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第 33 章

這些怨氣對盛螢手中的遺書反應很大,就連攪合在其中的說話聲聽起來也是個女人,還有算一算玉濃倒嗓與伏印進入戲班的時間……玉濃即便不是所有怨氣的主人,估計也是核心。

“謝忱灃給所有人下了珍珠蠱,只是有早有晚,董鳶肯定是第一個,剩下的人分作第二批。”盛螢緩緩道,她伸出手,血砂分了一縷落在掌心,這一縷血砂環繞成球形,當中包裹著橫沖直撞的怨氣,判官將手掌一攏,血砂便自動散開靈蛇般纏上她的腕骨,而怨氣被她一捏,慢慢安分繼而化為光點消失無蹤。

盛螢繼續道:“珍珠蠱種下的時間一長,人渾渾噩噩,很多事都會慢慢忘記,最後滿腦子只剩下那一點執念,從而方便謝忱灃掌控。吃下‘藥’則可以解蠱,撥開之前障目的雲霧,不過解蠱之後是醍醐灌頂還是沈迷幻覺也要看個人心境與毅力。”

玉濃是前者,在她找到“女兒”之後,珍珠蠱發揮效用之前的這段日子裏,玉濃已經明白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她的執著毫無意義,因此蠱一解,她就活不下去了。

從董鳶被殺,到屍體做成鎮物放在伏印床底下,再到厲鬼屠院……這之間相隔時間不長,但也非一日能成,玉濃不是受到了判官的保護,相反應該是她的死亡驚醒了董鳶的魂魄。

既然寫有這樣一封看破放下的遺書,又是自殺於庭院,在伏印潦草超度完她的魂魄之後,玉濃剩下的並非怨念,而應是她對女兒的愛,她將這些無從安放也失落了目標的愛留在了這一世,不想帶入輪回。

周圍怨念以此為核,慢慢形成眼前這個能遮天蔽日的怪物,它們對伏印的感情非常覆雜,怨判官在屠殺發生時的袖手旁觀,怨自己貪欲叢生最後為人利用,怨雙手沾血永世難清,怨心瞎眼瞎淪為幫兇……

但同時,在這些怨念的核心,卻對伏印的魂魄充滿保護欲,最終矛盾達成了統一,它們想創造一個世外桃源,將伏印強留在此,永生永世不分離。

怨念很難清理,數量不多時它們會因為魂魄進入輪回而自行消散,不需要判官額外費心,所以迄今為止關於如何掃除大量、實體化怨念的記載非常有限,盛螢只能靠自己摸索,連孟扶蕎都指望不上。

怨念對血屍而言就是西北風,填不飽肚子還會“著涼”,吃多了難免不舒服,並且怨氣非生靈,血屍沒有辦法消化,最多像個容器,短時間內進行收容,等判官想一個處理辦法。

孟扶蕎站在盛螢側後方,她沒有主動獻身的精神,也不想幫盛螢解決眼前的麻煩哪怕片刻,怨念是炎炎夏日暴風雨之前壓抑黏稠的空氣,孟扶蕎從來沒有喜歡過,她微微蹙眉,揪著盛螢衣袖拽了拽,“既然知道形成原因就趕緊解決,看伏印的狀態可能再度入夢,到時候就更難闖進去了。”

伏印本身掙紮得很厲害,奈何這些怨念因他而生又因他殘存世間難以消散,彼此之間因果相連,旁人的掙紮興許有效,伏印身為旱魃卻困在其中,受定律法則的約束,很容易沈淪。

伏印之前是由於謝忱灃而驚夢,一把扯動了因果線,導致他魂魄不穩,倘若再來一次必然受傷,若場面控制得好,最多也就是盛螢找樣東西先讓他附著,養個百八十載送去投胎,若場面控制不好,伏印這個人就會煙消雲散,到時候盛螢作為當值判官也要負上責任。

盛螢垮下一張臉,她也拽著自己的衣服,跟孟扶蕎搶那一方衣角,兩個人互相爭鬥毫不相讓,只是這拉衣角的動作難免幼稚,兩個人還試圖去掰對方的手指。

盛螢微微側身擡起眼睛,她不知道孟扶蕎為什麽忽然執著於一件最普通的羊毛大衣,手上又不能過於使勁將衣服拽壞了,現在畢竟是冬天,外面甚至剛下過雪,判官總是浸在刺骨陰寒中不代表他們要破罐子破摔,何況她這件衣服還很新,盛螢挺喜歡,也不指望弄壞了孟扶蕎能掏錢再買一件。

“怎麽了?”盛螢問。

“不舒服,”孟扶蕎實話實說,“這些怨念對我的影響很大。”

怨念是執著太過沈積下來的負面情緒,裏面暗藏著各色洶湧的欲望,很容易與血屍產生共鳴,偏偏玉濃還在裏面攪合了一道,怨念不再純粹,也令血屍更加難受。

是難受,並非饑餓也並非毀壞欲,就像重錘砸在胸口,每一下都砸得氣血翻湧,孟扶蕎下意識想找樣東西攥在手裏,緊緊攥著不松開。

盛螢又看了她一眼,最後還是讓衣袖留在了孟扶蕎的掌心中,血屍斷斷續續有些不受控,衣袖上被火焰燒灼出好幾個細小的洞,雖沒釀成大禍,但眼看著是不能再穿了。

盛螢拖著孟扶蕎向前走了一步,瞬間就離開了血砂形成的空腔,將自己置身於無邊無際的灰暗中,這種灰暗是流動的,可觸摸的,但不知道什麽原因在沒有血砂阻撓的情況下,它們離盛螢仍有一段距離。

