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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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螢螢。”白影發出了聲音,這種聲音並非從口舌而出,更似貼身空氣的震顫,無論哪個方向,無論是近是遠,聽到的音量都差不多。

她又道:“你還是來了。”

隨後就是一聲嘆息,“你終於還是成為了判官啊。”

興許是空氣振動發出的聲響遠不及真正的嗓音能表達情感,無論嘆息還是其它對話,都聽不出白影的意圖,是遺憾亦或欣慰。她隨後探過頭,目光似繞過盛螢,看向她身後的人,“你也來了?”

姜羽半跪在地上,外殿散落的石屑與沙礫在她周圍形成一層層的環形山,而血砂似預感到危險將近,漂浮翕張,有著一觸即發的攻擊性。她並不認識眼前的白影,也沒有絲毫熟悉感,當周圍的空氣振動時,姜羽能捕捉到的只有寒毛直豎。

白影溫和恬靜,卻散發著強大的壓迫感,就連血屍的好勝與無畏都被激發出來,在這片廢墟的上空有如陰雲積攢,厚重到仿佛下一刻就會落下刀尖針芒。

無聊的死寂籠罩了一會兒,盛螢忽然介紹道:“這位是我沒有血緣關系的親姐姐,”她看了孟扶蕎一眼,“我跟希月一樣,是被人丟掉的孩子。”

盛螢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裏曾經有個窟窿,室間隔缺損,修補過一次,又有了並發癥,從我有記憶開始,一直在各家醫院輾轉,直到七歲的時候才算痊愈。而這期間養育我,教導我,陪著我從入夜熬到黎明的人就是她和小玉。”

收養流程走完後,從倫理道德上來說,她們是養母與養女,只是白影十幾二十年間面容無任何變化,所以盛螢始終叫她姐姐或老師。

如此親密的關系,時至今日盛螢卻始終不知道她的姓名。

“你們好,”白影很配合地打了個招呼,“我要給你們添麻煩了。”

說完,她像是維持不住身形,很短暫地消失了一會兒,隨後白光重聚,顯得更加微薄,連帶著空氣中包裹而來的聲音都輕弱了許多,“我將圖紙留給你的時候,沒有料到這座地宮已經隨時間流逝起了非常大的變化,表層禁制支撐不了多久,而我能想到的辦法只有判官封地。”

判官審案的衙門與輪回掛鉤,可以算是最強大的封印,血屍尚且闖不出去,其它東西也只能屈就其中。

白影沒有五官,卻給人一種她在打量盛螢的感覺,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繼續道:“幸好你感情寡淡,不會傷心。”

故人以這種形式出現在面前,就算是盛希月那個年紀的孩子也清楚這意味著什麽。生死界限上的告別對任何人來說都很艱難,照剛剛盛螢所說,這道白影在她的生命裏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是救命恩人,是母親,是姐姐,是老師……若盛螢心中所有的情感有一斤,這道白影至少占去八兩。

但是她竟然連魂魄都快消散了。這個以光凝聚的形態不能長久,幾乎每說兩段話她就會消散一瞬間,很像信號不穩的電視畫面……判官與親人的分離是兩個階段——死亡、輪回,而魂魄的消散從不在此之中。這是最難接受的告別方式,是一種明確的跟未來的割裂,冷酷粗暴,毫無慰藉可言。

孟扶蕎看著盛螢,她不相信判官不傷心。

盛螢只是在感情上有些遲鈍和淺淡,或許是嬰兒時被拋棄導致,也有可能她天生就有這樣的問題,這使她某些時候更冷血,極不理性的環境中她相較正常人更容易做出抉擇,但也導致盛螢人情寡淡,把真心掏給她就像掬一把灰塵灑在水面上,漣漪都不會泛起,誰也接受不了這樣的情感反饋,盛螢還是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嬰兒,處在被所有人拋棄的邊緣。

孟扶蕎因此喜歡挑戰盛螢的底線,並期待判官被強烈情緒淹沒時的手足無措,但她不喜歡盛螢被當成空洞的瓷娃娃,打碎了粘上去還說一句:“看,跟原來一模一樣。”

盛螢也嘆了口氣:“是啊,幸好我不會傷心。”

“以我對你的了解,一個地宮,這幾年時間還不至於將你消耗成這樣,”盛螢淡淡道,“還有其他什麽原因?”

