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覺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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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覺故人歸
這是個雪天。
宋璞想。
他的指腹化出冰水，往上探進磚縫中，踩著斜上的土坡，腳一蹬，一翻，翻過這堵雪中的紅磚墻。
飯點還有會兒。
宋璞落地估量時間，搓了搓通紅的手心，不太著急。這是座有管理的孤兒院，也是座小地方的孤兒院，鐵門上的工作表單黃黑了字體，認熟的撫養人員執行得隨便。除了三餐飯點和夜間歸寢，其餘自由放養的時間，基本不會讓他被註意到。
跑出去的孩子還是會被教訓管束，但盯牢的多是幾個犯事明顯的大的，像他這樣乖馴不起眼的小的，並不會得到警戒留意的幾眼。
想要的效果達成了，再考慮溜出去的事，第一道防線後就容易得多。但仍不能放松，還得估計隱蔽的時間，隱蔽的地點，盡管憑依小孩子的理解，大致的概念有些困難，大致好壞的直覺卻已足夠，且要抑住小時易有的得意炫耀，一個人都不能透露，撫養人員當然不行，身邊孩子也絕不行，都是不敢去信的，悶得緊緊的才好。
於是在那個雪天，他翻到了墻外面。至於出去做什麽，他也不知道。於是站在墻外面，看著灰破的街道，他心想，我做什麽。
但出去既然出去了，宋璞除了待在墻裏，也多出一件事能幹，他就在附近三條街游蕩，一條向左，一條向右，一條向前再下，都是能及時繞回的距離。他找到一家舊書店，在裏面蹭書，認拼音，認字，層層往上，老板睜只眼閉只眼，也經過一家街機廳，說是廳，不如說棚，但大差不差，塑料按鍵，塑料手柄，一群孩子咚咚地拍，彩色像素塊劈裏地響，他坐在兩種曲調外的板凳上看，聽到雨點打在紅白藍的油布上。
往往幾回有結果的，家長尋來了，叫罵和哭嚎是收場，宋璞這時覺得吵，跳下板凳就走了，沒人會看他，他在外面總歸不被管。後來有回再來，又聽誰誰離家出走，孩子們一片竊竊的哇。再來，誰誰又回來了，悶頭占了臺機子，投幣，按鍵，搖手柄，孩子們有的嘲笑，有的噓聲，有的可勁湊去問，有的自顧自不語。誰誰也不說話，只再投幣，下一局。
離家出走，宋璞仔細回味這個詞，但一來，從所知的例子來看，出走總要回來的，免不得更遭一頓罵，更被時不時拿出奚落。二來，家不過是極小的縮影，卷曲成泡泡般的住處，空氣是窒息了些，但照顧得較為周全，離家後的安危卻不得知。譬如攤販多的那條街，逢年過節，大紅的燈籠對聯掛滿，人流裏總有輛板車，殘疾的小孩蜷在車上，用手推地，碗裏是花綠的紙幣，黑殼的音箱悲樂震天，如此過了幾回年，乞討的人換了，仍是板車，仍是音箱，仍是花綠的碗。所以，靜默動點腦子地講，在好奇作死的邊緣，生存還是要緊的事。
倘若這兩點說服不了，恐怕除了意氣用事，就只有被逼得沒主意。宋璞繞繞回回地想完，再一想到誰誰出走，明知道結局不如意，又油然向往，油然暢快。
太容易了，推想一個結果，或者多個，再容易不過的事，他就自覺不必去做，按捺住了心思，興趣索然，實際是心悸，是羨慕。他總是這樣，宋璞時常想，自己這樣怪討厭的。
一坨冰涼的雪墜到領口，化了，冰冰涼。
宋璞嘶了聲按住後領，回神退後向上看，墻裏的歪脖子樹上，藏著個白色羽絨服的小孩，白褲白鞋子，只頭發眉目黑的，唇色淡紅，他扶著樹幹站起，像要往下跳，但俯眼對望上，雪落簌簌。
“嗨，哥。”小孩叫得勉為其難，還是叫出那聲稱呼，熟稔自然朝他揮手，“好久不見。”
…
宋璞睜眼看白紗卷起的夜色。
“到哪了？”
抱在懷裏的靈犀傳來問語，大約是聽出他變化的氣息，在那頭等到他一覺睡醒了。
“不知道哎。”宋璞困倚在飛轎的軟榻上，八十一頂闊綽的飛轎，前頭是王且末的雪獅鷲車，後頭是隨從累贅的隊伍，符合那位紈絝大手大腳的人設，他一開始覺得新鮮，看久了也就躺下犯困，和駱予奪聊著聊著，就閉眼一黑到底，做了個不明不白的夢。
宋璞挑起轎前的白紗，暫壓下怪誕不經的夢，看沒星沒月的黑天，似有點點的猩紅明起：“天是黑了，紅的，那是燈嗎？”
那頭回了些話。
“哦哦，快到紫冥仙府了啊，中土這兒才有日夜變幻，等會兒等會兒，聞家戲這麽足。”宋璞訝聲放手翻了個身，“還往喜慶了裝扮？還請出位什麽大祭司？”
又聽了些話。
“令奶奶是位講究人。”宋璞把涼被往上裹點，“咦，石夫人不是你奶奶，她是你奶奶的表妹，你奶奶去世由她掌權，其實是代掌，真的在禁墟……而你奶奶和駱騫一輩，石夫人出生在你爹那輩，以前和我娘關系很好，我娘和你娘關系也好？哇噻，好覆雜的關系，打住打住，別講了，我給繞暈了。”
