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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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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陳妮就在旁觀,當然聽見了這番對話,只是她心智不成熟的情況在這個房間裏顯得更加明顯,作為一只鬼煞,陳妮只是眨著眼睛,極為乖巧地抓著毛巾,正準備將毛巾重新放回銅盆中。

“撈出來擰幹”這個動作對於腿短手短的小姑娘來說很艱難,但是將毛巾放回去就簡單多了,抓住一頭往前甩,毛巾自然會搭在銅盆邊上,只是小姑娘用力太大,差點打翻水盆,還是孟扶蕎在背後扶了一下,順便將盆接住了。

床上躺著的女人又笑了起來,她笑的時候喜歡將被子往上拉,一直蓋到鼻子下面,眼睛瞇起來像是月牙,憔悴消瘦的病容沒有影響到她這雙眼睛,仍然明亮似昏暗環境中的兩點寒星,璀璨且有活力。

“我有一事相求。”女人道,“我的魂魄已是強弩之末虛弱不堪,沒有辦法再支撐這個符咒了,繼續強求不僅我會灰飛煙滅,也沒辦法繼續保護妮妮,這種下場不是我的初衷。”

“你希望我能超度你?”盛螢問,她搭在女人額頭上的手還沒有收回,淡淡的涼意沁入掌心中,如果現在真的是八月酷暑,或者盛螢不是判官,這點涼意會讓人非常舒服,可惜判官置身衙門中,能感受到的只有刻骨淒寒,與呈現出來的季節毫無關系,而這點涼意讓盛螢的右手有些針刺般的疼。

她沒有立刻松開是因為掌下的魂魄太脆弱了,印堂穴又是重穴,判官抵在上面作為符咒鎮物,還能續一時半刻,要是現在將手撤走,恐怕三魂會當場散落兩魂。

女人的臉色已經不只是蒼白,更接近於透明,陳妮也發現了不對勁,她爬上床,小心翼翼地窩在女人身邊,將自己蜷成了小小一團。

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她與陳妮相依為命,如果她也離開,陳妮就是無根的浮萍,被厭棄的垃圾,血屍還有無奈的判官作歸處,這是規則和血屍自己挑中的人選,心是好的,行為上也不會太過分,午夜夢回,判官甚至會反思自己對血屍會不會過於嚴苛,雖然反思歸反思,未必會糾正。

陳妮不同,她沒有判官,沒有人會將哪怕小半顆心掛在她的身上,有的只是利用和謀算……就連判官,也不過是謀算著如何超度她罷了。

“我可以救你的媽媽。”盛螢一開口,就將房間中的註意力都給吸引了過來,“我不僅能救她,還能讓她……讓她的一部分留下來陪著你。”

剛剛還縮成一個團的陳妮從臂彎中擡起眼睛,她看著盛螢,正常人的雙眼都難免帶著點棕褐色,陳妮的眼睛卻是純黑的,連瞳孔都快分辨不出來了,“你要什麽?”

“我要你欠我一個人情,”盛螢的手還抵在女人額頭上,因為這個姿勢,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頭發也散落下來,一部分窩在脖子裏,有些癢,“你要欠我一個很大很大的人情。”

“可以。”陳妮點頭。

“除此之外我還要問過她的想法。”說完,盛螢收回目光,望向被窩裏還在笑的女人,將剛剛的話又重覆了一遍,“你希望我能超度你嗎?”

床上的女人從被子裏抽出左手,輕輕拍著陳妮的頭頂,“嗯。”

“能為妮妮做的,我已經全部都做了,繼續留在這裏也只是讓兩個人都絕望,沒有必要將本來挺好的一件事變成我單方面且無用的犧牲,”女人垂下目光看著陳妮,“何況我已經死了,怎麽能因為我的執念,去犧牲下一輩子另一個人。”

隨後她又道,“麻煩你了。”

麻煩是真的,魂魄脆弱成這樣,幾乎完全是依靠盛螢才沒有四分五裂,孟扶蕎在一邊都幫不上忙,她好像也不打算幫忙,從盛螢第一次問這女人“希不希望被超度”開始,她就倚著門框,站在了外廳與臥室的交界處。

臥室的門因此半開著,夏日熾烈的陽光從窗緣和門邊兩個方向灑進來,不如剛開始陰暗昏昧,卻給人一種搖搖欲墜之感,孟扶蕎的身影猛看上去都像是有兩層重疊著。

從剛剛開始,門外就有人想要進來,敲門的,推門的,還有意圖拆門的……這門用的是插銷和銅鎖,外面的力道一大,門鎖就“哐啷啷”作響,直到孟扶蕎站過去才消停,並且在她摳下一對扒著門縫正在偷窺的眼珠子,並扔出房間後,剛剛還急著進來的人忽然就不急了,一個個心平氣和,別說偷窺,路過都不太敢。