“我不記得了,”白影道:“你知道的,我是個心思非常非常深的人,臨死之前肯定有一大堆事放不下,大概是因此把自己折騰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盛螢笑起來:“確實如此。”

她接著又問:“這地宮已經被你封住,裏面為什麽還會有一個活物……能敲響風鈴的活物。”

這幾句話說得很快,像是擔心白影下一秒就會消失且難以重聚,所有人——不管是楞住的還是沒楞住的,都意識到白影重聚的時間已經越來越長,她馬上就要撐不住了,只有盛螢在利用時間。

“祂,不算是活物。”白影也回答得很幹脆,“祂是判官。”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所有的微光瞬間離散,白色身影跟之前幾次不同,她非消失,而是在這一刻湮滅了。

盛螢幾乎下意識向前一步想要挽留,光芒只是很尋常地穿過了她的手指,似有些冷的風。

她怔怔站在原地站了許久,姜羽站起身來,她堆了一肚子的問題想問盛螢,卻被孟扶蕎一個眼神制止,姜羽心裏的小人“嗷”了一聲,百忙之中抽空吃了一口瓜,剛要感慨孟扶蕎嘴硬心軟,結果下一秒她就發現血屍沒有長出良心,孟扶蕎純粹是想自己給盛螢制造點麻煩。

“看樣子她一時半會兒不會再出現了,”孟扶蕎拉進了和盛螢的距離,幾乎一轉身就能碰到彼此的肩膀,“她是判官?”

“應該是吧,”盛螢的眼神有些空洞,“但我沒有見過她的血屍。”

判官的身份需要和血屍綁定,這一點毋庸置疑,就算是古早那批不合格的判官,制作方向也是加強外部構造來適應血屍,沒有這層身份認同,就如重要文件缺乏鋼印和紅章,不具備任何效力。

可是……除了判官之外,沒有人可以封地形成斷案的衙門,這是獨屬於判官的特權。

孟扶蕎還好,她放開暫時還理不通的頭緒,抓另外的重點,“你……姐姐,是為了阻止困在地宮中的東西出去,所以封地,也就是說此處應該虛實相交,是一陰一陽兩個地宮。我們在這裏能找到的東西,只要離開衙門在現實世界同樣能找到?”

她頓了一下,“連位置都應該一模一樣。”

什麽判官不判官,古早不古早……一切的混亂都是節外生枝,進入地宮的人除了盛螢,都只在乎那樣東西能不能到手。

“確實,”盛螢又點了點頭,她側過目光,龍珠的餘暉仿佛未散,在她眼中留下銀白色的漣漪,“那請問孟大小姐,你打算怎麽從衙門裏出去?”

被破壞嚴重的外殿正在一點點修覆,所有的瓦礫和石屑如水倒流,悄無聲息,如此寂靜的氛圍中一點響動都能得到放大,盛螢與孟扶蕎並沒有刻意壓低說話聲,有那麽一瞬姜羽以為她們在爭吵。

衙門的核心是亡靈並非判官,眼下情況更覆雜,判官本身就是那道亡靈,還是一道興許已經消散了的亡靈。沒有這道核心就無法形成案卷,更無法將其送入輪回……這是個死循環,一個進入地宮就註定困死的循環。

不知為什麽,姜羽反而因此松了口氣,這地宮實在寬敞,給自己和應殊然做個墳墓應該不錯,雖然魂靈被吞噬屬於驚悚故事,但讓姜羽最放不下的,還是自己死後,應殊然的失控狀態會持續很久,生靈塗炭她會傷心,是應殊然和自己導致的生靈塗炭會讓她更傷心。

若有個地方能困住應殊然,讓她永遠出不去,陪著自己的屍體共腐朽也算個是不錯的結局,她只覺得對不起父母……年過五十的人會在某個平平淡淡的下午,收到女兒失蹤的消息。但終歸失蹤比明晃晃的死亡要來的好一些……應該要好一些吧?

可是盛螢和孟扶蕎又憑什麽要犧牲。

在姜羽心裏一人命也是命,重愈千鈞,與她不相幹的人,都沒有必要為她犧牲,而她與應殊然走到而今這一步已經難以回頭,愛沒有辦法說終止就終止,求而不得不是她與應殊然面臨的困境,需要時間倒流,在最開始就不能動心。

錯在這裏,如何糾正。

姜羽有勇氣獨自面對死亡,她只希望除了自己,這份傷害不要再擴大了。

在離姜羽不遠的地方,盛螢也同樣心緒起伏,她微微闔上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在此之前,她曾拿著地圖出入內城好幾次,那時候的內城還處在重建階段,遍地都是水泥、黃沙和鋼筋,整個地貌都被破壞,盛螢怎麽都找不到地宮入口。

現在想想,興許地宮入口從來沒有向自己敞開過,她不屬於這個故事,只是意料之外的添頭,一個有比沒有好的添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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