都看不太清,遑論紋枰論道。

盛螢卻輕輕拍了拍孟扶蕎手背,示意她放寬心,隨後起手點天元,落在石桌上的桃花被氣勢所懾,紛紛滾落。

下棋這件事需要莫大的耐心和不少時間,很久很久以前孟扶蕎窮極無聊曾經研究過,立、長、尖、擋、斷各種技巧只學到一半,那代判官就見閻王去了,然後是時局不穩朝代更疊,新的判官不會下棋,甚至沒讀過什麽書,孟扶蕎也就懶得再學,到現在都是個半吊子。

就她了解,盛螢也是個半吊子,還是個不如自己的半吊子,當初教自己下棋的好歹還是個名家國手,盛螢就是小學興趣班上過幾堂課,手機app裏初級難度都能輸的“傾家蕩產”,還得看兩gg“回血”。

即便如此,起手點天元還是離譜了些,盛螢小學時候那幾堂課應該教過常識,要麽傲慢輕敵,要麽是最新的新手才會先占了天元位置。

孟扶蕎:“……”她盡量忍了忍,最終沒有出聲。

對面倒是個下棋的高手,白子很快占據了半壁江山,就孟扶蕎看來老早之前盛螢就輸得徹徹底底,完全就是國手吊打小學生的水平,但兩方就是不停手,短時間內只能聽見棋子敲在棋盤上的聲音,連孟扶蕎都不知道以盛螢現在的視力是如何將黑子精準落在交叉點上的。

又過了一會兒,反倒是必勝的那一方將棋盤掀了,盛螢笑道,“是你要紋枰論道,怎麽還論急了呢?”

盛螢的對面至始至終沒有人出現,白子也像是被一層虛無托住,就連掀翻棋盤的也是一縷風。輪回本來就沒有實體,它能對盛螢說得話做出反應就已經很不錯了,而這種“情緒”上的不穩定也是輪回正在潰散的表現……輪回潰散,規則潰散,一切重歸混沌,等著新一輪的千萬年。

這是一個大輪回,就連輪回本身也難以逃脫。

只是很多人都在努力阻止這場生物滅絕似得輪回,規則不明白,這些人怎麽會眼睜睜地看著盛螢胡鬧,在最後最關鍵的新舊交替之際,不肯犧牲一個判官拯救天下人,這既不符合理性邏輯也不符合感性驅使,完全就是枉顧蒼生的蠢貨才能幹出來的事。

更不能理解的是,包括謝鳶和巫羅在內的這些人還窮盡心力將盛螢送到了這裏,有這樣的能力這麽多時間不想著解決問題,卻在搗亂?!

“我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剛剛棋盤被掀飛的時候,有棋子落在了盛螢的衣服上,她撿起一枚往石桌上一丟,“你想盡快解決眼前的問題,所以顧不上之後產生的種種後果。”

盛螢咳嗽一聲,這周圍的溫度還是不高,有些侵入肺腑,“將我作為生樁基礎,為你聯通判官、血屍與監察者,這樣形成的新秩序很容易便可以超度亡靈,但……我非自願赴死,又要在你這個系統中消磨千年,剛開始興許還好,越往後,怨念越深,陳妮八十年左右成煞,陳冉縫合幾百魂靈就能被血屍稱為同類,那百千年後的我呢?你打算怎麽處理?”

根本沒辦法處理,那時候的盛螢會比現在的血屍還可怕,那將是一個新的契機,一個世界重歸混沌的契機。

這些事永遠如此周而覆始。

風中傳來一個聲音,準確來說是無數聲音組成的一個聲音,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有聲調高的、聲調低的,甚至還有陰陽怪氣的……這個聲音道,“這本來就很正常,幾千年前同樣的事也曾發生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智慧生物最厲害的一點就是會彌補錯誤,”盛螢又往桌上放了一顆棋子,轉眼之間已經有五枚棋子攏在了石桌中心,“我想與你做個交易。”

那拼湊組合而成的聲音沒有再度響起,盛螢也沒有管它,只是自顧自繼續說了下去,“你此時的崩潰是受到了外部影響,但你本身應該還有餘力,不到完全讓位的時候,所以我的條件你一定能夠達成。”

