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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漓回西麓，林天賜需要坐兩趟列車，一天一夜後，從省會的火車站出來時，來不及休息又坐上開往市裏的大巴。
雖然已經回到了家鄉，但距離回家她還有一段車程要走。
林天賜算了算，等她回到家的時候，大概天都快要黑了。
林天賜路上沒舍得花錢買飯吃，火車上賣的東西價格昂貴，正好盛京元臨走前遞給她有零食，小面包、餅幹、火腿、牛奶，夠林天賜在路上填充饑餓。
到了市裏下了大巴車，林天賜又趕到車站等回鄉鎮的公交車。
15分鐘一輛的車終於來了，林天賜提著行李上車，走到後排找位置坐下。
隨著車輛行駛，眼前景象推移。
低矮樓房，蕭條的城市街道和裹著厚棉襖膚色粗糙穿行的行人映入眼簾。
公交車上交談聲不斷，是林天賜最熟悉的鄉音。
她看著聽著周圍陌生又熟悉的一切，沈沈地對著窗外發呆。
到了縣城她下車換乘，回村的29路公交車遲遲沒來，天色已晚，旁邊有開著摩托三輪的大叔上來問走不走，林天賜提上行李，上了車。
摩托三輪車很簡陋，鐵架篷布搭出一個車廂，一紮寬的鐵板上包著自家縫的紅布軟墊，車廂裏還有一個奶奶帶這個小孩坐裏面，林天賜抱著書包坐在旁邊。
摩托突突發動，車廂搖晃顛簸。
奶奶看見林天賜的行李和打扮，和她閑聊。
“你是在外面讀書回來的？”
“啊，對。”
“你讀的什麽大學呀？”
“東漓大學。”
“東漓？哎喲，那是大城市啊，你上的大學應該也很厲害吧。”
“還行。”
“真有出息，能供出來一個大學生，你爸媽可真厲害，以後享福嘍。”
林天賜普通話講得很好，非常標準，發字清晰圓潤聽不出一點口音，但她一和村裏人說話就會自動切換成鄉音土話，非常順暢自然。
耳邊奶奶在低聲和小孩說著好好學習，以後也像這個姐姐這麽厲害考大學之類的話。
摩托聲嗡鳴載著她回到故鄉，林天賜扭頭看著身後石磚平房。
也許環境真的會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一個人。
她在東漓待了半年，習慣了隨處可見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的寬敞街道，也看慣了那些燈紅酒綠的霓虹燈，光怪陸離的繁華夜景，再看到眼前這些樸素的山村時，她心中竟然湧出了強烈的落差和難言的失落。
她不喜歡這裏不發達的交通，落後的城市建設，落滿灰塵坑坑窪窪的街道，她應該留在繁華城市，和她看到的每一個人一樣擁有一對高知的父母，美滿的家庭。
某一瞬間，林天賜心底裏甚至冒出來一個可怕的想法，她覺得這個地方配不上自己，她不想回來，東漓才是自己的歸屬。
但下一秒她被這個念頭驚嚇到。
林天賜駭然，呼吸都倉皇起來，察覺到自己內心的陌生和可怕，也升騰出為自己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念頭而感到強烈的羞恥和愧疚。
林天賜嘆出一口氣，像是把擁堵在心裏的濁氣一並散出。在擡眼時，那些浮躁落差消失殆盡。
這裏是生她養她的家鄉，她的根在這裏。
等到了村口，林天賜從三輪車上跳下來付了錢，拖著行李回家。
冬天天黑得早，夕陽此時已經墜下遠山，天空暗沈沈的，枯枝老樹在灰塵的天幕下顯出幾分蕭索，偶爾能聽到村裏傳來幾聲雞鳴狗叫。
村裏不知道誰燒了柴火，空氣中有淡淡的草木灰的味道，有些嗆鼻卻也熟悉，林天賜的心在青煙中緩慢沈澱下來。
她走了10分鐘終於到家。
林天賜家是村子裏最常見的房子，紅磚直接搭建的平房圍出一個小院子。房子外圍表面沒有抹水泥，粗糙的紅磚肌理直接暴露在空氣中，粗野原始也貧窮。
在她家旁邊就是奶奶家，奶奶家是以前老舊的土房，上面搭的是瓦，不過時間久遠，房間漏水嚴重早就沒人住了。
