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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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席影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字,手指幾乎將信紙戳出一個洞。

她仰了一會兒頭,半晌之後,她找了本書把信紙壓在最底下,像扔廢品一樣把書扔到書架的最角落裏。

但是這封信像定時炸彈一樣,讓她時不時就想起來,吵得她不得安寧,當她盯著書架的方向考慮要不要把它拿出來扔到垃圾桶裏去的時候,張珂打來了電話,晚上有個飯局。

這是為了給巴澤爾慶祝勝利,組織的一個飯局,大家都很高興,所以一直在喝酒。

席影尤其高興,她平時不愛多說話,但是今天這個飯局她是最活絡氣氛的那一個,說完了恭喜的話,她連敬了巴澤爾好幾杯,反而是張珂變得有些沈默。

張珂看著她,截住了她又要喝下去的一杯酒,“小影,你不高興嗎?”

“高興。”她有點奇怪地看了眼他,笑著說,“當然高興了,巴澤爾幫了我這麽多,我怎麽可能不高興。”

張珂只是沈默,用覆雜的目光看了她一會兒,“我也很高興,不僅僅是為巴澤爾。其實我之前還很怕傅斯裏纏著你,他放棄這個對賭,以後就無法再對你做什麽了,至少不是那麽容易了。”

席影點了點頭,“確實。”

在此之後,席影很久都沒有再聽到傅斯裏的消息,對賭的消息也漸漸隨著時間的流失,慢慢消失在大眾的視野裏。

小半年過去了,席影有條不紊地生活著,她得到得越來越多,卻覺得心裏某一塊地方好像有點空蕩蕩的,沒有著落。

隨著事業走上正軌,席影的每一方面都很順利,但也越來越忙碌,有時候忙得昏頭轉向,熬夜是常有的事兒。

西西畢業之後一直在別的城市工作,這次因為工作調動原因,他決定回斯德哥爾摩。

打電話來的時候,席影很高興,“那你幾點下飛機?我去買菜,還是做你喜歡吃的那幾樣,好不好?”

“姐你別忙活了,我都聽張大哥說了,說你仗著自己年輕就拼命熬夜,這個禮拜都還沒好好休息過吧?晚飯你就別擔心了,有我呢,我還給你和小澤帶了禮物,你弄完公司的事兒就回家等著吧。”

感受到來自弟弟的關愛,席影覺得格外幸福,“行,你路上註意安全,到家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席影簽完文件就馬上出門了,拎了衣服下停車場。

她捏了捏眉心,感覺確實有點疲憊,為了手上這個項目昨晚只睡了三個小時。

她想了想,打電話給司機,但是司機剛幫她送客戶去機場,說還有半小時,馬上就趕過來。

她見弟弟心切,等不及讓司機來,就自己開車了。

開到半路,有一輛自行車突然從旁邊的灌木叢竄出來,好在她車速不快,反應慢了半拍,緊急踩了急剎,把方向盤往右打死,車胎與地面的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

車子不知道撞到了什麽,嘭的一聲悶響,氣囊一下子彈了出來充滿了車內的空間,席影被如此兇險的一幕嚇得有點懵,雖然沒什麽大事,但是劇烈的撞擊還是讓她眼前有些發黑,捂著腦袋暈了一會兒。

一陣混亂之後,她感覺有人很快拉開車門,用力護住她的頭把她從車裏抱出來。

席影能感覺到那個人是飛奔過來的,速度很快,在感覺到那個人的呼吸時,席影幾乎僵住了。

席影努力睜開眼,但是眼前是一片黑色,怎麽都看不清面前這個人的臉。

她還感覺到,那個人捧著她的臉在檢查她的眼皮時,手在顫抖。

這種觸感熟悉得讓人害怕,這是一個自己不用看不同聽聲音只是片刻的觸碰就能認出來的人,雙手瘦得硌人,也許是緊張,也許是體質問題,這個人的喘氣弧度比席影還大。

時隔一年多,幾乎不知道是不是還好好活著的人,就這麽出現在她的面前。

席影曾經想過,如果今後再在路上遇到這個人,自己會是什麽反應,是面無表情當作沒有看見走過去,還是友好地打個招呼,然後各自安好地告別?反正不管怎麽說,體面是一定要保持好的。

