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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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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傳說很久很久之前,電話、手機和傳真都沒有發明出來,通信只能靠托人捎話或寫紙條的時候,判官就能以符進行遠距離交流,而符並不穩定,距離太遠就會斷斷續續,跟信號丟失差不多。於是符之上,又進化出了紙鶴,或者說是紙鳥,和現在的疊法不太一樣,就連每個判官的疊法也不盡相同。

據說是因為折紙的時候,判官會抽取一部分的神識附著其上,所以紙鶴雨打不落,火燒不滅,多遠的距離都能將消息準確傳達,後來有了電話,又有了更方便的手機,這項技法便慢慢失傳了。

好在判官所謂的失傳,只是無人去學,相關記載和工具書籍會永遠留存。

姜羽剛接過燈芯手中的紙鶴,就知道這上面有一小部分盛螢的神識,微弱如驟雨中的螢火,她趕緊用血砂在上面加了層罩子,怕盛螢又消失不見了。

紙鶴口吐人言,“我們還有多長時間?”

姜羽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紅線,“還有三分之一就要填滿了,最多最多也就一個半小時。”

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你什麽時候做了這只紙鶴?”

“在正殿就做了,”盛螢倒是一點都不謙虛,“我進地宮之前,曾擲杯蔔吉兇,問了三件事,只有我的生死擲不出聖杯。小玉說過我這幾年會逢大劫,所以下地宮時,我就想好了每一步要怎麽做才能保全自己,同時也算好什麽時候以什麽方式應劫。”

“在另一個判官的身邊冒險,總比你離開後我一個人面對要來的安全,況且你還是個很不錯的判官。”

姜羽:“……”她很喜歡盛螢,但現在她想打盛螢。

“無論如何,應劫都是九死無生,我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所以才提前準備了這只紙鶴。”

正當姜羽感慨盛螢有情有義,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還想著為別人留後路時,那紙鶴又道,“我還有遺產沒有分配,至少要將這部分神識送出去,否則小玉能將我的客棧變賣了。”

姜羽:“……”

盛螢大概是挑了最善表達的一部分神識寄托在紙鶴上,信息密集且語速很快,姜羽都沒什麽思考的時間,她將紙鶴輕輕安放在自己肩膀上,紙鶴沒有重量,但附著了神識能讓死物變成半個活物,只要風不是颶風,盛螢就不至於被吹落。

剛發出去的敕令已經各自就位,姜羽的判官筆尖紅光一閃,敕令如雷,在地宮中轟響,很快,整個地宮中所有生靈死物都會向此處聚攏,而姜羽需要在這短短時間裏找一個辦法將它們全部超度。

“關於宵燭和燈芯你有什麽想法,別忘了,你曾經答應燈芯,要帶它去地面看看。”姜羽補充一句,“你不會連小孩子都騙吧?”

關於這一點盛希月很有發言權,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就總是上盛螢的當。

“宵燭和燈芯無法被超度應該是跟地宮有關,”紙鶴輕聲道,“等宵燭到了,你先在她身上試一下,如果不行得找一個熟悉地宮的人問問。”

姜羽想了想,“謝鳶剛剛已經出現過了,魂魄微弱,形態很不穩,短時間內應該沒辦法再聚攏一次……她真的是巫謝?”

關於這個問題,盛螢也不是很清楚,就連謝鳶的名字她也是在進入地宮後,才從孟扶蕎口中得知。因此盛螢繞開了姜羽的問題沒有回答,她道,“了解這地宮的又不只謝鳶一個,燈芯也算啊,只是它太過單純,除了玩兒,其它事情都沒有考慮過,也不會說話,溝通起來比較麻煩。”

“你是說還有那燈芯的主人?”姜羽瞬間反應過來,燈芯的主人,當年唯一沒有被封印的判官,也是這地宮的管理者。宵燭不提,至少燈芯是在地宮建成之後才被封印,封印方式與宵燭相同,所以這位主人應該知道超度的方式,但……這個人到現在都沒有露過面,它也不用聽從判官敕令,只要它想,就能一直在地宮中藏下去,直到這裏化為廢墟。

像是察覺到姜羽的顧忌,盛螢又道,“不要急,它馬上就會出現的,因為這地宮中有一只無主的血屍。”

大概是聽見姜羽這邊的說話聲,孟扶蕎回過頭來,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姜羽肩上的小紙鶴,那小紙鶴也不怕人,擡起頭同樣看了孟扶蕎一眼。

血屍的聽覺敏銳,只是孟扶蕎三番五次折騰自己,從陣法由“增幅”轉向“超度”開始,她被借力、被削弱,剛剛又將自己打碎過,現在還處於恢覆階段,能力有所下降,地宮中又全是機關運轉的雜音,以至於她聽見了說話聲,卻無法判斷是誰的說話聲。

在這種情況下,孟扶蕎楞了片刻,忽然道:“盛螢!”