飛轎的速度如在趨向緩慢，內部驅動的穩降器作用下，仍存留些微降落的失重感。
“看守的人又來了？麻煩，那掛了。至於我偽裝的樣子——”宋璞掀被直坐而起，聞言往下看去，白裙攏上一層石榴紅，紅得還真像去嫁人，他後知後覺難為情了點，不尷不尬火速掛掉通訊，“啊哈哈，到時就知道了。”
…
“傳花。”
大祭司投下一根長簽。
紫冥仙府的前殿高臺下，一階階的侍人向下傳花，一枝一枝的淡紫色小花，灑上丁點明滅的金粉，傳到最底下的兩位手裏，已經是燈盞似的紫亮亮的繡球，廣場上等候的使女上前，各捧一束紫繡球滿懷，轉身來到正中高大的銀缸，兩側繞回的光梯一步一現。
“所求容與兮天一方，誠心相與兮緣結長。拋為繡球兮拋路遠，連為兩情兮連衣裳。將無同兮不必同，我所求兮人亦求。獨無回響兮空自愁，日長撫笑兮夜煩憂。……”
使女頌吟間相錯最後一回，站定在銀缸上相對的兩方，將捧花投入缸中清水，水母似的光點向上浮動，出水時真的成了星光點點，汩汩的水面流旋成淺渦，兩捧繡球隨之相遇在渦心，淺紫的花色後劃出閃金的水道。
“禮成。”
大祭司擡手一揚。
黑沈沈的夜幕綻開煙花，焰火星子似的墜落，五顏六色變化著圖案，一輪輪更換人為的星天。光帶上的燈籠一明到底，從附近的山巒到整座仙府，天上地下的來賓們置身進大片紅錦。
石素碧停住叩擊拍子的指節。
“大祭司真會變戲法。”她笑吟吟地支頤望天，“這般的熱鬧該多來幾回。”
“不合禮。”
大祭司坐回高臺後的主人坐席，叉西瓜搪塞的樣子就很不合禮。
“找出理便是。”石素碧遺憾地放手，坐正問同側的人，“少主他還不來嗎？”
“催人去叫了。”
聞如圭把玩一對胡桃雕件的蛇。
“少主來了。”
話落便聽侍人一聲傳喚，冷漠的少年玄服束發，似乎正式了穿著，細看還仍是便服，落座在大祭司那邊，肅肅靜靜，不像來赴喜宴，倒像來奔喪事。
“別冷著臉。”石素碧就嘆氣逗他，“叫聲姨奶聽聽。”
“石夫人。”駱予奪浮開笑，泛泛的，溫和又無奈，“駱夫人同我說過，出門以後，別亂認些人。”
石素碧頓成冷下臉的那位。
…
“真花哨。”
宋璞在廣場外的看臺下來。
“列位。”侍人為各方人士迎路，“請入席。”
總算能見到人了。
宋璞興沖沖地跟著人流走，秀人的人流卻拐向另一頭。
宋璞：“？”
“選秀者列隊。”侍人轉臉一派威冷，“傳家主令，人多而雜，貌品上佳取十人，依次為少主獻藝。”
宋璞：“？？”
他幽幽地望向高臺，難得有了回實感，不愧是書裏的排場。
貌品。獻藝。——離譜。
這是在辦選美大賽還是快樂X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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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雪天。
宋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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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璞落地估量時間，搓了搓通紅的手心，不太著急。這是座有管理的孤兒院，也是座小地方的孤兒院，鐵門上的工作表單黃黑了字體，認熟的撫養人員執行得隨便。除了三餐飯點和夜間歸寢，其餘自由放養的時間，基本不會讓他被註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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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這兩點說服不了，恐怕除了意氣用事，就只有被逼得沒主意。宋璞繞繞回回地想完，再一想到誰誰出走，明知道結局不如意，又油然向往，油然暢快。
太容易了，推想一個結果，或者多個，再容易不過的事，他就自覺不必去做，按捺住了心思，興趣索然，實際是心悸，是羨慕。他總是這樣，宋璞時常想，自己這樣怪討厭的。
一坨冰涼的雪墜到領口，化了，冰冰涼。
宋璞嘶了聲按住後領，回神退後向上看，墻裏的歪脖子樹上，藏著個白色羽絨服的小孩，白褲白鞋子，只頭發眉目黑的，唇色淡紅，他扶著樹幹站起，像要往下跳，但俯眼對望上，雪落簌簌。