但真的到了這一刻,她卻發現自己根本保持不了鎮定。

那麽地熟悉,又那麽地陌生。

在驚魂未定的境況裏,也許是安全感驅使,她本能地地抓住他的手臂,心裏緊張得砰砰直跳,可能是因為還沒吃飯,她覺得胃裏有一股酸水在沸騰。

因為她的觸碰,那個人似乎抖了一下。

在確認她安全之後,還沒等席影說出一個字,那個人仿佛急於離開或者是怕她開口說什麽,急匆匆地別開了她的手,很快就很快消失在人群裏。

之後席影忙碌的生活裏,好像開始有了一點點變化。

有天她很忙,一直熬夜到很晚,沒顧上吃飯。等她忙完的時候,員工區的燈都關了,基本沒人了。冰箱裏也沒什麽吃的,找遍辦公室能吃的只有泡面。這裏的冬天很冷,到處都是冰天雪地,斯德哥爾摩的餐廳關門很早,出去估計也找不到吃的了。

席影餓得胃裏泛酸水,一陣陣疼痛,就連平時吃慣了的泡面,多看一眼都覺得難受。

等她泡杯熱水準備挨一挨時,結果有送餐員打了她的電話,送來了很豐盛的一份餐食。餐盒疊了好幾層,全都是是家常菜,糖醋小排、西湖醋魚、魚羹湯、糟燴鞭筍、一小碗蟹黃,還有小點心,都還冒著熱騰騰的霧氣,充滿了國內美食的友好氣味。

袋子上貼著一個標簽,上面有一個拼音的張字,讓冬夜裏孤零零的席影覺得格外窩心。

美味的餐食讓她手指大動,她不一會兒就把飯全都吃完了。自從來到國外,最不容易吃到的就是這種家鄉味道,她最愛的就是浙系菜裏的杭幫菜,工作穩定一點的時候,為了這一口吃的,常常專門開車兩個小時去唐人街吃,不過有時候唐人街的菜口味也不一定正宗,合口味的更是少之又少,偶爾找到一家好的餐館都要高興半天。

自此以後,席影只要每次在公司熬夜加班,就能收到一盒很豐盛的晚餐。每次菜式都不重樣,很神奇的是,好像是悉心為她準備的一樣,每樣菜都是她的口味。

因為菜式實在不像普通餐廳做出來的,包裝上也沒有寫,席影想買來讓西西他們也嘗嘗,偶然就向張珂問起:“對了,你一直給我點的那家餐廳叫什麽名字?味道真挺不錯的,下次我帶西西他們也去吃。”

張珂卻有些不太明白似的,“餐廳,你指的是哪一家?你想吃哪一家,我帶你去吃。”

漸漸的,她在生活中的每次小意外,好像冥冥中有一只手在幫她一樣,讓她在每件事情上都能得到很妥善的解決。

隨著項目推進,席影完成了準備很久近三個億的C輪融資。公司辦了一場慶功宴,很多人來幫他們慶賀,席影收到很多鮮花和禮物,無數的讚賞和恭喜,席影是主角,被拉著輪番敬酒,盛情難卻,很多人閃著淚花跟她聊這幾個月了來的辛酸苦楚,實在脫不開身。

席影很感動,在這條路上,有越來越多的人在關註著她,幫助著她,她有了越來越多的朋友。她站得越來越高,說是花團錦簇都不為過,曾幾何時,她覺得要用一輩子才能到達傅斯裏的高度,她現在就到了,簡直像做夢一樣。

她從一無所有到今天,有諸多感慨,一晚上都說不完。

不過有位合夥人倒是註意到她的異常,關心地問道,“席,沒事吧,你額頭在冒汗。”

席影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胃。

“那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沒什麽事,等我敬完酒,這裏暫時還走不開。”

長期的壓力和緊張讓她的胃炎一直有覆發的跡象,不過她沒太當回事,最多是結束之後躲起來塞點胃藥就可以了。

敬完一圈酒,席影捂著胃找了個角落坐下來,讓這裏的小廝給她泡了杯熱水。這裏是堆放禮物的地方,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一些名牌,翡翠、名酒、名包、手表還有車鑰匙,一個又一個的項目建議塞過來,為了恭賀她融資成功,這些合作人都很會送,一出手幾乎都是高級貨色,包裝得又美又華麗。