聽這語氣,她恨不得將“盛螢”兩個字千刀萬剮然後嚼碎了吞下去。

姜羽肩膀上的小鳥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將近,還沖孟扶蕎點了點頭,而血屍的身形驟隱驟現,姜羽只覺得眼前晃了一下,再看見孟扶蕎時,她已經掐住了小紙鶴的翅膀。

“是你吧,盛螢。”孟扶蕎又咬牙切齒了一次。

應殊然全程站在祭壇中看戲,她又沒受傷沒被削弱,姜羽和盛螢對話的內容她聽了個一清二楚……這判官實在太過分了,以至於應殊然此刻先放下了同類相殘的恨意,對判官們進行無聲控訴。

被孟扶蕎捏住翅膀的小紙鶴很有冒險精神,不僅沒有掙脫,居然還大方承認了,“是我。”

“但這縷神識很薄,受了煞氣沖撞容易消散,你小心一點。”

孟扶蕎垂落目光,輕輕摩挲著紙鶴翅膀的邊緣,壓迫感強到姜羽周圍的血砂都起了應激反應,她不動聲色地退開幾步,順便將傻楞楞的燈芯也拉走了。

“你生氣了嗎?”盛螢問,“因為我利用你應劫?”

孟扶蕎冷冷笑了一聲,“我為什麽要生氣,你現在只是我的前任判官,按理來說我們已經互無瓜葛。”

那小紙鶴居然認真點了點頭,“確實,你不生氣就好。”

孟扶蕎:“……”

她被氣得想笑,一時間竟不知道盛螢說這話是真這麽想還是故意的。

下一秒,小紙鶴還要在她的傷口上再撒一層鹽,“對了,你的新判官快到了吧?”

話音剛落,祭壇中央忽然出現了一個洞口,洞口連接地道,從中爬出一個人來。

此人也是連鎖長相,跟老古董們一模一樣,只是受到上千年時間催化,有些地方的磨損很嚴重,看得出來這副不死之身也維持不了多久,再有個一兩百年就到盡頭了。

無法與血屍相比,可相較於普通人類的壽命,確實算得上不死之身。

燈芯臉上出現了一個“狂喜”的慢動作,嘴角裂開,眼睛瞪大,眉飛色舞。它是一點都不記仇,當年就是這位判官將它封印,此時重逢,燈芯就差撲上去給對方一個結結實實地擁抱了,之所以沒這麽做,還是多虧了姜羽把它摁在原地。

燈芯有些委屈,嗚咽了一聲。

這位新出現的老古董手上握著一支判官筆,貨真價實,筆尖上還沾著新鮮的血砂,除此之外它還有一塊契約木牌,上面並排刻著兩個名字“孟扶蕎”和“辛夷”。

不出意外的話,面前這位老古董的名字就叫“辛夷”。

它的行事作風很守舊,看見孟扶蕎後先行了一禮,隨後才慢騰騰開口,“抱歉,抱歉,你現在……是我的血屍。”

古早這批判官人數很少,幾十年間都沒有更疊替代,因此每個人的名聲都很大,在書閣中能找到相應的記載,辛夷可以說是當中最平庸的一個,有關它的記載只是薄薄一本。

姜羽躲在角落中將書抽出來翻了幾頁,上面寫辛夷只將判官當成一份工作,缺乏激情,要超度兩個魂魄絕不超度三個,但也從不偷工減料。判官在當時多少算個人物,現世的職權不大,但人終究會死,主管輪回,維持穩定已經足夠吃上公糧,由各路諸侯或部落族長分配宅邸和發放豐厚的固定薪資,偶爾還有額外獎賞。

別的判官嫌不夠,辛夷躺在自家巨大的院子裏滿足到喝水都甜,完全不思進取,而且它還極端自我,血屍攻不破心理防線,拿它毫無辦法,直到屬於它們的時代落幕,辛夷也沒有幹出幾件大事,書中記載零零散散全是今天超度兩人,明天超度三人……流水賬般沒有起伏。

這樣平庸但盡職盡責的一生,使它免於被封印,可得到的,卻也不是自由,反而在這地宮中關了幾千年,裏面的每一樣東西,每一面墻,每一個柱子……都刻在它腦子裏。

甚至這地宮還不是完成後才將它關進來,地宮的修建耗費數百年,當只有一個古井時,它困在古井中,有了甬道,它困在甬道和古井中,再接上外殿,它又困在外殿、甬道和古井中……

它後來還憑一人之力,在地下挖出個錯綜覆雜的地道,單說規模,可稱恢弘。

辛夷當然也偏執過一段時間,它想解開同伴們的封印,結果被蛇吞進肚子裏反思了幾年才重新吐出來,反思效果良好,沒有再這樣偏執過,只是不久後它開始收集各種殘魂和材料,耗費了幾十上百年才制作出燈芯。

這幾千年裏能折騰的事,辛夷已經全部折騰過了,它並不想再次成為判官,對什麽重生也沒有絲毫興趣,只是想死,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只剩下“我想死”,就此湮滅也好,變成另一個人也罷,只要不是辛夷,不是我,怎麽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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