林天賜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插進紅色的小鐵門，鑰匙一擰把手一轉，門就開了。
她推開門拎著包，剛進院子就聽見丁蕓的聲音：“哎呀！天賜回來了！”
廚房就在旁邊,窗戶正對著大門,能將進出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進門左手邊一排房是廚房和客廳吃飯的地方，對面一排就是房間臥室。
“嗯，回來了。”林天賜應了一聲，轉身關上門。
在轉身是丁蕓已經從廚房裏繞出來：“哎呀，可算是回來了，半年沒見了，路上累不累？”
林天賜搖搖頭;“不累。”
丁蕓朝西屋喊：“天奇天宇，你姐姐回來啦。”
沒人搭理，林天賜也不在意。
她和兩個弟弟並不親近，他們不是一個媽生的，年紀差又大隔著代溝，加上之前林天賜上學時要不早出晚歸要不長期住校很少在家，他們姐弟之間沒有什麽情分。
其實，不只是和弟弟，她感覺自己和這個家的每個人都關系一般。
“他兩人又在看電視呢，一天天地不學習，就想著看電視，啥時候能像你一樣就好了，省得我操他們的心。”
丁蕓隨口抱怨了一句又問林天賜：“餓不餓？路上吃飯沒？我正在做飯呢，一會兒就好，你把東西先放屋裏去。”
“好。”林天賜點頭，提著東西進屋了。
這房子建的粗糙，裝修更是簡陋，屋內刮的全都是大白墻，簡單經濟實惠，地面也是水泥地，沒鋪瓷磚，冬天一進到屋裏就陰嗖嗖的冷，一點熱氣都沒有。
林天賜回到自己房間，一開門就被屋子裏的渾濁空氣給嗆了，咳嗽了兩聲，緊緊捂住嘴。
屋裏很黑，但還是能看清房間裏的東西亂七八糟的，和她走之前整理整齊的完全不一樣，估計是弟弟又跑來她屋裏找東西，翻亂了也沒管。
林天賜無聲嘆口氣。
伸手去開燈按下開關才發現燈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壞了。
原本想著先將屋裏簡單打掃一下，但眼看天都黑了沒有燈可不行，林天賜只能先出去。
出來時正好撞見他爸下班回家，父女倆打了個照面，林天賜喊了一聲爸。
“嗯，剛回來？”
林志德只是瞟了她一眼，好像林天賜還在上高中，一個月回來一次，半年不見也不惦記，臉上沒什麽情緒波動。
“嗯。”林天賜上前，“我房間的燈燒了，家裏還有多餘的燈泡嗎？”
“沒了吧。”
“那我出去買一個。”
“你回來幫我帶瓶酒。”林志德說著從口袋裏掏出錢，數出一張遞給林天賜，一雙皮膚粗糙黝黑的大手，指尖的指甲都被常年吸煙熏得泛黃，指甲縫裏還塞有灰泥。
林志德不僅常年吸煙，還愛好酗酒，下班之後總喜歡喝上幾杯，一天三頓可以不吃飯，但不能不喝酒，幾乎是無酒不歡。
林天賜以前也勸過他爸戒酒，但一直沒什麽進展，他爸總是帶著吹噓般的自豪語氣說，“你老子我十幾歲就開始喝酒，喝了幾十年了，你讓我戒酒？你直接要我的命得了。”
林天賜接過錢出門。
穿過兩條街，在一拐彎就到了小賣部，路上林天賜碰見鄰居，鄰居驚訝地問她：“哎喲，天賜回來啦。”
林天賜操著同樣的鄉音回應。
鄉村裏地勢低平，寒風一覽過境，呼呼吹在臉上冷得生疼，林天賜又裹緊了衣服。
走到小賣部昏黃的燈裏，掀開厚重的簾子邁進生著火爐的小屋子。
“老板，拿個燈泡，再拿一瓶酒。”
賣東西的老板娘拿了東西遞過來，看見林天賜也是笑著問，“這不是天賜嗎？放假回來了？”
林天賜長得漂亮又聰明乖巧，街坊鄰裏都很是喜歡。
林天賜笑著點頭，把錢遞過去，拿著東西等老板找零錢。
老板娘的眼睛像是雷達一樣，將林天賜從上到下仔細掃了一遍，最後定格在她那張明麗的臉上：“半年不見都成大姑娘了，真漂亮，這大城市就是養人啊，你看看白白凈凈的。”
又問“有對象嗎？”
林天賜笑著說沒有，老板娘拉著她嘮了一會，林天賜才找找機會離開。
林天賜回到家把酒和零錢遞給林志德，轉頭進屋裏安燈泡。
就一來一回去趟小賣部的功夫，天已經徹底黑了，屋裏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清，林天賜從房間裏出來：“爸，家裏手電筒在哪？”