而這些禮物當中最最最最普通的,是一盒解酒藥和一盒胃藥,被擺在一個很不起眼的位置,但席影一眼就看到了,裝在一個塑料袋裏,看得出是剛買的。

“是一個....長相沒有看清,很高...很瘦....穿黑色衣服,臉沒有看見,剛走沒多久,好像是去停車場了。”

席影穿著禮服高跟鞋順著小廝的描述跑下去,她跑得飛快,高跟鞋的腳步聲在停車場裏形成一種回音。

她到處找一個人,開始一遍遍地叫那個人的名字。

但是沒有回應,始終沒有回應。

最後她跑累了停下來,但是她心裏有一種預感,那個人一定還在這裏,躲在某個地方。

其實躲起來絕不符合那個人的性格,但席影就是覺得他一定還在這裏。

“你既然不想出來,那就這樣把話說了吧。”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地下停車場裏回蕩。

“巴澤爾的事情我要謝謝你,雪崩的事情我也要謝謝你,我很感激你做的這些。但除了謝謝,我給不了你任何其他的東西。到此為止吧,我們的恩怨一筆勾銷了,有些事情你不必再做了,做了也得不到什麽回報的。就當我請求你,請記住你的承諾,你說過的會放過我,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了,好嗎。”

不知道為什麽,席影說完自己想說的,胸口有了一點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這些話她已經放在心裏很久了,很久之前就想對那個人說的,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說出來。

其實席影的生活完全不能說是被打擾,反而得到了很多幫助。他從沒有任何舉動逾矩,除了她出車禍的這次,那個人幾乎沒有在她面前露過面。但她應該這麽做,所以不管這段話傷不傷人、有多傷人,她都應該說出來,斬斷那個人的最後一點念想。但在斬斷那個人念想的同時,席影也覺得心裏有一陣抽痛,好像這一刀是斬在了自己身上。

這些話依舊沒有換來任何回應。

席影等了一會兒就走了,因為有沒有回應都不重要了,一切都會告一段落了,不管他們怎樣地愛過,終究會慢慢隨著時間忘卻另一個人。

喜事成雙,上周Lojeze的瑞典男友向她求了婚,Lojeze很高興,馬上定了這周試婚紗。

周末,席影剛好忙完手頭的一些事,張珂就進了她的辦公室,看見她剛穿上外套,“你要出去?我送你。”

“Lojeze今天讓我陪她試婚紗,剛好要過去,找我有事兒嗎?”

“沒什麽事兒就不能找你?”張珂笑著看她,接觸到她的眼神之後,馬上說:“就是想見你,找你吃個飯,那下去吧,我送你。”

席影點點頭,剛開始車子挺快的,到了中午就有一點堵車,到了婚紗店已經有點晚了,不過Lojeze還沒到,過了一會兒就來了電話。

張珂看她一時間沒說話,問道:“怎麽了?”

席影有點無奈,“Lojeze說她和她男友剛有個事兒比較急,倆人都來不了了,說我們倆和他們倆身型正好差不多,讓我們幫她試一下婚紗。”

席影覺得和張珂試婚紗總歸有點不太合適,但Lojeze說實在很喜歡預約的那幾套婚紗,怕改天來就會被訂走,席影想了一下覺得也是,畢竟這是Lojeze挑婚紗,一輩子也就那麽一次,所以沒有拒絕。

聽到這句話時,張珂很明顯地楞住了,沒幾秒臉都有點紅了,“呃”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個“沒問題”。

這家店裏的婚紗都很漂亮很大方,讓人看上去就有一種浪漫的感覺。她當年和何家衛結婚的時候,選的是一款最簡單的婚紗,就像她對這段婚姻的感覺一樣毫無期待,她只是在和傅斯裏經歷了失敗的感情之後,才選擇和一個錯誤的人進入婚姻殿堂。