“要處理怨念並不困難,它們想要什麽給它們就行了。”盛螢一步步走到伏印面前,判官筆還插在地上,她伸手輕輕一挽,血砂聚攏在指尖。

盛螢不需要判官筆作為介質,只是這樣的直接接觸令血砂顏色更加深邃飽滿,而盛螢卻更加蒼白,周圍怨氣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的,竟一時凝滯,黑暗中似有無數雙眼睛凝視著判官,它們在等,等盛螢獻上來的祭品。

從地底生出來的怨氣束縛著伏印手腳,他在反抗中前傾,十五左右的少年身量尚未長成,只能擡起他蒼灰色的臉望向盛螢,血砂從盛螢指尖流出,箭頭般抵在伏印額心,兩代判官咫尺之間無聲對峙,伏印像是要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低下了眼睛。

伏印成為判官也只是趕鴨子上架,他沒有選擇的權力,忽然之間頭頂就懸上了達摩克利斯之劍,明明自己都還沒有活明白,就被迫翻閱旁人一生,記在小小案卷中。

伏印也想過輪到自己時會不會也有判官來接送……

他既怕有人來,又怕沒人來。有人來,這一路至少不會冷清孤單,沒人來就會少一個因自己而傷心的判官。

但這一瞬間伏印很慶幸來了人,來得這個人還是盛螢,她這樣的判官是精密運行的儀器,平靜寡淡,麻煩她不會讓人心生愧疚。

血砂刺入伏印眉心,他仰面折脊,捆綁手腳的怨氣都繃到了極致,疼痛深入魂魄中幾乎將他撕裂開,而盛螢的情況看起來也不比他好,自血砂上傳來的寒氣順著皮膚一點點滲入血肉中,原本盛螢微張口呼吸時還會帶著白汽,漸漸連這點白汽都快不見了,她很明顯在失溫,細微的冰晶綴在睫毛上微顫,很快就因為負荷不了而抖落碎屑,像是下了一場極小的雪。

隨著時間推移,自伏印身上洗出一道灰黑色的殘影,單薄平面,沒有五官,周遭肆虐的怨氣伸出“雙手”,將伏印身上這道殘影攏入……盛螢睜開眼睛,青綠色的桑樹葉從她面前飄落,總算不再枯榮轉化,可除此之外毫無變化,怨念仍然鋪天蓋地,相比之前甚至更為狂亂,將它們親手建立起來的桃花源連帶地皮都犁了一遍。

“還缺什麽?”孟扶蕎在盛螢背後輕聲道,血屍的語氣很冷肅,她還是拽著衣袖不松開,另一只手卻伸出兩根手指呈剪刀狀將血砂剪斷,盛螢的呼吸猛然急促了一瞬,倦色取代病態的蒼白浮現在判官臉上,盛螢也輕輕回應道:“缺一個洩憤的對象。”

話音未落,孟扶蕎就忽地出現在謝忱灃身後,提起他的領子隨手往怨氣深重處一丟,晃眼她又回到盛螢旁邊,重新拽著那一點衣袖,“現在不缺了。”

所有血砂剎那間抽離,簇擁著盛螢形成螺旋狀的環,隨即肉眼望不清的怨氣之中傳出慘叫……伏印半跪在盛螢面前,他的執念已經被判官全數剝下,魂魄虛弱不堪,厲鬼的慘叫對他也有實質性傷害,盛螢見他邊緣虛化,幾乎與周圍環境融合。

伏印身上的因果線已經在剛剛的執念剝離中被盡數染紅,說實話雜亂但不深刻,戲班子這些人從謝忱灃開始到董鳶結束,對伏印而言有如路人。

他很早就為自己整理過因緣線,該剪斷的都剪斷,後來因為縱容厲鬼覆仇,因果重新生長,仍是脆弱一層。如此薄的因果線是不能將魂魄綁在世間的,也就是說判官將他超度之後伏印與萬事萬物都無交集,自然也無來生。

判官善良也心狠,由此可見一斑。

“沒用的。”盛螢將眼尾壓低,有些近風霜的薄情,“判官作為普通人,總是會看到甚至參與更多的生離與死別,到自己時心上已經千瘡百孔,所以很多都跟你一樣將因果線剪斷,更狠的甚至連魂魄都撕碎到不可拼合的程度。”

天地之間似有什麽東西正千裏迢迢地趕來,纏繞在伏印身上的紅色因果一根根斷開又接續,隨後又生出無數金線,將他即將散溢的魂魄牢牢拴在紅塵中,伏印冷漠地觀察著,從他這張青灰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悲喜。

盛螢語氣平鋪,在說一件很傷人的事實,“判官超度了太多人,因果線生一根便能生無數根,塵緣根本去不幹凈。”

一紙契約,判官就成了維護平衡的工具,至死不能解脫。說到底這不過是一個經典的電車難題,判官稀稀寥寥才幾個人?怎麽抵得上蕓蕓眾生。

“不過你已經死了,也不必決定下輩子的事,”盛螢冷淡,“判官總是少數,大概率輪不上你了。”

聽起來有點像安慰的話,但伏印不太確定,盛螢的態度更像是邏輯分析。

“我先送你走吧,”盛螢繼續道,“趁著天時地利人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