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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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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3 章

就在紙上紋路越描越亂之時,孟扶蕎感覺到有什麽溫暖的東西觸碰到了自己的神識……她與盛螢初相見,是在陳家村中,那會兒孟扶蕎便神識受損,有的只是單純和迷茫,在雨中見到盛螢時心跳片刻失序。

之後盛螢便幫助孟扶蕎修覆了神識,單純可愛,全心全意依賴著盛螢的孟扶蕎就變成了乖戾任性,每天要吃要喝要殺人的孟扶蕎,神識修覆之前什麽感覺孟扶蕎已經忘光了,但對修補神識的過程印象深刻,像是有一股暖流經過腦海,一點點整理縫合。

據小玉後來所說,這個過程持續了三天,臨近結束,盛螢還暈過去一次,差點累出個好歹來,於孟扶蕎而言卻仿佛一瞬,她像是困在昏暗無際的海底困了許久,直到海面上透進一束光,被光照到的地方鐐銬盡碎,她隨著指引猛地浮上了海面。

而此刻這束溫暖平和的光又出現在她的神識中,孟扶蕎逮到機會,順著光芒直接剖開了水面,她與盛螢作用在符紙上的祈願都是恢覆血屍對身體的控制,如此強烈的共振果然令孟扶蕎得到了片刻轉機。

她反手就把心臟掏了出來,隨後將盛螢送給她裝怨氣的貔貅瓶捏碎,無數怨氣頃刻入體,在孟扶蕎空蕩蕩的心臟處結成蜘蛛網紋,怨氣本來只能削弱血屍,然而孟扶蕎先將黃金契約掏了出來,然後讓怨氣深入胸膛,在心臟跳動的地方安家落戶,怨氣在她體內擴散的速度加快,且無孔不入,轉瞬之間,孟扶蕎全身的皮膚都灰暗下來,泛出蒼青色。

她半跪在鎖龍陣中,手掌撐在地面上,因為過於用力,指節泛白,骨頭都像是要從皮肉中戳出來,她轉過臉,沖著盛螢笑了一笑,“把你的符紙收回去。”

孟扶蕎說的符紙就是那張懸在半空中的祈願符,它同時受到判官和血屍的影響,符文定型的比想像中快,也更加牢靠,判官只是付出了部分代價,她本來就不想冒太大的風險,盛螢承認,她跟之前一樣在賭,表面看來都是賭命,其實籌碼各不相同。

第一次面對血屍版陳亞萍,她賭得是前任判官一瞬心軟;在地宮戳進三根銀針,則是因為信任小玉和謝鳶,以劫應劫;而現在她的籌碼是感情……血屍向來無妄想,一旦生出妄想就可以確認孟扶蕎對自己不是假的,這才有放手一搏的價值。

於感情一事,盛螢很遲鈍,大部分要死要活糾結痛苦的場面都沒有經歷過,就算見到謝鳶的亡魂,又從陳家村村民口中得知自己是被篩選出來的祭品,盛螢也只是隱隱覺得胸口有些鈍痛,鈍痛隨著心跳像是在身上開了個洞,和孟扶蕎現在的情況倒是差不多。

盛螢知道孟扶蕎一旦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就會采取行動,但她沒有想到采取的行動如此兇狠且極端。

周圍怨念還在源源不斷地灌進孟扶蕎身體中,血屍如無底洞,漸漸不再局限於水潭周圍的空間,就連不遠處的送葬隊伍也受到波及,細如煙霧的怨念自四面八方而來,這些東西是亡靈身上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若無怨念牽絆,早就輪回轉世去,也不能在衙門停留。

孟扶蕎的臉色越來越差,像是被刷了一層厚厚的墻灰,從指尖開始產生裂痕,這種裂痕是大旱三年後土壤形成的沙化狀態,容易散溢卻不容易聚攏,以孟扶蕎現在的狀態,要是完全沙化,就會困在怨氣中,而怨氣這種東西又極難消磨,恐怕要幾十幾百年才能勉強聚成人形。

孟扶蕎是不會死的,她只是會飽受折磨。

祈願符紙已經被盛螢收回,附著在上面的殘魂入體,讓盛螢微微有種坐車太顛的暈眩感,尚未定神,她就走向了孟扶蕎。

“呵,”孟扶蕎輕輕笑起來,“要跟我告別了嗎?”