“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裏看看。”
林天賜從一堆雜物裏翻找出來的手電筒。
扭頭看著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看電視的弟弟說：“天奇，你來給我打個燈，我換個燈泡。”
林天奇在沙發上撅著嘴，皺著眉頭一口回絕：“不去，我看電視呢。”
林志德照著他腦袋敲了一下：“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電視，看看看，屁事不幹！去！給你姐打手電筒去。”
林天奇捂著後腦勺大喊：“我不去！”又推搡旁邊的林天宇，“你去！”
林天宇起身跟著林天賜去了屋裏。
換完燈泡，林天賜開始整理房間，直到林天宇進來喊她吃飯，她才放下手裏的抹布出來。
農村自建房面積大，但家具很少，西屋正對門擺著一張方桌，深紅色的看起來很古舊，南面擺著沙發和電視，沙發是村子裏最常見的那種紅色老式木頭沙發，冬天做起來硬邦邦冰涼，丁蕓用家裏不用的紅床單包著老舊的海綿墊縫了幾個坐墊，電視櫃也是同樣顏色，是以前結婚時一同置辦的家具。
人都已經坐齊了，林天賜進門，奶奶瞥了一眼，眼神涼涼的。
“吃飯還得讓人專門喊你啊。”
林天賜解釋：“我剛在裏面收拾房間，忙忘了。”
奶奶收回視線，林天賜轉頭進廚房給丁蕓幫忙盛飯端菜。奶奶看著面前又是菜又是湯，還有肉，只覺浪費：“弄這麽多菜幹嘛呀？吃不吃得完？”
丁蕓笑呵呵：“哎呀，這不是天賜好容易回來一次嘛，家裏人聚一聚，吃頓好的嘛。”
奶奶白她一眼：“自家人回來一趟還搞這麽大牌場，我要不要再起來給她請個安呀？”
林天賜沈默不語，丁蕓笑起來，語氣依舊和善：“媽，你說話真逗。”
老太太哼了一聲不再說話，拿筷子吃飯。
林天賜扯了個凳子在桌旁坐下。
她換上了冬天在家裏穿的棉襖，家裏氣溫低面積大，穿在學校的衣服根本扛不住，往那裏一坐一窩，一秒鐘身上那種大學生知識分子的氣質就煙消雲散。
林天賜低頭安安靜靜地吃飯，聽著林志德在吐槽工地上老板給他使絆子，端起酒喝了一口瞇著眼睛罵那人祖宗，丁蕓勸他少喝點，被他瞪了一眼讓她少管閑事，說老子在外面受氣回家裏還得受你的氣？
丁蕓不再理他，給林天賜夾雞腿：“天賜，吃雞腿兒，專門給你買的，還熱著呢。”
剛放下就聽見林天宇說：“媽我也要吃雞腿兒。”
“那不還有一個的嗎？”
“哪兒呀，沒了。”林天宇眼巴巴地瞅著林天賜碗裏的雞腿。
丁蕓扭頭一看，林志德手裏正捏著一個雞腿，啃著就酒喝。
“哎，我這是買給孩子吃的，你怎麽嘴饞？”
林志德豎眉冷臉懟了回去：“我掙的錢，吃個雞腿怎麽了？”
眼見著今天吃飯氣氛不太對，林天賜把雞腿抄到了弟弟碗裏：“你吃。”
丁蕓起身到廚房把燉好的羊雜碎端過來給她盛了一碗：“來，天賜，喝湯，這冬天天冷，就應該喝點熱乎的。”
丁蕓廚藝精湛家常小炒樣樣拿手，眼前的羊雜碎，也是湯白味濃，豆腐上面飄著鮮綠的蔥花，色香味俱全，可偏偏林天賜聞不了羊肉。
她吃了總犯惡心，咽不下去。
“媽，我吃不了羊肉。”
丁蕓一拍腦門：“哎喲，我給忘了，真是的，我光想著天冷喝點湯熱乎。”
丁蕓把碗放到自己面前，奶奶瞅見說：“哪有吃不下的東西，這是老鼠藥還是毒藥？吃下去是能死還是怎麽的，這羊肉多貴呀，你媽專門給你買的，我們平時還吃不到呢，你就這麽浪費的。”
丁蕓打圓場：“哎呀媽，沒事，天賜不愛喝咱們自己喝就行，沒事啊。”
吃完飯後林天賜幫忙收拾碗筷，進廚房洗碗，就著水龍頭裏流出來的冷水快速將碗筷涮洗幹凈。
洗完碗之後也沒什麽事兒，兩個弟弟在沙發上看電視，丁蕓在掃地，林天賜回到自己房間裏休息，過了一會兒，林志德進來了。
他坐在床邊，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取出一根用打火機點著，林志德吸了一口，眼睛微微瞇起來，一個呼吸間那縷縷煙霧便充斥了林天賜的房間，隨著呼吸又進入林天賜的胸肺。
