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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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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盛螢是跟孟扶蕎一起墜入水中的,但她並沒有被水所困,而是輕飄飄落在了地面上。

灰褐色的泥土地面,滲入星點血紅,通往看不見的地方。

空氣中浮動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盛螢這才發現自己手上提著一盞燈籠,燈籠裏面的似乎不是蠟燭,而是一截線香,檀香味就是從這段線香中傳出來的。

“往前走。”有人道。

盛螢環顧四周,她所站的這條路鋪設在河水正中,並不寬,只夠兩個標準體型的成年人並肩而立。除她之外,天地蒼茫,頭頂有雪落下,大雪,已經在燈籠桿上厚厚地積了一層,也是這細長長一條積雪,讓盛螢覺得自己這會兒應該也是個雪人,她便有些不想動,怕抖落了一肩白雪。

“往前走啊。”那聲音又道,“你的路在前面。”

“……你知道這是孟扶蕎的嗓音嗎?”盛螢將燈籠提高了一些,她周圍並沒有第二個人,那聲音是憑空出現的,“還是打薄過的,很年輕。”

“……”沈默了一陣。

盛螢貴在誠懇,所以這話別人說赤裸裸的陰陽,她說卻像是認真讚賞。

“孟扶蕎是我的血屍,成天琢磨著怎麽吃了我的魂魄,給她個機會特估計能列成菜單,”盛螢嘆了口氣,“所以你用她的嗓音誘惑我往前走,我只會站在原地不動。”

“……”又是一陣沈默。

點著線香的燈籠被盛螢放在了地上,她半蹲下來,用手將雪攏了攏,不知道為什麽,這些雪落地即消,只積在與盛螢有關的東西上,她忙活了半晌,從自己的頭發、肩膀還有燈籠上往下撥,也只能撥出兩個小小的雪人,好在這些雪並不會化,所以盛螢用紅繩將雪人串起來掛在了背包上。

“你說前面是我應該走的路對吧?”盛螢做好這一切,忽然擡頭,問那虛空中的聲音。

那聲音回答:“嗯。”

“那再見了,”盛螢說著,忽然走到了泥土道路的邊緣縱身躍下,“我是跟孟扶蕎一起下來的,她怕冷清和孤獨,我得去找她。”

話音淹沒在黃泉水中,這水無比陰寒,當中似乎蘊養著死靈,盛螢沈下去時這些東西都向她擁來,像是長久沒有感受過溫暖,沒有見到過活人,在這陰寒地獄中,沈入了一個太陽,於是萬物都不想放棄這個生存的機會。

盛螢是判官,她當然清楚沈在黃泉中的這些東西是什麽——亡靈,但並非常規亡靈,更像是被剝幹凈怨氣的祟,或者血債太多,難以投身的厲鬼。

前者與欲念糾纏太深,所謂的剝離幹凈只是針對外部附著的怨氣,深入其中部分的就很難辦,需要依靠魂魄本身的愈合能力,而這將耗費相當長的時間,這段時間裏亡魂便漂浮在黃泉中。

後者的情況更覆雜,厲鬼是一種統稱,後來分得太詳細,詳細到能整理成十幾頁厚的小冊子,就連判官也嫌麻煩,只有在衙門中進行危險等級劃分之時才會使用,大部分情況下仍然以厲鬼代稱,而不分類。

當然,也並非厲鬼就會沈入黃泉,大部分仍然是被判官直接超度送入輪回了,因為它們沒有傷過人,或是雖傷過人,卻是牽連很強的因果報應,譬如伏印和董鳶,只有無差別肆虐且吞噬生魂和亡靈者,才會被判官渡入黃泉水中,若是洗不清罪孽,這黃泉水就是囚籠牢獄,要永遠受這剜肉刺骨之冷。

而這些東西都非善類,困在水中如狼似虎,好在黃泉深不見底廣不見岸,盛螢雖是判官,因受她判令懲處的亡魂一兩年間也有幾個,在如此廣袤的空間中沒那麽容易撞上,避免了伺機報覆的可能。

與水同色的枯骨攀附向盛螢,想占據她的身體,也想借她劈開的水浪離開這個世界,時間一長它們就發現判官勢不可擋,鐵了心要游出這片無盡深淵,於是亡魂們又慌張起來,它們害怕盛螢真的成功,於是攀附變成了更具惡意的拽和摁,細瘦五指掐住盛螢的四肢和脖子,它們拼盡全力要將盛螢留下——既然自己出不去,那就沒有人能夠出去!