人世匆匆不過百年,以盛螢的健康狀況來說她能活到五十都算長壽,孟扶蕎很清楚,自己下一次重聚就見不到盛螢了,所以此刻的離別對判官來說不亞於是親眼見證自己的死亡,孟扶蕎忽然覺得很有意思,之前都是自己小心翼翼,怕稍有疏忽就傷到盛螢,也是自己輾轉反側,擔心普通人那一眼能望到頭的壽命說結束就結束了,現在角色顛倒過來,孟扶蕎忽然覺得很高興。

若是百年後自己不能重聚,她還要更高興一點。

盛螢的手上抱著孟扶蕎那顆黃金打造的心臟,雖然它離體之後就會變成一枚金色的三角符咒,但因為上面沾著血,還是讓這東西看起來瑰麗而殘忍,入手甚至是溫熱的,帶著盛螢的體溫。

怨氣是沖孟扶蕎而來,從胸口進入只是讓侵蝕的速度變快,這顆心臟並沒有因為扔在遠處而得以幸免,怨氣正在讓黃金色澤衰退,它躺在盛螢的掌心中,逐漸變成一塊冷硬的石頭……

“孟扶蕎,你其實可以選擇把我埋起來的。”盛螢半蹲下來,她抵著頭,說話聲有些發顫,“你明知道我在賭什麽,也知道我要是得逞,你就會承擔後果……孟扶蕎,你是血屍啊。”

狷狂乖張自私自利,視萬物眾生為草芥的物種被稱為血屍,它們沒有同理心,也不會敬畏死亡,人間對它們來說是巨大而無聊的游樂場,期盼自由又得不到自由,明明自己沒有輪回,卻偏偏是輪回中的磚瓦,一遍遍送他人輪回。

血屍不會心軟,這是她們立足的根本,因為判官才是那個負責心軟的人。

“我們血屍……”孟扶蕎還在笑,她的指尖正在一點點消散,灰燼被水霧打濕,成了草尖上一點塵土。她看著盛螢,用殘破的指尖輕輕觸碰判官額頭,血屍的力氣就是大,孟扶蕎這種一碰就碎的狀態還是差點將盛螢推倒了。

她繼續道,“是長生種,不能愛人,你看應殊然也是遲早有一天要送走姜羽,而我運氣好,可以在你前面離開。”

盛螢簡直苦笑不得,“就為了這個?”

“還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你,”孟扶蕎身體前傾,她的手指讓開,一個吻輕輕拂過盛螢額頭,“早一步遇到你就好了。”

隨著話音落下,孟扶蕎完全被風吹散了,只有那顆心被怨氣侵蝕的速度很慢,眼下還勉強維持著完整,盛螢知道,這是孟扶蕎短時間重聚的希望,所以她很早之前就用血砂將其包裹……判官並不畏懼怨念,反而是這些東西該畏懼判官,一旦血砂封口,就只能在外徘徊。

但是沒有用,怨念的侵蝕太快,就算可以逆轉盛螢也來不及準備,孟扶蕎在盛螢面前消散後不過幾秒,那顆心也碎了,血砂兜不住塵埃,盛螢終究是什麽都沒有留下。

她怔怔看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直到陳亞萍將掛在高處的陳妮放下來,陳妮將陶土壇子扔出八丈遠,“哐啷”一聲落在潭水中,盛螢才緩緩擡起眼睛,看向那漂浮在水面上的壇子。

孟扶蕎不在,便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安慰盛螢,血屍與判官不過是最簡單的利益關系,盛螢自己都這麽認為,何況是毫不知情的陳亞萍,她只問了句,“血屍消散了,那你還是判官嗎?”

沈默了一陣,盛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她的肩膀微顫,笑得陳亞萍都有些害怕了,下意識牽著陳妮往後退開幾步,以防判官的突然發瘋牽累到自己,就她觀察,盛螢不是個情緒很外放的人,她現在笑成這樣恐怕不是因為高興。

“你……”陳亞萍隔空問,“沒事吧?”

盛螢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好像沒怎麽樣,除了使用祈福咒時有片刻離魂,到現在還有些暈之外,連擦傷都沒有,比起被甩飛砸在空氣墻上,肩膀還被壇子吞掉一部分的陳妮,狀態要好上很多,但她這一刻就是想笑,一種無奈的自我嘲諷就卡在盛螢胸口,讓她思緒混亂,喉嚨裏腥甜,像是不笑出來就不行。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這股勁才散了,盛螢全身脫力,身體前傾,撐在草叢中動彈不得,直到袖子裏的小蛇因為擔心她,探出身子來碰了碰盛螢滾燙的頸側。

蛇是冷血動物,身上還覆蓋著光溜溜的鱗片,被水汽沾染的身子有種冰涼觸感,因為這點刺激,盛螢在短暫的失神後緩緩恢覆了一些精神,她輕聲問,“送我們來的隊伍有什麽異樣嗎?”

“好像是有。”陳亞萍已經扒在空氣墻上看了許久,只是她現在這個狀態局限性很大,比普通游魂也就多一點使用符咒的本事,這還是她生前自帶的技能並非死後學成,目力耳力當然也沒有得到提升,在距離瀑布太近的情況下,水霧四濺,聲音也不小,陳亞萍能看到的不過是遠處森林中的人影。

陳妮就比她要自信許多,小姑娘有鬼煞之軀的加成,剛剛還吊在半空吊了許久,站得高自然看得遠,她半掩在陳亞萍身後補充道,“它們受到血屍的影響,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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