他嘴上叼著一根煙，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問：“在東漓讀書感覺咋樣？”
林天賜很不喜歡煙的味道，她覺得煙絲的味道又臭又難聞，她不理解為什麽有人會迷上香煙的味道，她只知道吸二手煙有害健康還致癌。
高中時她不常在家，一個月才回來一次，碰上林志德吸煙她都會自覺離開，上大學半年沒回家天天在寢室教室，林天賜很少再聞到煙味，驟然一次近距離地被吸二手煙，她不明顯地皺了皺眉頭，又默不作聲地從床上起來坐在椅子上，和林志德拉開一點點距離，回答說：“還好。”
林志德脾氣陰晴不定，有時暴躁又易怒，林天賜難得回來一次不想鬧出不愉快。
林志德問了她幾個問題，學習怎麽樣，跟不跟得上，考試出成績了沒，排名多少，能拿獎學金嗎？
林天賜都一一回答他。
他吸著煙，吞雲吐霧奧了一聲。
突然林志德吐出一口煙霧問道：“談戀愛沒？”
上一秒還在問林天賜的學習情況下，下一秒話題突變，林天賜都沒反應過來，她沒想到林志德會關心她的個人情況。
她有些不自在，好像父女倆間一直以來的距離被打破，失去了平衡。
“沒呀，怎麽了？”
“那學校有男生追你沒？”
“沒有。”
“沒有？”林志德好像很納悶，“咋會呢？應該很多男生喜歡你啊。”
林天賜不太想和他討論這個話題，隨便找了個借口：“可能是因為我不會打扮吧，學校裏漂亮的女生特別多。”
“不會打扮怎麽了？說明咱是純天然的，有個詞叫啥，天生麗質……”他看起來好像特別替林天賜抱不平，說，“你那同學都啥眼光啊，還大城市裏的人呢，不識貨，你學習那好，那聰明，還勤快漂亮，又是名牌大學生，咋會沒人追你？”
林天賜回道：“同校的男生也都是名牌大學生，長得好家庭條件也好，眼光高很正常。”
林志德一下語塞。
“咱街頭那個林思雨，你還記得不，你小時候老跟著她玩，她去年十月份結婚了，你沒回來沒見著，那排場可大了來了好多轎車，她老公開寶馬直接開到咱們村裏，聽說家裏可有錢了，是個富二代，光給彩禮就給了20萬。”
她吐出一口煙，眼睛瞇起來，說起來滿臉艷羨。
“她老公就是當時在大學找的男朋友，她長得還不如你呢，考得學校也一般就是個三本，你比她好看，學歷還高，你找個啥樣的沒有？”
林天賜好像聽出他什麽意思，他爸看到別人家閨女嫁得好受了刺激，巴望著她什麽時候也能嫁個好人家。
但她現在才大一啊，她甚至還有2個月才18歲。
“我現在就好好學習吧，不著急。”
“我知道你上學，我這不是看你太老實嘛，咱家人都是這，腦子不活，死讀書，除了讀書啥也不會。”
“我這當爹的得提醒你啊，你說你現在也高考完了，該談戀愛的就談戀愛，平時課下假期多出去交點朋友，在大學裏好好挑一個好的男朋友。你現在也是大姑娘了，不要整天灰頭土臉的，也得學著開始打扮，一身土氣的確實一看就是鄉下人，城裏人眼光高，挑剔一點也是應該的。”
看林天賜低著頭一直不吭聲油鹽不進，林志德皺眉嘖了聲教育她。
“你腦子要活啊，找個好對象嫁個好人家對你來說多重要啊，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女孩子學得好還真不如嫁得好，你看看現在掙錢多難啊，辛辛苦苦打工給別人當牛做馬的，點頭哈腰的一輩子才能掙幾個錢，你要是找個有錢人家嫁過去，那不用上班工作都有人養著你，錢都是你的，有人疼你寵你後半輩子都輕松。”
“你看看人家林思雨，小姑娘學習比不上你，但腦子靈啊，你要像她一樣釣個金龜婿回來，那你爹我也能沾沾你的福氣享享福，不枉我們拼死拼活供你讀書上大學了，”
他說著嘿嘿一笑，眼角笑出皺紋來，露出常年吸煙被熏得黑黃的板牙，看著林天賜，滿眼期待。
