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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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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屋外是個大白天,有霧氣遮擋也不至於太過昏昧,屋內盛螢點了蠟燭,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也有一束燭火,然而就在不經意間,像是有烏雲壓了過來,原本就不怎麽通透的玻璃窗灰蒙蒙一片,幾乎到了不掌燈無法視物的境地,而霧氣凝成的人臉沾染了暗沈色調,看起來有些扭曲。

盛螢看著隨光線變化而唇面翕張的人臉,過一會兒才開口道,“他們好像在說話。”

燭光不穩難免跳動,光與暗相互交疊,屋內的布置覆雜,陰影錯綜,人臉也已經不是單純由霧氣組成的白……這一切相加構成了錯覺,明明客觀上來說人臉並沒有“說話”的動作,卻總感覺它們的面部肌肉在改變。

孟扶蕎靜靜觀察了一會兒,她伸手,將其中一張臉攥緊捏碎,霧氣想重聚,碎屑卻受到了某種外力的牽扯難以靠近,時間一長就失去了重聚的活力,慢慢消散在了房間中。

人臉之間成體系,其中一張的崩毀引起了其它人臉的恐慌,光影變化似乎更為迅速極端,那種張嘴說話的感覺也越發強烈,孟扶蕎細看了兩眼隨後點點頭:“它們在念咒。”

盛螢忍不住笑,“……惡劣,我都看得出來,你卻非要捏碎一個來確認?”笑完她又露出一些疲態,即便關著門窗,滲進屋裏的風仍然又濕又冷,呼吸時鼻尖都有些麻木。她在這裏呆的時間太久,身體稍有些撐不住。

盛螢是個很擅長示弱的人,撐不住她也不硬撐,倚著床柱坐了下來,有被褥和床板隔開,下面層層碼好的骨灰盒並沒有那麽瘆人。孟扶蕎看著她的動作,又伸手在盛螢額頭上逗留片刻,“難得我不想你死在這裏,你不會又要跟我對著幹吧?”

盛螢臉上的笑意未收,她閉著眼睛:“你放心,我也不打算死在這裏。”

她輕輕撥開孟扶蕎的手,額前碎發被撩動微有些癢,盛螢下意識皺了皺眉心,她有最純良溫柔的樣貌,那顆淚痣是玫瑰花瓣上點綴的露珠,隨她想呈現出來的無害而無害,瞞騙別人綽綽有餘,孟扶蕎卻順勢在她眼下擦了擦,沒將淚痣擦掉,反而將盛螢眼角都搓紅了。

“幹什麽?”盛螢瞇著半邊眼睛躲避迫害。

血屍理直氣壯:“看著不爽。”

“你自己也有,折騰你自己的去。”盛螢也有些不高興。

“就是因為我也有,所以才不爽。”孟扶蕎已經收回了手,她的指腹還存留著盛螢眼角的溫度。

盛螢:“……”她沈默片刻回了句,“蠻不講理。”

孟扶蕎的目光還逗留在盛螢臉上,搓紅的眼睛令那枚細小淚痣更加濃郁清晰……孟扶蕎終於知道自己心底裏的煩躁從何而來,她是在陳家村遇到盛螢的,那天沒有起霧倒是在下雨,無邊無際的蒙蒙細雨,天氣悶熱,盛螢穿著件天青色的連衣裙,撐著傘,就這樣直直撞進了被封鎖的荒村中。

隔著雨幕,孟扶蕎不記得盛螢的眉眼,印象中最深的就是那顆淚痣,形狀位置都剛剛好與自己對稱,就像是上天特遣的一次恩惠。

陳家村與盛螢……孟扶蕎又無意識蜷起了手指。

血屍的情緒不易被察覺,可惜盛螢是孟扶蕎的判官,她能捕捉到空氣中那一點不對勁的異樣,也能猜到這點異樣因何而來,她只是不想詢問和安慰,孟扶蕎並非易碎的水晶,她是鋼鐵與劍鋒,過度關心反而會引起血屍的叛逆。

盛螢想一想換了個話題:“在發現這裏的骨灰盒後我還去東廂房又看了一眼那具屍骨。”

孟扶蕎尚未回神,她漫不經心地問,“看出什麽來了?”

