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第 1 章

章禾古城的冬天很冷,還沒到臘月就已經開始下雪,雪積了一夜,早上起來的時候最深處能陷下去半條小腿。

從民宿的三樓望出去天地仿佛被銀白刀光一分為二,整個世界過於靜謐,盛螢忍不住搖動木窗戶的合頁,略有些銹蝕的聲音驚動了窗沿邊的雪,“唰”落下去一片,蓋在剛推門出來的小姑娘頭上。

“老板!”雪貼著小玉的臉幾乎不怎麽融化,少數冰晶甚至滑進了領口,她就像個受驚的冷血動物,狠狠瑟縮了一下。

盛螢嘴裏說著對不起,眼睛卻彎彎笑著沒有任何歉意,她輕輕咳嗽了幾聲,人還是趴在窗臺上沒有起來,小玉擡頭看向她的時候需要頂著點陽光……雪積得太厚讓人目眩神迷。

現在本該是旅游淡季,天氣這麽冷出行不便,導致整個章禾古城都人煙寥寥,為了刺激消費,古城請來了社火班子在元旦表演。目前看來反響不錯,客棧已經快住滿了人……盛螢名下的這家店確實稱為“客棧”更為合理,一樓可以點菜吃飯,就連茶水、宵夜都有供應,二樓三樓以及後面的院子則是民宿,價錢在景區這一塊算是很合理,所以平常時候生意都不錯,即便淡季客房也基本是半滿的。

客棧裏除了盛螢這個老板外還有幾名員工,一批負責餐飲一批負責客房服務,客棧規模不算大,所以招的人也不多,絕大部分九點之前就下班了,九點之後的那一批據說不是人——

這也是章禾古鎮一直以來都存在的怪談,不少人都慕名過來看一看,不出所料全部失望而歸,這個世界還是以科學理論為基礎,神神鬼鬼想親眼見證幾乎不可能。

“老板,昨晚樓下那位好像又出來了。”小玉就像個操心的童工,她外表看起來才十五六歲甚至更小一點,眉頭皺得苦大仇深,才剛掃完樓下的雪就帶著一身濕氣來給盛螢送早飯。

小姑娘瓜子臉大眼睛,眸色略淺,光芒熾烈的時候瞳孔也不會縮小,像是兩顆死板的琉璃珠子,她眼睛底下還有顆淺淺淚痣,就算沒什麽表情時也會因為空洞的眼神和淚痣形成一種易碎感,加上她頭發稍卷,還有些泛棕,洋娃娃似得過於精致,大多數人看見都會以為她跟盛螢有血緣關系。

差不多的臉型,眼下淺淡妖異的淚痣,那種蒼白柔弱的氛圍……乍一眼看上去是有三四分相似之處。

小玉又道:“剛熬好的瑤柱海鮮粥,給樓下那位也送了一碗,但她好像不太感興趣。”

每當說起“樓下那位”的時候,小玉就會扁一下嘴,畏懼般向後多看兩眼,隨後小心翼翼,“……她好像餓了。”

這尋常不過的欲望在小玉口中仿佛是什麽不能提及的事情,她微微歪著頭,整個人緊張的聲音都壓低了些,“這是第三天了吧。”

盛螢微微有些出神,她像是沒有聽見小玉的話,手中剛好入口的海鮮粥也被攪合著開始變涼,整個人空茫茫像是看著窗沿上剩下的一點雪跡,盛螢跟小玉最不一樣的部分就是瞳色——深淵與琥珀沒有類比性,而陽光在雪上形成的燦白也盡數被盛螢眼中那片深淵吞沒,毫無痕跡可循。

盛螢不說話,小玉也習慣性垂手立在旁邊,她有著些超出年紀的穩重,可以完美隱匿氣息,留出一方靜謐的天地縱容盛螢出神。

“過一會兒我去看看她吧。”盛螢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她將一口未動的粥重新放回到桌上,略蒼白的指節輕輕在碗肚上頂了一下,“想吃甜的,泡芙就好。”

“好,我去買。”小玉接上了一句,“時間有點早,附近的烘焙店還沒開工,你先喝口粥墊一墊,不然怎麽經得起那位的折騰。”

盛螢沒有收回自己能吞噬一切的目光,仍是落於那片稀薄幹凈的檐上雪,“吃了也經不起,無所謂了。”

幾乎無人知曉客棧除了地上的三層以外地下還有一層,藏得非常深,只能從老板的房間走過去,中途隔了三扇朱紅色木門,每扇木門上都貼滿符咒,符咒大部分已經爛蝕,並非時間留下的印記,更像是被什麽東西進犯毀壞,邊緣呈現一種被火焰燎過的枯槁,其中有幾張新貼上去的破損最嚴重,看起來就像是什麽人心情不好,拿這些無辜的紙來洩憤。

除此之外朱門掛鎖,並非簡單的銅頭鎖或者高級點的指紋鎖,而是四方鎖鏈,這些鎖鏈倒確實上了年頭,銹跡斑斑,紅與黑交相擰動,營造出一種森冷古樸的氛圍……沒有機關,沒有動力,這些鎖鏈卻如大蛇絞動著身軀,像是要將門內的東西絞裂分屍。

鎖鏈猙獰卻並未阻擋盛螢,幾乎是她走到面前,三扇門就依次而開,鎖鏈發出的聲響沈悶厚重,動靜並不小,外面的人卻一無所查。

而在三扇門裏是一個空曠的房間,最當中安放著一口緋紅豎棺,三扇門四個方位共十二條鎖鏈捆縛其上,躁動之下不斷擦出火星,棺材裏的東西讓周圍一切都惶恐不安,唯獨盛螢輕輕問了聲:“你餓了?”