“天賜，你要聰明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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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已經回到了家鄉，但距離回家她還有一段車程要走。
林天賜算了算，等她回到家的時候，大概天都快要黑了。
林天賜路上沒舍得花錢買飯吃，火車上賣的東西價格昂貴，正好盛京元臨走前遞給她有零食，小面包、餅幹、火腿、牛奶，夠林天賜在路上填充饑餓。
到了市裏下了大巴車，林天賜又趕到車站等回鄉鎮的公交車。
15分鐘一輛的車終於來了，林天賜提著行李上車，走到後排找位置坐下。
隨著車輛行駛，眼前景象推移。
低矮樓房，蕭條的城市街道和裹著厚棉襖膚色粗糙穿行的行人映入眼簾。
公交車上交談聲不斷，是林天賜最熟悉的鄉音。
她看著聽著周圍陌生又熟悉的一切，沈沈地對著窗外發呆。
到了縣城她下車換乘，回村的29路公交車遲遲沒來，天色已晚，旁邊有開著摩托三輪的大叔上來問走不走，林天賜提上行李，上了車。
摩托三輪車很簡陋，鐵架篷布搭出一個車廂，一紮寬的鐵板上包著自家縫的紅布軟墊，車廂裏還有一個奶奶帶這個小孩坐裏面，林天賜抱著書包坐在旁邊。
摩托突突發動，車廂搖晃顛簸。
奶奶看見林天賜的行李和打扮，和她閑聊。
“你是在外面讀書回來的？”
“啊，對。”
“你讀的什麽大學呀？”
“東漓大學。”
“東漓？哎喲，那是大城市啊，你上的大學應該也很厲害吧。”
“還行。”
“真有出息，能供出來一個大學生，你爸媽可真厲害，以後享福嘍。”
林天賜普通話講得很好，非常標準，發字清晰圓潤聽不出一點口音，但她一和村裏人說話就會自動切換成鄉音土話，非常順暢自然。
耳邊奶奶在低聲和小孩說著好好學習，以後也像這個姐姐這麽厲害考大學之類的話。
摩托聲嗡鳴載著她回到故鄉，林天賜扭頭看著身後石磚平房。
也許環境真的會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一個人。
她在東漓待了半年，習慣了隨處可見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的寬敞街道，也看慣了那些燈紅酒綠的霓虹燈，光怪陸離的繁華夜景，再看到眼前這些樸素的山村時，她心中竟然湧出了強烈的落差和難言的失落。
她不喜歡這裏不發達的交通，落後的城市建設，落滿灰塵坑坑窪窪的街道，她應該留在繁華城市，和她看到的每一個人一樣擁有一對高知的父母，美滿的家庭。
某一瞬間，林天賜心底裏甚至冒出來一個可怕的想法，她覺得這個地方配不上自己，她不想回來，東漓才是自己的歸屬。
但下一秒她被這個念頭驚嚇到。
林天賜駭然，呼吸都倉皇起來，察覺到自己內心的陌生和可怕，也升騰出為自己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念頭而感到強烈的羞恥和愧疚。
林天賜嘆出一口氣，像是把擁堵在心裏的濁氣一並散出。在擡眼時，那些浮躁落差消失殆盡。
這裏是生她養她的家鄉，她的根在這裏。
等到了村口，林天賜從三輪車上跳下來付了錢，拖著行李回家。
冬天天黑得早，夕陽此時已經墜下遠山，天空暗沈沈的，枯枝老樹在灰塵的天幕下顯出幾分蕭索，偶爾能聽到村裏傳來幾聲雞鳴狗叫。
村裏不知道誰燒了柴火，空氣中有淡淡的草木灰的味道，有些嗆鼻卻也熟悉，林天賜的心在青煙中緩慢沈澱下來。
她走了10分鐘終於到家。
林天賜家是村子裏最常見的房子，紅磚直接搭建的平房圍出一個小院子。房子外圍表面沒有抹水泥，粗糙的紅磚肌理直接暴露在空氣中，粗野原始也貧窮。
在她家旁邊就是奶奶家，奶奶家是以前老舊的土房，上面搭的是瓦，不過時間久遠，房間漏水嚴重早就沒人住了。
林天賜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插進紅色的小鐵門，鑰匙一擰把手一轉，門就開了。