孟扶蕎雖然站在門口,目光卻始終停留在盛螢的半張側臉上,落下的發絲不多,不至於遮擋視線,孟扶蕎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盛螢頭發好像長了不少。判官不喜歡折騰,每次去理發店都是洗剪吹那一套,沒有燙染過因此發質不受損,門縫間有陽光撒上去,連碎發上都有橙黃暖暈,若不是離得遠,孟扶蕎簡直想伸手摸一摸。

盛螢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側過來看向孟扶蕎,很輕的“嗯?”了一聲“看什麽?”,孟扶蕎沒有避開對視,相反還笑了起來,有些像是傻樂,“看你,好看。”

“……”盛螢耳根子泛紅,她抿唇,重新低下了頭,眼神卻有些慌亂,落在女人臉上不好,看著被子也尷尬,倒是被盛螢壓著魂魄的女子並不介意,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判官,故意壓低了聲音問,“你……她……嗯?”

“你的命都快保不住了,還有心思閑聊八卦呢?”盛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近潰散的魂魄很難粘合,而在她的身後,姜羽試了幾次都沒辦法寫成案卷。

沒有辦法寫成案卷只有兩種情況,要麽如血屍這樣根本沒有魂魄,也不需要超度,要麽就是魂魄無法被超度也難以進入輪回,畢竟案卷具有長期用途,書閣再大,也不至於容納不需要的東西。

“沒辦法另起案卷就寫附卷的附卷,”應殊然提醒,“並在陳妮的冊子裏。”

她作為血屍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判官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規則不允許那就擦規則的邊,為了能多超度一個無辜的魂靈,判官能無所不用其極。

“是個好辦法。”姜羽說著,將陳妮的附卷取了出來,現在是保護咒中有三魂六魄,而保護咒又刻在陳妮的身上,因此床上女人的三魂七魄與陳妮的應該攪和在一起,姜羽重新嘗試了一下,果然很容易就生成了新的附卷。

現在核心案卷還沒有下落,附卷倒是有了兩章。

床上的女子有兩個姓,前一個姓趙,後改姓陳,名字倒是沒有變,還是叫雲纓,死亡日期正是今天,癸巳年八月二十四農歷七月十五。

這些基礎信息是會隨案卷一起生成的,這也是判官進入衙門,首要工作就是建立案卷的原因,一些簡單的問題在案卷中就有明確記載。

姜羽經驗比盛螢豐富,但她並沒有直接接觸陳雲纓的魂魄,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情況,只是在盛螢沒法騰出手的時候,稍微幫她一把。

姜羽的精力甚至大部分都不在這個房間中,她坐在窗戶前的長板凳上,透過短一截的窗簾,能看見外面的一些熱鬧,譬如鞭炮放完之後還有嗩吶和打鼓聲。壽星明明不在場,外面的慶賀活動卻一點都不含糊,甚至感覺上陳妮過生日都只是個借口,村子裏或者說這間磚瓦房的戶主,單純就是想搞這麽個儀式。

空白案卷剛一形成,就被姜羽交到了盛螢手中。

盛螢現在的姿勢有些別扭,她一條腿落地,另一條腿半曲在身前,上半身盡可能地靠近陳雲纓,本來判官可以用血砂來維系魂魄的完整性,盛螢自由許多,辦起事來也就方便許多,只是剛剛她手按上去的時機不湊巧,正趕在陳雲纓最虛弱的時候,稍有不慎就會增加這種不穩定性,因此動作別扭歸別扭,盛螢沒有任何偷懶的辦法。

判官筆受心念感召,豎立在盛螢面前,血砂圍繞她的手指,形成一朵五瓣桃花,桃花微微轉動著,像是將什麽東西給牽引了出來,原本晶瑩剔透帶著點粉的花瓣上被青紫色滲入,流動纏繞似游蛇,隨後桃花整朵雕零,盛螢對陳妮道:“接著!”陳妮就立刻攤開了手掌。

“這是你母親的執念殘魂,也是將她束縛在這世上的東西之一,”盛螢輕輕道,“這些殘魂一心向你,你有它們會高興,它們有你也會高興。”

“而保護咒是將她束縛在世上的另一樣東西,不將符咒打破,她就會一直困在裏面充當核心消耗品,”盛螢又看向陳妮,“我能不能打破保護咒,要看你舍不舍得。”

話音剛落,整個房間就開始劇烈震動起來,各種灰塵磚屑往下落,白茫茫的像是在下雪,只是這雪未免嗆人,盛螢剛咳嗽了兩聲,就有微風從門後吹過她頭頂,將周圍灰燼都挑開了。

“陳妮,你要是不放手,那點殘魂都未必能保留下來。”盛螢開口警告。

陳妮手捧著桃花,她有些茫然,明明自己什麽都沒有做,卻又好像真的做錯了什麽,直到她胸口猛然疼痛起來,金色的紋路透出衣料,是張很明顯的符箓,“是這東西嗎?”陳妮問。

“是。”隨著盛螢的話音落下,陳妮竟然生生剜出了這塊血肉,並將它遞給盛螢,“我舍得,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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