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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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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盛螢像是將註意力全部放在小小的鈴鐺上,沒有聽見孟扶蕎的回答。

風鈴脫胎於人骨,形狀上已經有了相當大的改變,難以辨認是哪個部位,制作風鈴的人手藝登峰造極,風鈴下邊緣是鏤空結構,有四個小小的菱形孔,這些孔還不及針眼大,只夠頭發絲穿過去,而在孔之上是一種面具圖案。

風鈴外壁並不厚,想要在上面進行雕刻需要萬分小心,而面具紋理清晰細節到位……像這樣精美的白骨風鈴房梁上少說也掛了有四五百枚,建造這地宮的人肯定耗費了不少心思。

對判官來說風鈴的工藝再好,眼前最首要的還是將它們全部破壞掉,盛螢問孟扶蕎:“能幫我再揪兩個下來嗎?”

舉手之勞而已,孟扶蕎道:“好啊,你欠我一個人情。”

不等盛螢拒絕,已經有兩枚風鈴落在她掌心,這些純手工制作的東西在細節上多少有些區別,盛螢有些無語:“這點小人情你也要?”

“萬一有用呢。”孟扶蕎也不客氣。

盛螢瞥了她一眼,總感覺孟扶蕎像是在買理財產品,隨時準備從自己這裏賺波大的,但……賣理財的又何時吃過虧。

兩枚風鈴被盛螢輕輕一握,她的手勁並不大,然而風鈴還是在外力擠壓中慢慢化為齏粉,盛螢將掌心攤開,風便帶走了骨灰。

想要控制判官需將亡者骨骸經過繁瑣步驟進行加工,而要毀棄它們說簡單倒也簡單,只需“自相殘殺”就可以,不過這種自相殘殺很明顯還需要一個外在條件的加持,否則剛剛殿內風起,鈴鐺相互碰撞,就該將彼此全都撞碎。

而盛螢已經試出了這個外在條件,姜羽看著空氣中的飛灰,也瞬間明白過來,她在暗處拉了拉應殊然的手指,“能把屋頂上的鈴鐺都取下來嗎?”

應殊然從怨氣被拆解驅散開始,就表現得不是很高興,她眉目不及孟扶蕎淩厲,素雅清妍,冷著臉也不算太嚇人,姜羽那時就沒有留意到,現在更有點不自知的遲鈍……應殊然沒有立刻回應讓姜羽有些奇怪,她小聲問:“怎麽了?”

“嫉妒,”應殊然指了指盛螢:“嫉妒她是判官。”

同是判官,所以盛螢跟姜羽性格再不同,彼此再陌生,在某些時候總能形成配合,而血屍不同,永遠蠢動的欲念和長生不老的屬性,註定彼此上下位的關系,應殊然和姜羽生來不平等,因此才嫉妒。

姜羽只是稍稍有些遲鈍,不傻也不至於應殊然都這麽明晃晃表現出醋味了,她還反應不過來,只是在這八年裏姜羽漸漸能夠琢磨到一點血屍的心思,應殊然與其說是嫉妒盛螢,其實更接近於自我厭惡,她嫉妒判官,嫉妒酒店裏的服務人員,嫉妒路上的過客,嫉妒飛鳥蟲魚……憎惡自身。

姜羽輕輕挨在應殊然的肩膀上,“你不用嫉妒她,你擁有一個判官。”

滿屋頂的鈴鐺忽然如暴雨瀉地,砸在地上只能聽到“哐哐”鈍重的聲響,外殿雄偉遼闊,屋頂有八/九米高,這些風鈴又是被強硬外力拽下來的,速度快密度大,石屑橫飛,地面和梁柱都被撞出了凹點和白痕。

除了姜羽,應殊然根本不顧它人死活,盛螢是個喜歡看熱鬧且看熱鬧不臉紅的,別說只是挨在一起貼貼,就是當著她的面接吻,盛螢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詢問什麽時候完事,而孟扶蕎卻比想象中要純情那麽一點……她看天看地看油燈,就是不看人。

血屍和欲望是共生體,所有感情都必須控制精準,稍有洩露就會形成極度的貪婪、得寸進尺和不死不休,孟扶蕎並不相信血屍會有什麽純粹的愛。

她冷著臉拉了盛螢一把,替她擋去頭頂的殺器,盛螢:“……”圍繞她的血砂一下子失去了保護對象,茫然了一會兒開始氣沖沖跟孟扶蕎對峙。

血屍的好勝心有時候就這麽奇怪,她們與判官不可分割,於是判官也成了這份好勝心重要的組成部分。

“孟扶蕎,”盛螢與孟扶蕎距離很近,當她擡起眼睛時彼此目光相交,盛螢從煙熏火燎的地洞裏逃出來沒多久,雙眸中還凝著一片水色,不像要哭,只是很深邃,“你還記得你第一任判官嗎?”