她推開門拎著包，剛進院子就聽見丁蕓的聲音：“哎呀！天賜回來了！”
廚房就在旁邊,窗戶正對著大門,能將進出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進門左手邊一排房是廚房和客廳吃飯的地方，對面一排就是房間臥室。
“嗯，回來了。”林天賜應了一聲，轉身關上門。
在轉身是丁蕓已經從廚房裏繞出來：“哎呀，可算是回來了，半年沒見了，路上累不累？”
林天賜搖搖頭;“不累。”
丁蕓朝西屋喊：“天奇天宇，你姐姐回來啦。”
沒人搭理，林天賜也不在意。
她和兩個弟弟並不親近，他們不是一個媽生的，年紀差又大隔著代溝，加上之前林天賜上學時要不早出晚歸要不長期住校很少在家，他們姐弟之間沒有什麽情分。
其實，不只是和弟弟，她感覺自己和這個家的每個人都關系一般。
“他兩人又在看電視呢，一天天地不學習，就想著看電視，啥時候能像你一樣就好了，省得我操他們的心。”
丁蕓隨口抱怨了一句又問林天賜：“餓不餓？路上吃飯沒？我正在做飯呢，一會兒就好，你把東西先放屋裏去。”
“好。”林天賜點頭，提著東西進屋了。
這房子建的粗糙，裝修更是簡陋，屋內刮的全都是大白墻，簡單經濟實惠，地面也是水泥地，沒鋪瓷磚，冬天一進到屋裏就陰嗖嗖的冷，一點熱氣都沒有。
林天賜回到自己房間，一開門就被屋子裏的渾濁空氣給嗆了，咳嗽了兩聲，緊緊捂住嘴。
屋裏很黑，但還是能看清房間裏的東西亂七八糟的，和她走之前整理整齊的完全不一樣，估計是弟弟又跑來她屋裏找東西，翻亂了也沒管。
林天賜無聲嘆口氣。
伸手去開燈按下開關才發現燈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壞了。
原本想著先將屋裏簡單打掃一下，但眼看天都黑了沒有燈可不行，林天賜只能先出去。
出來時正好撞見他爸下班回家，父女倆打了個照面，林天賜喊了一聲爸。
“嗯，剛回來？”
林志德只是瞟了她一眼，好像林天賜還在上高中，一個月回來一次，半年不見也不惦記，臉上沒什麽情緒波動。
“嗯。”林天賜上前，“我房間的燈燒了，家裏還有多餘的燈泡嗎？”
“沒了吧。”
“那我出去買一個。”
“你回來幫我帶瓶酒。”林志德說著從口袋裏掏出錢，數出一張遞給林天賜，一雙皮膚粗糙黝黑的大手，指尖的指甲都被常年吸煙熏得泛黃，指甲縫裏還塞有灰泥。
林志德不僅常年吸煙，還愛好酗酒，下班之後總喜歡喝上幾杯，一天三頓可以不吃飯，但不能不喝酒，幾乎是無酒不歡。
林天賜以前也勸過他爸戒酒，但一直沒什麽進展，他爸總是帶著吹噓般的自豪語氣說，“你老子我十幾歲就開始喝酒，喝了幾十年了，你讓我戒酒？你直接要我的命得了。”
林天賜接過錢出門。
穿過兩條街，在一拐彎就到了小賣部，路上林天賜碰見鄰居，鄰居驚訝地問她：“哎喲，天賜回來啦。”
林天賜操著同樣的鄉音回應。
鄉村裏地勢低平，寒風一覽過境，呼呼吹在臉上冷得生疼，林天賜又裹緊了衣服。
走到小賣部昏黃的燈裏，掀開厚重的簾子邁進生著火爐的小屋子。
“老板，拿個燈泡，再拿一瓶酒。”
賣東西的老板娘拿了東西遞過來，看見林天賜也是笑著問，“這不是天賜嗎？放假回來了？”
林天賜長得漂亮又聰明乖巧，街坊鄰裏都很是喜歡。
林天賜笑著點頭，把錢遞過去，拿著東西等老板找零錢。
老板娘的眼睛像是雷達一樣，將林天賜從上到下仔細掃了一遍，最後定格在她那張明麗的臉上：“半年不見都成大姑娘了，真漂亮，這大城市就是養人啊，你看看白白凈凈的。”
又問“有對象嗎？”
林天賜笑著說沒有，老板娘拉著她嘮了一會，林天賜才找找機會離開。
林天賜回到家把酒和零錢遞給林志德，轉頭進屋裏安燈泡。
就一來一回去趟小賣部的功夫，天已經徹底黑了，屋裏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清，林天賜從房間裏出來：“爸，家裏手電筒在哪？”
“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裏看看。”
