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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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血屍連心都是一塊純金,貴重但非血肉,也不會跳動,同情之類的詞過於細膩溫柔,對血屍來說很難理解,可架不住盛希月是個正在上小學,且十分樂於助人的好孩子,幫破罐子破摔的孟扶蕎補了半天課,甚至連“同情”兩個字的原意都讓血屍背了下來,隔三差五還要抽查。

孟扶蕎將盛螢這個判官當成儲備糧,餓死前的最後一口,又將盛希月當成餐後甜點,她對吃飯的順序很講究,搭配也很講究,所以每每忍不住要吞了小姑娘的時候,前面都有個盛螢卡著,不得已被迫接受一些小學知識的洗禮。

“嗯,”孟扶蕎輕輕應了一聲,“我要是同情你有什麽好處?”

盛螢很想告訴她同情兩個字是不求回報的,那是一種情感上的共鳴,後來又覺得這都是些廢話,血屍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何況人情債最好還是不要欠,判官受因緣負累,有起必有終。心思繞了一圈回來,盛螢閉著眼睛歪在衣服上,“你要什麽好處?”

孟扶蕎:“你從三十樓跳下去。”

“換一個。”盛螢翻了個身,“不要我命的。”

沙發裏窸窸窣窣一陣細小的動靜,孟扶蕎赤腳踩在了地板上。

盛螢房間鋪得是木地板,夏天最熱的時候鋪得,這東西受季節影響很大,到了冬天會有些松動,偶爾有地方踩上去吱嘎作響,好處就是防滑,冬天沒有瓷磚冰人,也好看,天然的木質紋理,每天都有阿姨來掃拖,踩不臟。

孟扶蕎走到書桌邊,從托盤上將東西一樣一樣地拿下來。剛剛小玉摔得太用力,朱砂墨都濺了點出來,幹了之後像桌上原本就有的汙漬,旁邊壓了印花的黃紙同樣不幹凈,好在濃墨一落就能掩蓋星星點點的痕跡。

小玉準備的墨毫無講究,紙卻是定做,印在上面的花就像謝忱灃埋在門框中的陣符,就算什麽都不寫純紙一張,丟出去也能起一定作用。

孟扶蕎才落第一筆,蕭瑟之氣就透過玻璃瓶影響到了當中的厲鬼,謝忱灃這塊碎片比之前在衙門裏安分許多,他現在已經被陳家村拋棄,背後沒有撐腰的勢力甚至沒有為之奮鬥的目標,難免慫裏慫氣的,孟扶蕎並不是故意針對他,謝忱灃這樣的厲鬼在血屍眼裏就是地上亂爬的螞蟻,覺得有意思會施舍個眼神,沒意思就一腳踩死。

謝忱灃的異常主要是因為血屍筆下這道符過於兇煞,迎面而來的晦氣,厲鬼都得退避三舍,盛螢作為屋裏唯一的正常人自然也受到了影響,她睜開一只眼睛,“這符的最後一筆我可添不起。”

“你也沒跟我說要什麽樣的,”孟扶蕎低眉創作,“再給你畫個更兇的。”

“……要一張貼在燈籠上能限制厲鬼行動的,”盛螢本來不想接話,為防血屍真的造孽,畫出來的符一張比一張晦氣,將圍繞客棧布置得青龍吸水局破壞,散了自己財運,迫不得已開口道,“再來一張替身符,我遭天譴的時候用。”

孟扶蕎警覺,“替身,你拿誰做替身?”

天譴是刑罰,一般情況下都是犯了極大過錯的人才會招來天譴,就像人間律法不可替代,天譴當然也不能替代,唯有一種情況特殊,替代者有靈思有軀殼但無魂魄,以這副軀殼和盛螢本人的魂魄各擔一半天譴,能減少很多傷害。

這個有靈思有軀殼但無魂魄的東西一般都默認為血屍,可惜血屍生來就沒有遭天譴一說,它們時不時就要幹點臟活兒,天譴必須為此無底線,否則血屍就不該存在,盛螢想用替身符又沒有替代物,更容易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罪加一等。

“你棺材裏不是有一個嗎?”盛螢又閉上了眼睛,她笑瞇瞇懶洋洋的,“一副好軀殼,沒有魂魄,還不是血屍。”

孟扶蕎畫符的手一停,目光又逗留了一會兒才擡起來看向盛螢,“我還是盡早把你吃了吧,省的哪天坑到我頭上。”

“不敢不敢,”盛螢嗓子有些癢,又不是很想咳嗽,悶悶地清了清,“我還欠你一樣好處呢,不還我良心不安。”

孟扶蕎冷笑了一聲,她順著剛剛的墨跡重新往下寫,接縫的地方有些暈,滲過了紙背,孟扶蕎都畫完了又掀起來一團,扔到了廢紙簍。

屋子裏靜悄悄的,盛螢微瞇著又睡了一覺,只是這一覺不太安穩,她是坐著的,隨著時間推移慢慢歪下來,孟扶蕎就在邊上糟蹋黃紙,原本這種特殊印花的紙就不多,她在上面畫鬼臉,畫完就扔,紙團揉得很松很占地方,沒多長時間垃圾桶就堆滿了。