孟扶蕎心上那些軟乎乎的泡泡又重新跑了出來,以孟扶蕎一己之力摁不下去也戳不破,直到盛螢的話傳入耳中,所有的泡泡都在表面結了一層冰,隨後盡數碎成了霜雪。

第一任判官對孟扶蕎而言已經是千年前的事,這片土地還處在神話時代,人沒有現在多,但消耗得速度極快,疾病、戰亂、天災幾乎時時刻刻都在發生,今日繁華的部落明日就成一片荒丘,但很奇怪,如此久遠的時代真正信奉神的人卻並不多,他們當中甚至有很多成了後世的傳說,最終被冠以“神”名。

既然有人生有人死,就說明輪回系統已經建立且運轉良好,只是上千年已經過去,血屍的記憶再好,也不可能到現在還能想起當初細節。孟扶蕎沈默半晌:“只有一點印象。”

屋頂的鈴鐺還在持續不斷往下掉,砸在孟扶蕎撐開的結界上會聽見空腔聲,比砸在實物上動靜更大,盛螢和孟扶蕎就在這樣巨大的喧鬧中被迫看著彼此,直到盛螢有些不自在地撇開了目光,她輕輕咳嗽一聲,“不問問我為什麽忽然對此感興趣嗎?”

“誰知道你呢,”孟扶蕎有些破罐子破摔,“你不經常心血來潮。”

盛螢很少會反省自己,被孟扶蕎這麽一說她“嗯……”了半晌,“有嗎?”

孟扶蕎無語。

“你要是想知道判官祖宗的事我以後再說給你聽。”落在四面八方的聲音漸漸停止,孟扶蕎伸手,戳破了罩在頭頂的透明泡泡。這種行為就像是一種安慰劑,那些漂浮在心上的泡泡孟扶蕎一點辦法都沒有,但終歸能控制這層保護她和盛螢的結界。

氣泡爆炸時發出“啵”的一聲,盛螢向後退開半步,離開了必須跟孟扶蕎對視的範圍,而孟扶蕎也不知出於什麽樣的心理,手指勾住了盛螢袖口,又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松開。

她很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更不喜歡這種感覺是因為盛螢出現或消失。這一任判官對孟扶蕎來說有特殊性,但特殊性僅在於可以利用,幾十幾百年後想起來可能會稍微感激一下,不過那時盛螢的長相已經開始模糊,然後再過幾十幾百年連“盛螢”這個名字都會變得陌生。

孟扶蕎不與天地同生,卻很有可能同死,而盛螢壽命很短,若依賴她施舍的自由,重回棺材裏的日子屈指可數,孟扶蕎想要的盛螢從來給不了,所以她也只能是犧牲品。

怪只怪判官愚蠢,讓只配在陰暗牢籠中扭曲掙紮的血屍觸碰到了陽光。

孟扶蕎的眸色發沈,邊緣濃郁的像是要滲出血來,盛螢一直覺得她這雙眼珠子特別好看,隨情緒顏色變換的時候更加好看,很可惜這雙眼睛需要孟扶蕎這個展示架,挖出來就是兩枚死物,否則以血屍的恢覆速度,盛螢完全可以多挖取兩雙,用來做裝飾。

風鈴已經全部摘下,姜羽甚至用符咒將它們都集中了起來,在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白骨山峰。

她跟盛螢在甬道中時,還曾受到過風鈴影響,也就是說那會兒外殿中還曾有人能敲動風鈴,此人究竟是誰,盛螢和姜羽逃出來後他又去了哪裏,還有他為什麽要阻止判官進入地宮,又如何能掐準時機奏響風鈴並及時抽身?

姜羽看著面前這些白骨風鈴漸漸地有些頭疼,她之前深入過的地方雖也兇險,但不管是規模還是當中的裝飾品,都遠不及眼前的地宮,因此頭疼歸頭疼,姜羽又忍不住想興許在這裏她真能得償所願。

銷毀風鈴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在姜羽發呆的時候盛螢已經踩了上去,白骨在她腳底摩挲出一片碎裂之聲,姜羽:“……”

她也沒見過盛螢這樣的判官,就算心中無慈悲,看見森森白骨多少也有敬畏感,但盛螢卻像是在催流程,她們進入外殿已經有一段時間,地宮中不太平,困住血屍的祭臺、古井中的神龕和巨蛇以及布滿屍體的甬道……而外殿這麽大一個地方到目前為止僅有風鈴這個難題,而風鈴還無人奏響,怎麽看都很有問題。

兩只風鈴在盛螢手中輕輕一握即碎,現在是堆成團踩上去,轉眼骨灰就鋪滿了地板。姜羽一開始並不想參與,這些東西已經是千年前的造物,不屬於生靈更不屬於亡靈,只是一件用來控制判官的工藝制品,姜羽就像尊重墳頭的墓碑一樣,尊重這些白骨。

盛螢忽然開口道:“如果我死了,屍骨還要被殺我之人……”

盛螢的話尚未說完,姜羽已經明白她的意思……與其留著屍骨讓仇人糟蹋,不如毀去幹脆,判官的敬畏要用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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