忽然之間萬籟俱寂,鎖鏈、棺材、甚至是後面的三扇門全部陷入沈靜中,被死死封鎖的棺材板從裏面輕輕一推竟直楞楞砸在地面上揚起灰塵,棺材內躺著一個閉著眼睛的女人,紅裙,齊腰的長發,近乎死亡的沈睡並沒有影響她的嬌妍艷麗,她的左眼下有顆淚痣與盛螢對稱,但顏色更深也更淒迷,像是滲入蒼白古玉中的一點瑕疵,蠱惑所有望向她的目光。

“孟扶蕎,你餓了嗎?”盛螢又問了一遍,她靜靜看著面前的女人,欲望的根系像是要從心底裏纏繞而上,隨即又歸於寂靜。這種情況發生過無數次,但每一次盛螢都難以捕捉到痕跡,她的心底永遠是一片空無,寸草不生的空無,孟扶蕎這樣的欲望集成體也難以激起分毫。

棺材裏的女人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一瞬間猩紅如血,半晌之後才終於泛出正常的琥珀色,沈睡時被壓制的暴虐氣息猛然撲面而來,她躺在棺材裏望著盛螢笑了笑,笑容充斥著孩童般的天真和近乎傲慢的殘忍,“你再晚半天我就要去吃人了。”

“你又餓不死,單純的食欲就那麽難以遏制?”盛螢又咳嗽了兩聲,陽光照不進的地底滿載著昏暗腐朽,加上剛下過雪的陰寒,按道理說她該多穿幾件衣服,但盛螢卻像是有一種自虐傾向,直到現在也不過是單衣加了件外套。

孟扶蕎還是那雙笑盈盈的眼睛:“你忍得住咳嗽嗎?食欲對我而言就是頂到喉嚨口的那聲咳嗽……無窮無盡的欲望是我被制造出來時擁有的底色,你現在讓我克制,會不會太晚了點。”

盛螢沈默片刻,心底裏那片荒蕪就像不斷增值的病毒,瘋狂卷席,直到將她所思所想的一切吞噬殆盡。

她忽然之間有些羨慕孟扶蕎,甚至不自覺輕聲說了句:“我剛剛告訴小玉我想吃泡芙,她看起來很高興,但其實有或沒有我無所謂。”

“是嗎?”孟扶蕎仿佛天生是一雙笑眼,即便臉上沒什麽表情眼角也是微微彎著的,她最終也沒說出什麽,只是又重覆了一遍,“我餓了。”

旺盛的食欲已經快將孟扶蕎吞沒,她能感覺到頭頂那些規律的心跳,聞到血與生人的氣息,她嗜殺的本性在層層鎖鏈後掙紮反抗,理智幾乎潰散,想要摧毀一切的欲望無限膨脹,“我好餓”三個字就像程序出現bug時的延遲彈窗,瘋狂出現難以點銷,轉瞬淹沒孟扶蕎的整個視野,直到她久違地嘗到了血腥味。

盛螢卷起一邊的袖子將手腕伸到了孟扶蕎的嘴邊,血順著齒印流入後者口中,孟扶蕎下意識想索取更多,鮮血中帶著的生氣只是幹涸大地上一點毛毛細雨,然而隨著咬痕的深入,孟扶蕎卻忽然止住了索取的動作。

她輕輕啃咬著傷口,眼中的欲求慢慢止息,“只是血還不夠,我應該吃了你。”

盛螢的臉色越發蒼白,到最後全身脫力幾乎站都站不住,孟扶蕎挽上她的腰,長發因而垂散落在盛螢的肩頸上,黑白交織中欲望層層疊疊結成了網,孟扶蕎知道自己還沒有飽,她處在饑餓狀態有點過久,幾乎忘了飽餐一頓是什麽感覺,那種病毒似得彈窗又變成“吃了她”“吃了她”……甚至顏色更加鮮艷,流淌著糖漿般的血,緊接著捆綁在棺材上的鎖鏈驟然襲向孟扶蕎,如蟒蛇纏身,將她束縛得嚴嚴實實。

“我送你回房間吧,”孟扶蕎對身上這些限制行動的外來物絲毫不在意,“契約所限,我不能吃了你,真可惜。”

盛螢也無聲地笑了笑,“契約的束縛力有限,你要吃早吃了。”

她已經沒什麽力氣,意識也不太清楚,說話的聲音很輕,“……當然你現在動手也不晚,我先睡一覺,你自便。”說完就昏沈沈像是暈了過去,沒有咬痕的手下意識抓緊了孟扶蕎的衣服,棺中之人的紅裙是真絲雪紡,柔軟飄逸,就是不太經扯,孟扶蕎不得不遷就她的動作微微前傾,彼此鼻尖幾乎相觸,那飽含誘惑的新鮮生命讓孟扶蕎眼睛又開始微微泛紅。

不知過了多久,孟扶蕎才將盛螢抱了起來,作為一個身高不矮的成年人,盛螢的體重偏輕,孟扶蕎忽然覺得即便自己是個普通女子,也能很輕易將她抱起來跑兩步。

她的心不能動,稍有漣漪剛剛才削減的食欲又重新泛濫,孟扶蕎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笑意,她靜靜看著盛螢,眼角點綴的淚痣都泛出刀鋒般的寒氣,像是打算用手握住懷中人纖弱的脖子,慢慢收絞慢慢窒息,在此過程中她享受生命的流逝,也享受鎖鏈一根根退卻後的自由。

“孟扶蕎……”盛螢蹙眉,在半昏迷中囈語,“不動手就快離開,你這裏……好冷。”瞬間森寒散盡,孟扶蕎沈默片刻,“……就會使喚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