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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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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近距離觀察血屍的眼睛,會有一種近似無機質的冷漠,實際上他們受無盡欲望的驅使,情感非常濃烈,甚至愛與恨同源,到了一定程度,都會想將對方吞吃入腹。

姜羽和孟扶蕎之間隔著兩盞油燈,盡管油燈的光非常有限,這麽近的距離用來照亮彼此仍然綽綽有餘,姜羽便在孟扶蕎那雙無情的眼中看見了不應該屬於她的東西,張揚、溫柔和矛盾。

姜羽臉色發白,她低下頭嘆了口氣,“我想告訴你‘能’,但實際上能不能你比我更清楚。”

片刻後姜羽又問,“她知道這件事嗎?”

孟扶蕎搖頭。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盛螢拒絕你呢?”姜羽的話音更低更沈,這地道中除了孟扶蕎之外誰也聽不見。

“我會殺了她,”孟扶蕎笑起來,“她愛我,我殺了她;她不愛我,我也殺了她,趁我現在還舍得。”

姜羽:“……”她忽然覺得應殊然實在太好了,溫柔善良,遠沒有孟扶蕎這麽瘋,瘋的讓人害怕。

“我可能還會殺了你,”孟扶蕎又道,“殺了你,然後用應殊然來填肚子。你不是希望她永遠不要闖出大禍,永遠不要殃及世人嗎?我可以幫你。”

血屍的聲音勾魂攝魄,她像是一眼看穿了姜羽的自私,引誘她點一個頭,點一個讓應殊然心灰意冷的頭,也點一個判官與血屍永不同路的頭。

然而姜羽又嘆了口氣,“我想再試一試,竭盡全力試一試,說不定應殊然與我,你與盛螢都會有解法,就算沒有解法,我死之後應殊然也會心甘情願與我同葬……我希望她在這世上至少能有一件事並非被迫,而是心甘情願。”

“你放心,”姜羽眼睛發亮,“我死之前一定會積累下很多很多的資料,你與盛螢還有時間,你們可以拿著我的資料繼續想辦法。幾千年你們血屍都撐下來了,總會找到辦法的。”

孟扶蕎:“……”

她感覺自己一瞬間快被聖人光輝度化了。

壓抑在黑暗中的對話並沒有驚擾到前面的人,應殊然還是仰面朝上,被蛛絲結結實實捆著,只是沒有了任何危險,對面非常恨這黑心腸的血屍,然而如盛螢所說,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上的折磨,都會促使應殊然的恢覆。

盡管古早這批判官也屬於不死之身,但實質上論起來還是欠缺許多,不能重生,軀體也非完全不可破壞,真動起手來血屍需要費一點功夫,卻不需要費很多功夫。

而它們這次蘇醒的目的並不是覆仇,覆仇不過順手為之,真逼得應殊然失去退路,除了她自己,盛螢姜羽都未必袖手旁邊,兩相權衡只能暫時放下個人恩怨。

盛螢留意著對面的反應,劍拔弩張的氛圍稍緩,她又道:“各位如果對覆仇的興趣一般,那循著香味找上我們,又用這麽大的陣勢將我們困在地道中想必有其它原因,不知道我能不能幫上忙。”

沈默片刻,蜘蛛像是受到了某種策動,沿著四壁迅速爬向盛螢,油燈閃爍中,巨大的黑色陰影隨即向前挪動半米,幾乎全壓在了盛螢肩上。

盛螢紋絲不動,她微微笑著看向更深的黑暗,“你沒有反駁……這麽說來這件事我的確能夠幫上忙了?”

大概是覺得壓迫力已經給足,對面也很幹脆,“你這麽聰明,應該知道這地宮就是我們的墳墓。”

盛螢心緒一動,“墳墓”這個詞的嚴重性遠勝於“封印”,它這麽說恐怕是因為這地宮還有另一處不為人知的關鍵。

面前這些判官是不死之身,否則以十巫決絕果斷的秉性,當年就不是封印而是直接抹殺,以除後患。要讓這座地宮成為不死之身的墳墓,盛螢想了想,只能想到一種最壞的結果——

當封印還存在時,不需要玉石俱焚,一旦封印解除,困在其中的東西準備離開這裏,就會觸發地宮的最後一層保險,為了確保“不死之身”的滅亡,其殺傷力必然巨大,自己和姜羽肯定不能幸免於難,甚至整個章禾古城、章禾古城之外的居民區都會被牽連,在外界看來興許只是一場巨大的自然災害,而這場自然災害將奪去千萬人的性命。

當初十巫選擇封印而非抹殺應該就有這方面的考量,代價太大了,不如先封印,日後再想辦法,但誰也不知道後來發生過什麽,導致十巫銷聲匿跡,至今沒有一個記錄在冊的解決辦法,而這地宮還在不為人知的地下,幾千年過去,居然還得靠當年布下的法陣來兜底。

萬幸謝鳶以殘魂封地,鑄造了一個可進不可出的衙門,也萬幸這地宮中的封印足夠牢靠,等得到一個願意困在其中的判官。

盛螢仍是盯著面前搖晃的火焰,她整理了一下思緒,隨後微微舒一口氣,“我只是現任判官,如果十巫將地宮設為墳墓,裏面的東西只能死在裏面,那我們應該也被困住了,既然大家都出不去,我又如何幫你?”