但真正走入婚紗店時,又是一種別的心情。其實沒有人知道,她幻想過婚紗,甚至在穿上第一套婚紗時,她幻想的新郎就是傅斯裏。

但她沒有想到,這次她在穿婚紗的時候,想到的人依舊是這個人,當她再看到這些華美的婚紗時,心裏還是下意識湧上來當事那種夢幻一般的期待和激動。這就像潛意識一樣,已經無法輕易改變。年少時的悸動,幾乎貫徹了整個人生。

店員給她試了Lojeze最中意的一套,等她換好時,張珂也正好走過來。

張珂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西裝禮服,細膩筆挺的衣服把他襯得比平時更穩重貴氣,手上拿著一束漂亮的手捧花,簡直英俊到無以覆加。

席影穿的是一件白色法式抹胸緞面婚紗,婚紗完全襯托出她身上發光般的膚色和溫柔端莊的氣質,讓人完全移不開眼。

張珂一進來目光就定在了席影身上,眼神裏充滿了驚艷之色和一些說不清楚的情愫,以至於有些微微發怔。

他們兩個站在一起,店員為他們拍照,這家婚紗店就在街區最熱鬧的地方,透明落地窗可以讓外面的路人清晰地看到試婚紗的新人。

所以幾乎路過的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們的身上。張珂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和席影站在一切絲毫不遜色,簡直可以稱得上郎才女貌。

等試完全部的婚紗、拍完照傳給Lojeze時,已經下午三四點鐘。

也許是試婚紗的緣故,兩個人這個時候都有些沈默。

“前面有車,慢一點。”席影突然提醒。

“...不好意思。”張珂踩了一下剎車,差點擦到前面的車屁股。

“要不要下去吃點東西?”

“行。”

說著,張珂就把車停到了路邊,欲言又止道:

“小影。”

“嗯?”

“....我自認為自己還是個比較會說話的人,但是你知道嗎,剛才看到你穿婚紗的那一刻,我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感覺自己的語言水平突然就倒退了二十年,比毛頭小子還不如。”

“...我想說的是,你剛才真的很美。”平時風度翩翩的人此刻耳朵微微發紅,甚至不太敢直視她的眼睛。

“那時候我只有一個念頭,如果他們不在,我就吻你了。”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解開了安全帶,靠近她,眼睛盯著她的唇部,“可以嗎?”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席影能清晰感覺到他的呼吸在微微抖動,額頭有點出汗,很緊張。

張珂在她面前一直是很紳士的,幾乎沒有逾矩過,席影其實很喜歡他這樣的性格,他就連索吻也格外有禮貌。不像有的人,接吻從不講究分寸。

張珂性格好,溫柔、對她好、尊重她、對席澤和西西也很好,家庭健全完整,事業算是比較成功,在生活上對她的照顧更是事無巨細,按照世俗的標準來說,他是一個很合格的對象。席影曾經想過,自己為什麽就是無法對他產生心動的感覺。但事實就是,這是無解的,從一開始就沒有的感情,到最後也不會有。

但是席影卻答應了:“好。”

張珂幾乎無法相信,但是他克制住了喜悅,淺淺地吻了她,特別溫柔。他的動作就像呵護一份珍寶一樣不敢深入,只是把手撫在她的背部,沒有任何過分的動作,只是閉上眼虔誠地吻著她,認真地沈浸在這個吻裏。

而席影的眼睛卻一直都是睜開的,她將視線從窗外某一個角落裏收回來,掩下眼中的一絲歉意,也閉上眼睛,慢慢讓自己沈浸到這個吻中。

當席影以為自己的生活會就此平靜下去的時候,兩周之後,她接到了一個來自陳常的求助電話。

陳常領她走到傅斯裏的住所,一個老熟人也在,是傅斯裏曾經的心理醫生——霍雲淩,他看起來也憂心忡忡,因為只有幾面之緣,只是簡單地和席影打了個招呼。

進房間,門鎖明顯被拆除過,一下子就打開了。

淩亂的床單、漆黑的屋子,酒瓶東倒西歪、還有煙蒂,屋子裏一股濃烈的煙酒味,傅斯裏一動不動地伏在某個角落,只留個陰影,如果不是呼吸還有起伏,那樣子跟死了差不多。

一點點看到屋內的一切時,陳常的話語鉆進席影的耳朵:“他不肯接受治療,酗酒、爛醉,那樣子跟生不如死差不多,其實那次留下的並發癥還沒有好完全,他的身體已經經不起折騰了,醫生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必須要去醫院覆檢。席小姐,如果你願意,能來勸一勸他嗎?”