“嗨，哥。”小孩叫得勉為其難，還是叫出那聲稱呼，熟稔自然朝他揮手，“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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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哎。”宋璞困倚在飛轎的軟榻上，八十一頂闊綽的飛轎，前頭是王且末的雪獅鷲車，後頭是隨從累贅的隊伍，符合那位紈絝大手大腳的人設，他一開始覺得新鮮，看久了也就躺下犯困，和駱予奪聊著聊著，就閉眼一黑到底，做了個不明不白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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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奶奶是位講究人。”宋璞把涼被往上裹點，“咦，石夫人不是你奶奶，她是你奶奶的表妹，你奶奶去世由她掌權，其實是代掌，真的在禁墟……而你奶奶和駱騫一輩，石夫人出生在你爹那輩，以前和我娘關系很好，我娘和你娘關系也好？哇噻，好覆雜的關系，打住打住，別講了，我給繞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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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冥仙府的前殿高臺下，一階階的侍人向下傳花，一枝一枝的淡紫色小花，灑上丁點明滅的金粉，傳到最底下的兩位手裏，已經是燈盞似的紫亮亮的繡球，廣場上等候的使女上前，各捧一束紫繡球滿懷，轉身來到正中高大的銀缸，兩側繞回的光梯一步一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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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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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沈沈的夜幕綻開煙花，焰火星子似的墜落，五顏六色變化著圖案，一輪輪更換人為的星天。光帶上的燈籠一明到底，從附近的山巒到整座仙府，天上地下的來賓們置身進大片紅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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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真會變戲法。”她笑吟吟地支頤望天，“這般的熱鬧該多來幾回。”
“不合禮。”
大祭司坐回高臺後的主人坐席，叉西瓜搪塞的樣子就很不合禮。
“找出理便是。”石素碧遺憾地放手，坐正問同側的人，“少主他還不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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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來了。”
話落便聽侍人一聲傳喚，冷漠的少年玄服束發，似乎正式了穿著，細看還仍是便服，落座在大祭司那邊，肅肅靜靜，不像來赴喜宴，倒像來奔喪事。
“別冷著臉。”石素碧就嘆氣逗他，“叫聲姨奶聽聽。”
“石夫人。”駱予奪浮開笑，泛泛的，溫和又無奈，“駱夫人同我說過，出門以後，別亂認些人。”
石素碧頓成冷下臉的那位。
…
“真花哨。”
宋璞在廣場外的看臺下來。
“列位。”侍人為各方人士迎路，“請入席。”
總算能見到人了。
宋璞興沖沖地跟著人流走，秀人的人流卻拐向另一頭。
宋璞：“？”
“選秀者列隊。”侍人轉臉一派威冷，“傳家主令，人多而雜，貌品上佳取十人，依次為少主獻藝。”
宋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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