“而我手上的籌碼有五件,我自己,血屍、判官和十巫的信物,還有章禾古城地宮中的那條白蛇。”盛螢眼都不擡,她繼續擺弄著手上的棋子,“陳冉告訴我卡在舊制度崩潰之後,新制度形成之前,就能改寫一些東西,她就是因此而存在時,我就決定賭上一賭,行,我們所有人都活下去,不行,現在重來與以後重來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盛螢頓了一下,又笑起來,“以我的個性,如果強迫成為生樁,百年間積累的怨氣就足以讓新的規則也推倒重來。”

面前的虛空脾氣不好,在它剛剛掀翻棋盤時就體會到了,不過亂發脾氣總比現在一點回應都沒有來得強,就連盛螢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自言自語。孟扶蕎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她成竹在胸的感覺甚至還超過了盛螢,畢竟血屍比輪回的規則還要殘忍、自私和傲慢,如果自己都能被盛螢說服,主管這世間的規則沒有道理轉身而去。

陳家村殘留下來的亡靈說過天道留一線,不是讓人求死,是讓人求生,當初盛螢超度伏印時曾經吃過天譴,很神奇的是先給了她幾天時間將身體養好,甚至所謂天譴,也只是在社火表演開始後,超度聚集而來的亡靈……的確也算是懲罰,只是這懲罰柔順許多。

輪回秩序是十巫為了天下生靈創造出來的東西,殘忍而充滿威嚴的手段賦予輪回鐵面,自我犧牲賦予輪回無私,而那顆自責、包容且無奈的心賦予輪回善良。

最後盛螢輕輕道,“你不就是希望我求生嗎?”

求死是件很簡單的事,盛螢要是什麽都不管,陳家村、十巫甚至判官都可以幫她想辦法解決死後魂魄受罪的問題,譬如截斷意識陷入永眠,直到百年千年後怨氣積累到一定程度開始發瘋……之類的,但盛螢要是求生,她就得自己一個人面對很多問題,也順便幫輪回解決了很多問題。

於是那風中嘈雜的聲音又問,“你想得到什麽?”

“第一,我需要你以小玉為模板,給予血屍應有的自由,輪回有了新的秩序,降低血屍的能力也無不可;第二,在我成為生樁之後,不限制我的活動空間;第三……盡你最大的努力給所有參與這件事的人一個好結局。”

盛螢笑起來,“你也希望我這樣要求你吧。”

規則是可以被打破的,但它不能自己選擇偏向哪一方,那是不公平的體現,只有被脅迫才能就坡下驢,脅迫的價碼越高,它能給與的偏向就越多,很顯然盛螢手上的籌碼已經夠多了,遠不止桌面上這五顆棋子。

“我可以給予血屍自由,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欲望對它們心智的摧殘,但無法以小玉為模板,十巫可能有辦法;我也可以給你活動空間,但只有‘門’所在的地方,你才有活動空間;至於第三點……所有人太多了,我無能為力。”

桃花樹下本就安靜,沒有風的時候幾乎什麽都聽不見,好在風一直不停,總有花瓣落在石桌和泥濘的土地上,總還有點動靜。

這已經是輪回能夠給出的所有保證,它與委婉會拉扯的人類不同,沒有任何彈性的空間,做出承諾時可以就是可以,不行就是不行。

就在這時,門後的世界忽然震動了一下,原本繁茂的桃花樹跟被斧頭伐了一下似得半樹桃花瞬間雕零,只眨眼,面前的石桌就被粉紅色淹沒,而隨後粉紅色中滲入了血絲,盛螢立刻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血絲是厲鬼的象征之一,如果厲鬼侵入輪回後的世界就說明外面已經陷入絕境,她分發出去的幾道紅線也搖搖欲墜……

盛螢點一點頭,“你做你能做的,我也會實現自己的承諾,我們的交易從現在開始。”

話音剛落,盛螢面前就出現了一塊木板,木板材質跟判官所用的契約很像,就連花紋都差不多,只是上面沒寫名字,畫了一個門和一個小人,血砂跟毛巾似得一擰,將盛螢的血滴在木牌上,那拼湊而成的聲音又道,“若違此……”

它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也不用再繼續說下去,盛螢一定知道後果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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