林天賜從一堆雜物裏翻找出來的手電筒。
扭頭看著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看電視的弟弟說：“天奇，你來給我打個燈，我換個燈泡。”
林天奇在沙發上撅著嘴，皺著眉頭一口回絕：“不去，我看電視呢。”
林志德照著他腦袋敲了一下：“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電視，看看看，屁事不幹！去！給你姐打手電筒去。”
林天奇捂著後腦勺大喊：“我不去！”又推搡旁邊的林天宇，“你去！”
林天宇起身跟著林天賜去了屋裏。
換完燈泡，林天賜開始整理房間，直到林天宇進來喊她吃飯，她才放下手裏的抹布出來。
農村自建房面積大，但家具很少，西屋正對門擺著一張方桌，深紅色的看起來很古舊，南面擺著沙發和電視，沙發是村子裏最常見的那種紅色老式木頭沙發，冬天做起來硬邦邦冰涼，丁蕓用家裏不用的紅床單包著老舊的海綿墊縫了幾個坐墊，電視櫃也是同樣顏色，是以前結婚時一同置辦的家具。
人都已經坐齊了，林天賜進門，奶奶瞥了一眼，眼神涼涼的。
“吃飯還得讓人專門喊你啊。”
林天賜解釋：“我剛在裏面收拾房間，忙忘了。”
奶奶收回視線，林天賜轉頭進廚房給丁蕓幫忙盛飯端菜。奶奶看著面前又是菜又是湯，還有肉，只覺浪費：“弄這麽多菜幹嘛呀？吃不吃得完？”
丁蕓笑呵呵：“哎呀，這不是天賜好容易回來一次嘛，家裏人聚一聚，吃頓好的嘛。”
奶奶白她一眼：“自家人回來一趟還搞這麽大牌場，我要不要再起來給她請個安呀？”
林天賜沈默不語，丁蕓笑起來，語氣依舊和善：“媽，你說話真逗。”
老太太哼了一聲不再說話，拿筷子吃飯。
林天賜扯了個凳子在桌旁坐下。
她換上了冬天在家裏穿的棉襖，家裏氣溫低面積大，穿在學校的衣服根本扛不住，往那裏一坐一窩，一秒鐘身上那種大學生知識分子的氣質就煙消雲散。
林天賜低頭安安靜靜地吃飯，聽著林志德在吐槽工地上老板給他使絆子，端起酒喝了一口瞇著眼睛罵那人祖宗，丁蕓勸他少喝點，被他瞪了一眼讓她少管閑事，說老子在外面受氣回家裏還得受你的氣？
丁蕓不再理他，給林天賜夾雞腿：“天賜，吃雞腿兒，專門給你買的，還熱著呢。”
剛放下就聽見林天宇說：“媽我也要吃雞腿兒。”
“那不還有一個的嗎？”
“哪兒呀，沒了。”林天宇眼巴巴地瞅著林天賜碗裏的雞腿。
丁蕓扭頭一看，林志德手裏正捏著一個雞腿，啃著就酒喝。
“哎，我這是買給孩子吃的，你怎麽嘴饞？”
林志德豎眉冷臉懟了回去：“我掙的錢，吃個雞腿怎麽了？”
眼見著今天吃飯氣氛不太對，林天賜把雞腿抄到了弟弟碗裏：“你吃。”
丁蕓起身到廚房把燉好的羊雜碎端過來給她盛了一碗：“來，天賜，喝湯，這冬天天冷，就應該喝點熱乎的。”
丁蕓廚藝精湛家常小炒樣樣拿手，眼前的羊雜碎，也是湯白味濃，豆腐上面飄著鮮綠的蔥花，色香味俱全，可偏偏林天賜聞不了羊肉。
她吃了總犯惡心，咽不下去。
“媽，我吃不了羊肉。”
丁蕓一拍腦門：“哎喲，我給忘了，真是的，我光想著天冷喝點湯熱乎。”
丁蕓把碗放到自己面前，奶奶瞅見說：“哪有吃不下的東西，這是老鼠藥還是毒藥？吃下去是能死還是怎麽的，這羊肉多貴呀，你媽專門給你買的，我們平時還吃不到呢，你就這麽浪費的。”
丁蕓打圓場：“哎呀媽，沒事，天賜不愛喝咱們自己喝就行，沒事啊。”
吃完飯後林天賜幫忙收拾碗筷，進廚房洗碗，就著水龍頭裏流出來的冷水快速將碗筷涮洗幹凈。
洗完碗之後也沒什麽事兒，兩個弟弟在沙發上看電視，丁蕓在掃地，林天賜回到自己房間裏休息，過了一會兒，林志德進來了。
他坐在床邊，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取出一根用打火機點著，林志德吸了一口，眼睛微微瞇起來，一個呼吸間那縷縷煙霧便充斥了林天賜的房間，隨著呼吸又進入林天賜的胸肺。