“你是判官,你能超度。”對面的也是判官,在問題集中爆發之前,它們甚至當過幾十年的判官,於後世看來相當長壽,畢竟古書中也沒有寫明它們屬於失敗產物,並非長壽,而是根本不死。

幾十年的判官,就算後來被欲望吞噬,仍然積累下了相當厚重的經驗,當時的猝然封印甚至使判官一度斷了傳承,繼任者又花了上百年時間重新摸索探尋。

即便摸索重來,也再沒有連貫的幾十年,判官總是當不長久,上一位剛熟悉業務就死相淒慘,下一位又得趕鴨子上架從頭培養,經驗傳承斷斷續續,自然流失的遠比記錄下來的多。

所以地宮中封印的雖然都是些老古董,不一定清楚現在的輪回規則,但真正上手幹起判官的老本行“超度”來,就算是宵燭在場,也得尊稱一聲前輩祖宗。

盡管盛螢很懷疑不死之身到底能不能超度,如果能且形式簡單,最初十巫選擇封印而非超度還能歸結為判官之位空缺,之後幾百上千年間輪回體系趨於穩定的同時,判官也補充完備,甚至不乏熟練工,為什麽仍舊不超度?一直拖到現在封印松動,整個地宮岌岌可危。

但……對方既然這麽說了,且信誓旦旦,看樣子簡直將所有生還的希望都壓在上面,盛螢也不會做那掃興的人,何況她也想看看究竟能不能成功。

盛螢凡事都有種置身事外的漠然,說起來她現在也算是這地宮的囚徒之一,就算破開了衙門,送走了裏面所有的亡靈和封印物,盛螢自己也未必能出得去,她只是很難確切地捕捉情感,在姜羽面前也遠遠談不上有良心,可若出去的代價是整個章禾古城灰飛煙滅,盛螢在天平上衡量了一下,還是自己稍微輕那麽點,光是她那間小小的客棧就有點舍不得。

“你需要什麽來作為交換?”對面的判官又道,“只要我們能給,絕不推辭。”

這就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這批判官的行事作風向來如此,世上的亡靈這麽多,你想要被超度,就得給出至少一樣交換物,有的是財富,有的是權力,有的是信仰……而亡靈在昏昧階段又是最好擺布的,它們孱弱,隨時有可能被厲鬼吞噬,必須尋求判官庇護,而在這時無論對方提出多麽無禮的要求,也只能答應。

盛螢倒是很快給出了交換的條件,“我想知道你們為什麽要收集香料?”

豢養能夠生產和保護香料的蜘蛛,甚至被封印後,十巫還將這些蜘蛛帶進地宮與判官同葬一處……而在孟扶蕎所說的那個故事裏,判官也曾是大量囤積香料,卻並非提及香料的用處,因為孟扶蕎也不是很清楚。

剛開始盛螢懷疑這些香料是一種名貴資產,能夠以貨易貨,可判官在當時的地位極高,根本不缺金錢,辛辛苦苦囤積香料是件根本沒必要的事,而且這些蜘蛛嬌小金貴,養起來費時費力,香料的產量還低,怎麽看都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除非香料不是金錢,而是遠遠淩駕在金錢之上的東西。

應殊然又動了一動,她和地面之間還隔著密密麻麻一層蜘蛛,隨著應殊然掙紮的動作加大,蜘蛛們也難以保持平衡,如波濤般起伏了一下,還被應殊然嫌棄,“能不能穩一點。”

而她擡頭只是為了看盛螢一眼,相處時間不長,應殊然對盛螢總有一種本能上的排斥,她不喜歡心思太重太冷漠的人,更不喜歡盛螢對姜羽的掌控,但有時候……特別是現在,應殊然又覺得盛螢很神奇,她並不矜持,也不會固執地愛惜羽毛,總會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條件來達成目的,但又不能說她是個自私的壞人,畢竟她剛剛才用這一招救下過自己。

應殊然甚至有一種模模糊糊受到了庇護的感覺,一只血屍,被判官庇護,她感覺自己受到了挑釁,並在心裏咬牙發誓一定要把人情原封不動地還給盛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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