他並沒有因為有人闖入而有任何的反應,就像伏在地上的一坨肉。

席影幾乎無法忍受這個味道,走到窗邊打開窗簾和窗戶,頓時整個房間大亮,所有的東西才開始明晰起來,一片狼藉的地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照片,傅斯裏就是枕在這些淩亂的照片上,緊閉著眼睛。

這些照片裏只有一個人,就是席影。

席影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他現在的身量,他整個人瘦得出奇,在穿著衣服的情況下依舊能看出渾身都是突出的骨頭,之前那個身型健壯高大的人仿佛消失了,這絕對不是一個健康正常人應該有的體型。

也許是因為光線打破了黑暗,他冒出一句模糊的聲音,然後把自己翻了過去。

席影站定在他面前,“傅斯裏。”

在聽到這個聲音時,他第一秒毫無反應,在幾秒之後,他有片刻的怔忪,接著神情恍惚地努力睜大眼、不敢置信地緩緩擡起頭,仿佛快一秒都會讓這個聲音變成幻覺消失了。

席影這才看清楚他的臉,他的胡子不知道多久沒有刮了,疲憊的眼裏布滿了蛛網似的血絲,雙頰顴骨突出,嘴唇幹燥得起裂,整張臉是森森的木然,幾乎是呆滯的。

如果不是這張臉還有一點基本的特征,席影幾乎要懷疑眼前這個到底是不是真的傅斯裏了。

如果說在接觸席影之前的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那麽在接觸到她時,他黑色的瞳眸像被點起火一樣閃爍了一下,渾身激靈了一下,好像一下子活了過來。

那樣子好像一時間怔住了,接著,他直勾勾地看著她,貪婪地盯著她臉上每一處細節,目光久久不肯移開。但隨後又仰面靠了下去,露出一個仿佛看到鏡花水月的幻覺一般的笑容,驚喜之外是無限的麻木和悵然,又不動了。

“傅斯裏,起來。”

而後他才意識到,眼前的不是幻覺,而真的是那個他朝思暮想日夜思念的人,他感覺心蹦得幾乎像裂出來了,那種顫抖的情緒讓他激動得血管都在燃燒,燒得眼眶發紅。

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是羞愧、痛苦和絕望,因為她見到的是自己最荒誕、頹喪、自暴自棄、最不堪的一面。他想站起來,但他發現自己只能動動手指,連手都擡不起來。不過傅斯裏也有一絲慶幸,至少自己這樣就無法對她做什麽了,就不用被那些情緒——因為見到她就開始沸騰的、狂燒的沖動而裹挾控制。

他逼自己閉上眼,拼命地壓抑著內心的波濤洶湧,但是愛是不能壓抑的,他知道自己已經在忍耐的極限,已經是強弩之末。多日來的不聞不問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耐性,這一年來,他已經在油鍋裏煎熬了許久。

“有什麽事嗎?”傅斯裏用力把自己撐起來,勉強把自己靠在了床頭櫃前,眼睛並不曲看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席影聽到自己的聲音幾乎冷酷,“來看看你到底死了沒有。”

傅斯裏木然的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異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痛苦。不消多說,傅斯裏已經知道她來的目的,他撇過木然的臉,閉上近乎空洞的眼睛,“你走吧。”

“起來,醫生在外面等你。”

片刻後,傅斯裏眼裏有一點松動,他擡起眼睛來看席影,好像參雜著一些難以言說的東西,又硬生生地把這些情緒摁下去了。

他脫力地靠著床頭櫃,眼睛看著一個虛空的方向,露出一個蒼白簡單的笑,“你知道嗎,就算知道你是陳常叫來的,我還是很高興,剛看見你那瞬間我還以為我做夢呢....但是你不該來。”

笑容漸漸地消失,他用無力的聲音緩慢開口,“你還敢再見我,是完全忘了我是什麽人?我從來不是什麽守信的謙謙君子,你不怕我反悔再把你關起來?”