社火表演從七點就慢慢開始,預計到結束要一兩個小時,先是一圈舞龍舞獅,走在最前面的人舉著火把,出於對消防問題的考量,由最先的兩排四組變成了兩排一組,火把舉得不高,兩個引路人位置向內縮,以防碰到路兩邊的樹枝。

然後是一頂紙糊得轎子,不大,花花綠綠的,配色很像壽桃,據說裏面供著鐘馗。陳巧雪家鄉的這個班子有規矩,拆開去什麽開業典禮,什麽結婚送葬的時候尊重東家的意思就可以了,一旦被請過來表演全套,就得讓鐘馗大神先行,以防撞邪。

據這兩天隔三差五過來蹭吃蹭喝的陳巧雪所說,這個規矩還是她大伯定下的,大概二十五年前表演團還沒發展到而今這種規模,也少有外地東家請的時候,他們曾接到一單生意,受鄰市一個大戶人家的邀請,中元節前半個月去做個表演。

當時交通不如現在發達,網絡也鮮有人用,宣傳的渠道不多自然知道的人就少,表演團裏都是鄉裏鄉親搭夥吃飯的,勉強也就混個溫飽,能接到這樣一單大生意,距離又不算遠,租或者借一輛面包車一輛皮卡就夠用了,來回在路上一共也就五六個小時。

只剩中元節這個時間點有些敏感,長輩們一合計這不還有半個月嘛,而且人家只約了三天,就算表演完了再回來也撞不上鬼節,甚至還隔好幾天呢,最終欣然同意。

誰知第一天就遇到了怪事,火把怎麽都點不著,就算點著了火焰也是藍紫色的,撐不到三分鐘就滅,東家送過來的饅頭全都冷硬,粥和水也沒熱乎的喝,一大盆紅燒肉聽起來還不錯,探頭一看葷油都結塊了,那還是大夏天呢,暑氣蒸騰,肉做好了放一個小時都不至於結塊兒。

當下團裏就有人覺得不對勁,只靠一句“來都來了”硬撐著。再後來表演剛開始整個社火團就陷進迷霧中,陳巧雪她大伯和嬸嬸走在隊伍最前面,都說當時看見一頂白色的轎子,四角插著香,四個轎夫拿著哭喪棒,跳著極其誇張的舞就沖了過來,偏偏那頂轎子在他們肩上又輕又不晃……

撞了這次邪後,團裏的人都不舒服了好幾天,上吐下瀉排隊去醫院紮針,直到中元節那天又莫名其妙好了,自此才有鐘馗先行的規矩。

陳巧雪的嘴叭叭往外倒豆子,她氣色還沒完全恢覆,小臉煞白,但是精神很好。作為普通人,她畢竟短時間內接觸了很多不該接觸的東西,小玉處理再及時完善,也避免不了腰酸背痛和發燒,難得陳巧雪只燒了半天,還只是低燒,沒吃藥躺一躺晚上起來就活蹦亂跳,還非說自己在章禾古城交了好朋友要過來玩兒。

年輕人本來就精力旺盛,陳巧雪這情況也不像是大病,團裏的長輩也就沒攔著,只叮囑別玩兒瘋了回來又發燒……陳巧雪蹬著共享單車就過來了。

盛螢沒醒這段時間她一直兩頭跑,表演團落腳的酒店不遠,走過來也就十幾二十分鐘,蹬單車更快,她是早飯也蹭晚飯也蹭,跟小玉和九叔都混了個臉熟,倒是沒怎麽見過盛希月。

不過今天晚上社團有正式表演,陳巧雪得正兒八經打下手,午飯沒吃就被長輩們兩三個電話給催了回去,這會兒應該在隊伍不起眼的角落裏負責敲鑼打鼓。

當表演團第一排的火把點燃時,小玉的燈籠也已經準備好了,她混在游客中,順著人潮向內城走,手中提著一盞不亮的紅色燈籠,符紙貼在燈籠內壁,她就像個盡職盡責的夜游神,在最前面開路。

整個章禾古城燈火通明,專程來看社火表演的人熙熙攘攘擠在兩側大街上,尾巴端兒還有拖在古城外面進不來的,秩序倒也還行,要不是元旦這兩天起濃霧,游客量還要更大,原本主辦方也是按最大游客量來規劃的,因此擠但不至於擠出事,隊伍維持得很好,當地派出所都進行了協助,整個古城都有種蓬勃生機。

盛螢裹著被子縮在床上,手從被窩裏伸出兩段指節,她端著一碗雙皮奶,淡淡甜香味沁在房間中,正對的窗戶開著,外面就是鼎沸人聲,燃燒的柴火味比奶香濃烈,隱隱還有股土腥氣,像是剛下過雨的感覺。

孟扶蕎翹著腿坐在高出來的沙發扶手上,她吃得不是雙皮奶,是切成條的地瓜幹,往食指上一繞,吃完就再拿一根,“你的天譴要到賬了,看來會有好大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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