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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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應殊然的灰燼仍然在一個安全的角落中,不知為什麽,這團灰燼中總有金紅色的火在燃燒,卻非一直在燒,更像每過一段時間,灰燼中起了絲變化,這某火光就會出現,將那點變化扼殺。

直到祭壇被血砂覆蓋,外面的人看不見裏面,裏面的人也看不見外面的時候,這抔灰燼中燃起的火光終於熄滅,應殊然從中走了出來。

姜羽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她蓄在眼中的淚水輕輕一眨就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滾落鼻尖,癢癢地被輕輕撓了撓,另一部分掛在睫毛上,隨後被姜羽胡亂擦了一把。

她知道應殊然這次不僅僅是重生,還恢覆了血屍的力量,銀白色的鎖鏈取代祭臺最外層的血砂將法陣兜住,應殊然道,“別擔心,有我在呢。”她在灰燼之中以重生時最稚弱的形態,一遍又一遍承受皮焦肉爛焚燒之苦,求得就是迅速恢覆。

應殊然也知道,這都是盛螢的安排……姜羽承擔不住陣局破後的反噬,而血屍不怕,承擔不了最多“一死”,偏偏血屍最不怕的就是“死”。直奔姜羽而來的這股力量屬於另一位血屍,而血屍之間秉承著不死不休的原則,只要應殊然有重生的跡象就會被重新抹殺,直到她完全恢覆才能沖破這一層禁制。

眼下這種情況,盛螢需要應殊然地恢覆,但同時她也知道剛剛重生的應殊然還需要休息,以她現在的情況單挑孟扶蕎肯定會輸,除非孟扶蕎也被削弱。

所以盛螢才以三張符咒困住孟扶蕎,她知道自己會死,也知道孟扶蕎只會有一種選擇——破開符咒面對應殊然,隨後為自己陪葬。

孟扶蕎太喜歡自由了,即便知道應殊然在外面等,她也不會願意長久地困在三張符咒中。

盛螢又笑了起來,她幾乎沒有了笑的力氣,“你看,是我贏了。”

抵在符咒上的手終於緩緩垂落,有那麽一瞬間狂舞的血砂滯留空中,隨後盡數落下。

又是一場紅色的雨,可惜這場雨不是來救孟扶蕎的。

“盛螢!”有那麽一瞬間,孟扶蕎的欲望似乎抵不過其它什麽東西,潮水般消退了一下,她感覺那是恨,因為欲望消退的那瞬間孟扶蕎只想沖過去,再親手殺死盛螢一次。

她心口的烙疼和癢此時已經消停了下來,只有無窮無盡的空寂留存,空到孟扶蕎想將自己的心挖出來,看看它究竟還存不存在,除此之外,孟扶蕎沒有任何傷心和難過。

即便處在被欲望吞噬的情況下,孟扶蕎也很清楚自己是喜歡盛螢的,喜歡她,所以才想將她的魂魄占為己有,讓盛螢再也沒有機會轉世投胎,更不會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個孟扶蕎興許會感到厭惡的人。

血屍就像制作標本,要把愛的人永久保存。

染紅整個祭壇的血砂已經隨著盛螢的死完全落下,在地上鋪了一層,只有填充符咒的部分與符咒本身相融合,不僅未失去靈性,還因為主人的死顯得越發兇煞。

姜羽有些透支,又松了胸中那口氣,腿一下子有些發軟,沒有站住半跪了下來,她的手扒在緊貼法陣的銀白鎖鏈上,鎖鏈之間的縫隙很大,足夠姜羽看清楚裏面的情況。

她想喊盛螢的名字,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裏紋絲不動,最終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低沈,低沈到只有姜羽能聽見,她懷疑那是自己心底的聲音。

應殊然靜靜地靠過去,把姜羽攏入懷中,判官哭不出來,只是右手緊緊攥著應殊然肩上的衣服,像是要靠力氣掙脫越沈越深的沼澤。

而在法陣中,孟扶蕎向前跨了一步,離散在外的血屍之力將盛螢輕輕托起來,像是要送她出去。這是孟扶蕎的標本,她需要盛螢完完整整成為自己的東西,“開個口子,接她出去。”

孟扶蕎知道外面兩個人尤其是姜羽對盛螢的感情,人類就是很奇怪,只要一起經歷過生死就可以成為朋友,姜羽會善待盛螢的遺體和魂魄,也不用擔心判官會順手超度,盛螢的魂魄還沒有脫離軀體,這個過程需要一定的時間,否則醫院也不會按上半個小時,無論預後如何,這半個小時裏偶有奇跡。

血屍之間倒是心照不宣,孟扶蕎的話音剛落,應殊然就開出了一條縫,將盛螢接了出來。

剛剛失去呼吸的人身體還是溫熱的,盛螢臉色蒼白,額心還留有取出銀針時的一點血痕,姜羽輕輕接過她,有些不相信這樣倉促的離別,又探了鼻息聽了心跳,什麽都是安安靜靜的,姜羽眼淚包不住時也是安安靜靜的。