他嘴上叼著一根煙，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問：“在東漓讀書感覺咋樣？”
林天賜很不喜歡煙的味道，她覺得煙絲的味道又臭又難聞，她不理解為什麽有人會迷上香煙的味道，她只知道吸二手煙有害健康還致癌。
高中時她不常在家，一個月才回來一次，碰上林志德吸煙她都會自覺離開，上大學半年沒回家天天在寢室教室，林天賜很少再聞到煙味，驟然一次近距離地被吸二手煙，她不明顯地皺了皺眉頭，又默不作聲地從床上起來坐在椅子上，和林志德拉開一點點距離，回答說：“還好。”
林志德脾氣陰晴不定，有時暴躁又易怒，林天賜難得回來一次不想鬧出不愉快。
林志德問了她幾個問題，學習怎麽樣，跟不跟得上，考試出成績了沒，排名多少，能拿獎學金嗎？
林天賜都一一回答他。
他吸著煙，吞雲吐霧奧了一聲。
突然林志德吐出一口煙霧問道：“談戀愛沒？”
上一秒還在問林天賜的學習情況下，下一秒話題突變，林天賜都沒反應過來，她沒想到林志德會關心她的個人情況。
她有些不自在，好像父女倆間一直以來的距離被打破，失去了平衡。
“沒呀，怎麽了？”
“那學校有男生追你沒？”
“沒有。”
“沒有？”林志德好像很納悶，“咋會呢？應該很多男生喜歡你啊。”
林天賜不太想和他討論這個話題，隨便找了個借口：“可能是因為我不會打扮吧，學校裏漂亮的女生特別多。”
“不會打扮怎麽了？說明咱是純天然的，有個詞叫啥，天生麗質……”他看起來好像特別替林天賜抱不平，說，“你那同學都啥眼光啊，還大城市裏的人呢，不識貨，你學習那好，那聰明，還勤快漂亮，又是名牌大學生，咋會沒人追你？”
林天賜回道：“同校的男生也都是名牌大學生，長得好家庭條件也好，眼光高很正常。”
林志德一下語塞。
“咱街頭那個林思雨，你還記得不，你小時候老跟著她玩，她去年十月份結婚了，你沒回來沒見著，那排場可大了來了好多轎車，她老公開寶馬直接開到咱們村裏，聽說家裏可有錢了，是個富二代，光給彩禮就給了20萬。”
她吐出一口煙，眼睛瞇起來，說起來滿臉艷羨。
“她老公就是當時在大學找的男朋友，她長得還不如你呢，考得學校也一般就是個三本，你比她好看，學歷還高，你找個啥樣的沒有？”
林天賜好像聽出他什麽意思，他爸看到別人家閨女嫁得好受了刺激，巴望著她什麽時候也能嫁個好人家。
但她現在才大一啊，她甚至還有2個月才18歲。
“我現在就好好學習吧，不著急。”
“我知道你上學，我這不是看你太老實嘛，咱家人都是這，腦子不活，死讀書，除了讀書啥也不會。”
“我這當爹的得提醒你啊，你說你現在也高考完了，該談戀愛的就談戀愛，平時課下假期多出去交點朋友，在大學裏好好挑一個好的男朋友。你現在也是大姑娘了，不要整天灰頭土臉的，也得學著開始打扮，一身土氣的確實一看就是鄉下人，城裏人眼光高，挑剔一點也是應該的。”
看林天賜低著頭一直不吭聲油鹽不進，林志德皺眉嘖了聲教育她。
“你腦子要活啊，找個好對象嫁個好人家對你來說多重要啊，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女孩子學得好還真不如嫁得好，你看看現在掙錢多難啊，辛辛苦苦打工給別人當牛做馬的，點頭哈腰的一輩子才能掙幾個錢，你要是找個有錢人家嫁過去，那不用上班工作都有人養著你，錢都是你的，有人疼你寵你後半輩子都輕松。”
“你看看人家林思雨，小姑娘學習比不上你，但腦子靈啊，你要像她一樣釣個金龜婿回來，那你爹我也能沾沾你的福氣享享福，不枉我們拼死拼活供你讀書上大學了，”
他說著嘿嘿一笑，眼角笑出皺紋來，露出常年吸煙被熏得黑黃的板牙，看著林天賜，滿眼期待。
“天賜，你要聰明點啊。”
還有一更！
虛脫要抱抱才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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