“判官快孵化了,”盛螢好像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事,“你留在東廂房周圍的煞氣太重都不起霧,我剛走進去身上的皮膚就開始幹裂,好在血砂起了些保護作用……我還是不清楚東廂房的布局有什麽目的在,所以我動了些手腳。”

魃也是魂魄執念和積怨太深才形成的東西,除此之外還要外力催成,困在廚房後盛螢臨時抱佛腳,查閱過其它判官留下的只言片語……也不是所有死後誤入歧途的判官都能成魃,這是一種懲罰,只有生前罪孽深重的判官,死後又不肯悔改,受戒律懲處才會孵化為魃,“能為煞氣養”。

孟扶蕎在這件事上做了隱瞞,她肯定知道孵化過程需要養分,伏印結繭得速度忽然加快數倍,除了判官的介入之外另有原因,孟扶蕎留下的煞氣就是這另外一層原因。她甚至不加掩藏,明牌飼養,盛螢能不能意識到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血屍與判官原就是敵對關系,血屍為一己私欲,判官為蒼生大義,道不同本不相為謀,全靠一紙契約勉強,所以盛螢認為孟扶蕎動手腳天經地義,而她驅散煞氣不讓孟扶蕎得逞也是天經地義,因此只是簡單一提,重點還是壓在後面半句上。

盛螢之前警告過陳巧雪,說風水一旦成局,任何形式的變動都有可能造成反噬,所以東廂房裏的東西要盡量保持原樣,結果盛螢自己卻不守規矩,她破壞的不僅是東廂房的布局,而是將那具完整拼湊的骸骨進行了挪動。

那具骸骨是陣眼,陣眼產生偏差整個風水局就算不破也會是翻天覆地的改變,而這樣的兇陣會產生更為明晰恐怖的反噬,孟扶蕎忽然明白為什麽從剛剛開始盛螢明顯虛弱了很多,她應該是將陳巧雪打發走之後獨自一個人吃了全部反噬。

話說得稍多便有些氣喘,盛螢將凍到有些麻木的手環腰插進衣服裏,兩件衣服的夾層間總是能積攢一些暖意,只是很快就被吸幹凈了,盛螢還是沒將手抽回來,只是微挪著換了個取暖的地方。

孟扶蕎並不著急,她目光停留在盛螢臉上,手卻捏著另一張還在念咒的臉,只要稍微使上點力,這張臉也會瞬間崩毀難以聚攏。

可這些人臉就像受極端情緒的掌控,頂著消散無蹤的恐懼嘴上仍然不停,因為不出聲音,就連口型都是依照光影偏移才能有所凸顯,孟扶蕎能分辨出來的字不多,勉強猜測這是一支非常古老的咒語,大概是跟祭祀有關。

“東廂房的那個局是專門針對判官布下的。”盛螢說著,將稍稍捂出點熱乎勁的手重新抽了出來,她的袖管微微卷上去,露出蒼白甚至有些泛青的手腕。

就在手腕下大概半寸距離環繞著一條紅色細線,因為光照不夠充足的原因,需要仔細看才能看清楚,盛螢繼續道:“未被超度的亡靈屍骨對判官有一定的限制作用,但布局之人並不滿足於限制判官,更像是囚禁和利用。”

“我挪動屍骨之後血砂曾短時間內大量流失,手腕上這條血紋也隨之出現,甚至一度無法掌控自己的行為。”

孟扶蕎的目光挪動下來,落在那道暗紅色的血線上,這條血線環繞盛螢整個右腕,看不出有多深但盛螢像是不覺得疼,她擰動了一圈,又道,“這只手到現在都有些酸,動起來不是很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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