黃泉水只是一種象征,象征著生與死劃開的界限,盛螢沈在其中無論多久都不會窒息,只有掐在她脖子上的手越來越緊,直到血砂從中穿過,讓亡靈短時間消融在了水中。

以盛螢為核心,血砂如同一層又一層的行星環圍繞旋轉,波及的範圍極大。這裏畢竟是亡者領域,盛螢無法確定地宮中的風水陣是直接將自己送到了黃泉,還是模擬出一個類似的場景,總之這裏很不適合生存,血砂的失活量也非常大,幾乎每隔兩分鐘,就有一段血與砂分離,血被稀釋,砂沈底,周圍的亡靈便會隨之爆發出呼嘯聲。

時間一長,血砂之外就是一片緋紅。

盛螢很清楚自己為什麽要跳進來,此陣名為“九曲”,進來要走的就是輪回路,但沒有人說過走完輪回路就能破陣,相反,輪回路是能隨便亂走的嗎?

只有人死了,魂魄轉世才會構建出一個完整的輪回。若始終陷在風水局的邏輯中,難以跳出來想一想,真的走完這段輪回路,估計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但跳進水裏還是過於冒險,也非唯一的出路,最好的辦法還是先站在原地,弄清楚上方的聲音是從何而來,有什麽目的,怎麽會下雪,雪又為何只落在自己身上不化……再試探性順著道路往後退,看看會是什麽結果。跳水只能算最後一招,甚至是被逼無奈下的最後一招。

盛螢急是因為她知道這個地方不適合孟扶蕎,血屍現在只是個普通人,她會被困住的。

在棺材裏,孟扶蕎還能閉上眼睛截斷意識,將百年當成一瞬來過,而現在只能清晰無比地感受孤身一人和千篇一律,有理智的生物都會逐漸崩潰,無理智的會先生出理智然後逐漸崩潰。

血砂的用量越來越大,盛螢手心攥著羅盤,這是她在進入古井之前就準備好的東西,一共兩個,其中一個給了孟扶蕎。

羅盤以契約為引,血屍的那塊永遠指向判官,而盛螢這一塊永遠指向孟扶蕎,即便是在這黃泉水之中。

血砂為她開路,盛螢從怒吼的亡靈中穿過,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面對東南西北哪個方向,四周渾濁、嘈雜、一片漆黑,冷與疼痛共生,還有血砂在抽取生命力,身體仿佛疲憊到了極點,盛螢感覺自己全靠本能在跟著羅盤,而這種本能是最後才會喪失的東西。

“盛螢,你救救我……”

喧鬧聲中,盛螢忽然覺得自己聽到了孟扶蕎的呢喃,從胸口處傳來,微弱但清晰。

漸行漸遠的神智被猝然拉了回來,撞得胸口有點疼,姜羽送給盛螢的紅繩看著不長,卻像是用之不竭,她取了一段出來系在羅盤上,另一頭綁住了手腕,隨後用盡全力將羅盤向前一擲……黃銅打造的羅盤瞬間消失在漆黑湖水中,片刻之後紅線猝然繃直。

盛螢手一招,漂浮在外的判官筆重新被她攥緊,原本就聲勢浩大的血砂在這一刻仿佛一朵盛開的玫瑰,艷烈且聲勢浩大,像是要在這瞬間將盛螢這顆內核燃燒殆盡,而盛螢本人非但不介意,還在主導這一場要命的消耗,血砂已經將紅線完全覆蓋,隨後施加在上面的力道足夠令空間扭曲,漆黑的黃泉水中註入了光。

這陣光迅速擴散,亡靈也在哀嚎中身影漸消,隨後澄澈的水倒灌而來,取代了黃泉的渾濁卻未能取代陰冷,孟扶蕎先是看見了一點緋紅,隨後這點緋紅變大變深,巨型玫瑰綻放在她面前,還順便撕碎了她所擁有的那個“盛螢”。

“玫瑰花瓣”將孟扶蕎包裹其中,苦難終於到達了閾值,少女的身形在血色中慢慢成長,到達核心時,孟扶蕎已經恢覆成了原先的模樣,她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面前近乎透明的盛螢,“為了來見你,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你欠我一個人情,要記得。”

話音難以為繼,血砂猝然失了分寸,玫瑰花瓣開始雕零。

孟扶蕎一言不發地抱住了盛螢,判官的身體柔軟但在失溫,如此大量的失血以盛螢的體質根本吃不消,換做是其它任何人也吃不消,她此刻無聲無息地倒在孟扶蕎懷中,四周仍是一片靜謐,但那種孤寂感卻完完全全地消散,取而代之是一種滿足,一種“幸好你來了”的滿足。

血砂無法與水結合,因此幹涸枯竭到近乎脫色,嫣然血紅變成了尋常朱砂,在盛螢與孟扶蕎的周圍下著一場無聲的雨。

孟扶蕎的心亂了。

經過盛螢那番不要命地沖擊,風水局已經出現了裂痕。古往今來破陣都是兩種辦法,智取和硬來,當實力強悍無匹到足夠碾壓時,就算風水陣能借日月山川之氣,也根本擋不住。

漆黑的鎖鏈沖破了這一場紅雨,困住孟扶蕎的牢籠開始潰散,歷經千百年,正殿與“偏殿”早已融為一體相互影響,就在孟扶蕎打破風水陣最後的從容時,兩座廟宇也開始徹底融合。

限定版少女皮膚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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