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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小麥哲倫星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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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小麥哲倫星雲

終章·小麥哲倫星雲

風卷起細碎的雪花,在紅墻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白雪融化,紅墻流淚了,風還在低聲細語。古廟外的街道車水馬龍,慕名而來的人只關心大殿上裊裊煙火不絕。

人們排成長隊,走走停停,張望著,四下無人處,盡是雪壓枝頭的好景。昨夜覆滿石階的雪,被人潮擁擠成了冰碴。走過層層的冰冷,才看見一個高高在上的鼎,裏面盛滿了那些神像前匍匐著身子的心願。莊嚴的神像前互相纏繞著灰白色的煙,輕盈的、沈重的,凝集又飄散。

灰色的臺階喧囂,空曠的紅墻格外淒清。

姜蘭沅站在一堵紅墻之下,半日白雪落了滿頭。

她始終記得離開海灣的前一天晚上,江止問她:“其實我不太明白,你所說的緣分是什麽?”

她告訴他,她一直都相信他們之間的相遇是因為緣分。從夏天的落日到秋天的落葉,再到冬天,她一步一步沈溺於海。“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是愛太沈重,以至於我不得不暫時從中抽身。”

他沈默很久,低頭,看不見星光。

江止不敢看星光。他說:“沈沈替我撒了個謊。你那麽聰明,我猜,你早就識破了謊言。”

他終於肯將長久以來積壓於心底的倔強鋪開在一張白紙上,用筆蘸了墨,寫下虔誠的註解。

他接著說,他其實早就發現,姜蘭沅忽然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她不再談論星空,反而笨拙地模仿起漂流瓶裏所說的一切。或許她很介意他的過往吧。在無數個黃昏,他看著她似曾相識的一舉一動,心裏便被風吹進了一粒沙。

“沅沅,我覺得心裏難受。”

姜蘭沅擡手,卻只接住一滴搖落風中的淚水。

她整個人都頓了頓。

沈沈站在她面前,眼眶紅紅,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她想起了某個黃昏,在陳阿嬤家店門口,舊風扇吱吱呀呀地轉。阿嬤家的小孫子蹲在門檻,他眼眶濕濕的,自顧自哭泣。

她俯下身子摸摸他的腦袋,問他怎麽了。他說,他太貪玩了,不小心將心愛的玩偶遺失在海灘,找不到了。

此刻,面對著沈沈,姜蘭沅的耳邊響起了吱吱呀呀的舊風扇聲。她說:“下次遇到玩偶,千萬不要再弄丟了。”

“沅沅,我從來不是一個幼稚的人,我很認真。”

“小孩子為什麽會喜歡上一朵花呢?因為,當他第一次看見這朵花的時候便心生歡喜。花的顏色讓他想起來緋紅的煙霞,透著淡淡的甜蜜,是花的芳馨。他覺得花很美好,所以他喜歡這朵花。即使,這花與他僅是陌路相逢。而大人會愛上一朵花,是因為她為這朵花付出了許多年的時間。她知道,這朵花叫作玫瑰,英文名‘rose’,一年花開一次,象征著特殊的意義。她了解他,所以她深深地愛他。這是小孩子與大人的不同,也是喜歡與愛的區別。”

姜蘭沅從口袋裏拿出一片葉子。這片葉子,不知從何而來,隨風,曾落在她的發梢;又轉經他手,藏在筆記本裏,見證了一段深埋心海的時光。

她說:“我偷偷拿走了你筆記本裏的葉子。我記得,那天我低頭許願,你說心誠則靈。仔細想想,我們與這片葉子真的很有緣分。現在,我把它還給你,至於如何處理,隨你。”

江止接過葉子的手微微顫抖。似乎一切的言語在她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說:“怪我們相逢太晚。”

一句相逢太晚,輕描淡寫地添上一道新的隔膜。

她忽然失了魂一樣怔怔地發問:“怪?”她垂眸,要把淚水全都淹沒於心海。一個人哀傷至極的時候,不會流眼淚。她癡癡呆呆的目光看著他,說:“能怪誰呢。”

起風了。椰子樹沈默於夜色,飛翔的鷗鳥停滯,海浪湧動無聲。樹,永遠讀不懂鷗鳥的倔強。

姜蘭沅說,她會去一個下雪的地方

“從此你我之間白雪為墻,不要再見面了。”

“沅沅,你跟沈沈真的越來越像了。”

“我不像任何人。”

這是姜蘭沅那天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回過神,拍了拍身上細碎的雪花。這麽久以來,她每天都會來這座古廟,走走停停。每一小塊泥土都曾附上她的腳印。思緒飄散的時候,她還是會想起很多關於他的事情。