她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眼圈鼻尖都哭得通紅,應殊然背過身,她知道自家判官愛哭,連帶著自己也被傳染了一部分,但這種時候姜羽需要一個人靜靜,安慰反而是最無用也最累贅的東西。

隨著孟扶蕎的妄動,圍繞她的符咒開始收縮,凝聚在上面的字形也在變化,轉瞬之間墻壁一樣的符咒就各自化成了一樣東西——棺材、面具和鎖鏈。

棺材是專門用來封印血屍的那口紅色棺材,面具則是高臺上的十巫佩戴的面具,至於鎖鏈就比較簡單了,一圈盤繞著,感覺還沒有五米長,外觀也非常普通,上面沒有任何符紙,去五金店買也花不了多少錢。

孟扶蕎伸手一拽,那副面具就被輕而易舉地拽動,離她更進了一步。

在正殿高臺上時,孟扶蕎就對這東西很好奇,可惜十巫的影子太稀薄,面具就更加模糊,很多細節都表現不出來,而今細看這幅面具,鑄造的方向似乎不是哪位神明,而是雜糅了一些動物,天上飛的、地上跑得、水裏游的,稀奇古怪拼接起來,又偏偏像是人的臉,那些花紋共同組成了眼睛鼻子和嘴。

面具在孟扶蕎的手中劇烈搖晃,邊緣甚至摩擦出了金紅色的火焰,即便是孟扶蕎,指尖也滲出了血,並且傷口迅速擴張撕裂,朱砂似的東西迸濺出來,似乎要往孟扶蕎的傷口中鉆,迫使她不得不松手。

就在孟扶蕎松手的瞬間,面前三樣東西又猝然隱去,形成了一個人形。

是一個女子,穿著粗布麻衣,頭發用一根樹枝挽著,瀉下的部分仍然很長,幾乎拖到腰際。她的五官很模糊,但也非完全看不清,溫婉柔媚,只是沒有表情,眼神也很空洞,比正殿中的投影還要疏遠和無情。

孟扶蕎不認識眼前這位女子,也不知道為什麽符咒會呈現三段意象,而最後出現的就是這位女子,但她感覺到了對方身上的壓迫感,應殊然能帶給她的也不過如此。

那女子疏忽之間消散,圍繞孟扶蕎的鎖鏈自上而下盤繞的同時向虛空中刺去,只剎那,那女子竟然突破了鎖鏈的包圍出現在孟扶蕎背後,她手上拿著的東西狀似龍角,只是尖端被打磨成了尖刺狀,重新現形的那一刻,龍角刺穿了孟扶蕎的皮膚,好在血屍感官極度敏銳,兩道鎖鏈纏在女子腰上,直接將她甩飛出去。

孟扶蕎捂了一下脖子,她的皮膚還是被劃了一道,只是很淺很淺的一道,平常理都不用理的傷口竟然無法愈合,血珠正一顆一顆緩慢地往外滲。

被甩出去的女子背部撞在陣法邊緣,忽的一下就像灰燼般再度散開,孟扶蕎眉心微蹙,她已經發現那女子並不是人,也不是什麽幻象,她就是那三張符紙本身。

這一次龍角從正面襲來,女子尚未完全凝成人形,出現的只有一只手和這只手後綴著的離散型黑霧,她剛剛吃過鎖鏈的虧,知道太早現出人形方便孟扶蕎故技重施,然而血屍操縱鎖鏈,只是因為省時省力,就像判官的血砂,能隨心而動,並非離了鎖鏈就是剝殼的蝦,毫無還手之力。

龍角甚至沒能到達孟扶蕎的胸口,一陣利風襲來,直接將黑霧吹散,那只剛剛具象化的手也沒能留下痕跡,龍角偏離目標,便也隨之消散了。

但……孟扶蕎的胸口仍是一疼,在完全沒有碰到,連衣服都保持完整的情況下,她的心口也出現了傷痕,甚至是刺傷,傷口比脖子上的要深。

盛螢取出的三枚銀針孟扶蕎都認識,小玉曾當著她的面解釋過用法,完全不避諱血屍的身份。這是三枚專門針對孟扶蕎設計的符咒,殺不死她,但足夠削弱她。

孟扶蕎忽然覺得有些可笑,這些皮外傷是會對血屍產生影響,可是影響太小了,根本不值得盛螢拼上性命。她到現在都有些隱隱的不快,盛螢是因她而死,卻不是被她所殺,全身上下都寫滿了血屍所有物的判官竟然自己選擇了自己的死亡方式,正如盛螢最後說的那句話,她贏了孟扶蕎。

勝負欲在血屍的心裏滋長,完全找不到發洩的出口,孟扶蕎恨不得將盛螢覆活,重新再來一局。可即便是血屍,也沒有辦法、沒有資格、沒有能力讓死人覆活,難以滿足的欲望讓孟扶蕎極其痛苦,之前是得不到的自由,現在是得不到的自由,和自顧自不想活了的盛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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