最後一場雪落,她終於撥通了那串熟悉的號碼。

“雪停了。”

“嗯。海灣的冬天沒有下雪。”江止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覆蓋了厚厚的白雪,冷冷清清,沒有一絲一毫情緒上的波瀾。

姜蘭沅還是會心疼他。

她從來沒有怪過他。

她一直愛他。在他第一次見她之前,她愛過他好多年。她永遠記得小時候在福利院,有一個哥哥總是給她講故事。她聽過很多遍他的名字,卻一直不會寫。

她永遠記得他的聲音,永遠記得在福利院的那段陳舊時光。

他們後來被不同的人領養,她還以為永遠不會再見面了。

後來,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她愛他直到江水停止的那一刻。

可惜他從來不記得她。

“你一定很想她。清明的時候,我們去看看她吧。”

電話那頭沈寂了一會兒,有風聲。一秒鐘,她的眼前閃過潮漲潮落。

她明白了。他心裏的故人沒有變成墓碑新生的藤蔓。故人是海上的浪花,一直都陪著他。

姜蘭沅心疼江止,現在,她自己的心也隱隱作痛。她把嘴唇咬得殷紅,像身後的一堵紅墻。紅墻才不懼怕冰冷的雪。她接著說:“這就是你留在海灣的原因。江止,你會忘了她嗎?或者說,某一天,你聽著潮漲潮落,會忘記夜空,忘記我。”

“她曾經是我的遺憾。遇見你之後,我心裏的那個最重要的位置,漸漸變成你的一顰一笑。她的影子已經很模糊了。”

“你很可笑。我也很可笑。你忘了,你曾經失去過一朵紅玫瑰。你的掌心還有她的餘溫。”

“我不會說那麽多文縐縐的話。我只知道,此刻,我的心是為你跳動。沅沅,我愛你,”

“不,我愛你,可你其實並不愛我。”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沈沈噤聲很久。“是我的錯。”

他錯了。他錯不該在回應了姜蘭沅的歡喜之後,還要心心念念著另一個人。這個世界上少有人能做到從一而終,但說到底也應該要擇一而終。他說,有時候她舉手投足之間,的確常令他想起從前。她們身上的相似之處在於天真。

“我不像她,只是恰好年紀相仿而已。”

姜蘭沅的那一分天真死在了下雪的冬天。

此刻,他淚流滿面,是為她的天真悼念,還是為他的過錯抱歉?於姜蘭沅而言,已經不重要了。人生不過百年,七十已是古來稀,而一生中的好時光又能有多少呢。她其實也希望好好珍惜剩下的光陰。

“我錯了。你可以回到我身邊嗎?”他小心翼翼地發問。

“好。”她輕聲應允。一片孤零零的雪花忽然落下,她用掌心接住,一片純白融化成水。她接著說道:“但我不會在海灣陪你終老。說不定哪天,我便要回國外繼續念書了。格蕾絲夫人年紀大了,作為彼此唯一的親人,我應該要多花些時間陪在她身邊。”

姜蘭沅說,她小時候在福利院,後來是格蕾絲夫人收養了她,帶她去國外生活。養育之恩重如山,她必須回到夫人身邊。

“你在,我們就一起看海。你不在,我一個人聽海浪聲,一輩子等你。”

“江止,我們認識多久了?”她的問句裏藏著一絲無奈。未等他開口,她又問:“你是第一面就喜歡上我嗎?”江止沈默了。

可她到底還是心軟。

她在春天的時候回到海灣。江止為她準備了一個驚喜。一座海邊的庭院,滿地都是紫色的瓜葉菊。這一次,從春天開始,兩個人一點一滴陪伴彼此的世界。江止愛她嗎?他說的情話還是並不只屬於她。他常常在夜裏一個人聽海浪。他喜歡眺望遠方……

他沒有錯,是她遇見了一段錯誤的時光。

初冬,依舊沒有雪。某天看著江止打理花圃的模樣,在黃昏裏,朦朦朧朧,好像停住了時間。這或許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光景。她看到他宇宙的中心,那片星雲裏最明亮的星星始終不是她。她忽然覺得,記憶已經攢夠了。

她拿給他兩封信。他哭了。她不說一句話,只是輕輕抱了抱他。

記得那場春天的婚禮,他們在紫色的花海裏相吻,她才明白什麽是宇宙。

她說:“花海簇擁著我的宇宙。”

此刻,她也終於明白,什麽是愛。你愛一個人,他站在你面前,就是宇宙的中心。可你絕望地愛著他,並不敢奢求同樣的真心。

你知道,他早就與另一個人交換過宇宙。

他像小麥哲倫星雲,而她只是一顆路過角落的小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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