“如果你敢再進一步,敢表現出任何一點的感情,我可能這輩子都會牢牢困住你,逼到極限,狠下心也要綁住你的手腳不再做出任何的讓步,你如果怕就趕緊走,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說這些話的時候,傅斯裏仿佛又變回了以前那個人,驕傲、冷漠,控制欲幾乎到瘋狂的地步,他雖然看上去渾身無力,但就像要隨時撲上來來一樣,只是一個平靜的表情,就讓人覺得後背發涼。

“你走吧,趁我還沒後悔。”

但不知道為什麽,席影並不怕現在的傅斯裏,即使他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席影還是只能從他身上看出一種可悲,“你放心,我會走。”

她開始審視傅斯裏和他所處的這個房間,看著地上散落的自己的照片,和他緊緊捏在手裏的一塊染著暗紅色血跡的布料——是當時雪崩席影給他系上的一條圍巾。

他整個人頹廢又麻木,只牢牢地、緊緊地握住了那塊圍巾。

她幾乎是一把從傅斯裏手中奪過這條圍巾,然後一張張把地上的照片全部撿起來,把這些照片全部收走。

只這一下,傅斯裏終於不再像死人一樣,他握住她正在撿照片的手腕,唇色蒼白得幾乎不能看,“你要幹什麽?”

因為他很久沒吃東西了,根本沒力氣。席影一下就把他甩開了,自顧自繼續撿那些照片。

“把東西放下。”他一字一句地說著,不死心地繼續握住她右手手腕,席影又甩開。

“把東西放下!”傅斯裏此時已經弱不經風,被她甩開之後踉蹌了一下。

看到她撿完了準備走,傅斯裏徹底慌了,去搶圍巾,但是身上沒力氣,連一條圍巾都拽不過席影。

“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為什麽要給你?”

他費力從地上爬起來想追上席影,過了兩秒就痙攣地倒下去,兩頰呼哧呼哧地喘氣,爬起來又倒下去,他起不來,只能憤怒又不安地朝已經在門口的席影低吼,“還給我!”

席影充耳未聞,拿完東西就往門外走。

他奮力一撲,把她撲到墻邊,因為脫力,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因為距離拉得太近,席影更清晰地直面他身上的憔悴和狼狽。因為門邊依舊有些昏暗,所以一開始並不能看清對方臉上的全部內容。

但是一擡頭,她發現他臉上的怒氣已經所剩無幾,眉心像川字擰在一起,嘴唇像被霜打了一樣一片幹燥的灰色,通紅的眼眶裏幾乎蓄滿了液體,就懸在眼眶邊。他的臉上不是兇狠、不是威脅,而是一種類似於哀求的、異常頹喪的表情。

席影看著這樣衰敗的表情、那張瘦得不成樣子的臉,幾乎不可抑制地產生了一種抽痛的感覺。

他輕聲道,“就是一條圍巾而已,你也要拿走嗎?”

席影看著這張慘敗的臉,哪裏還有之前的一點影子,虛弱得好像連陣風都能刮倒了。他緊緊抓著圍巾不讓她拿走,仿佛那不是一塊簡單的圍巾,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是。”

聽到這個字,傅斯裏臉上浮起一個違和的表情,一絲扭曲的痛苦,“你想讓我求你是不是?”

“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求你,我求你,把它給我吧。”

聽到傅斯裏不斷的祈求,席影心臟如同被重重敲擊了,終於感覺到一絲無法忽視的酸痛,她搖頭,一點點把傅斯裏拉開。

當席影徹底拉開他時,傅斯裏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他的目光裏又燒又疼,嘴唇顫抖著,整個人如同遭遇重創,眼淚就這麽流了下來。

男人哭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什麽聲音都沒有。

因為過瘦太陽穴青筋跳動著,眉心擰在一起,褶皺的眼皮微微顫動,眼淚就從通紅的眼眶裏就這麽流下來,流到顫動的雙唇和下巴,隨著眼淚滴落,眼裏的也徹底失去了光亮,變得支離破碎、灰敗不堪。

席影幾乎不能看這樣的表情,因為看到這個人的眼淚,自己也是喉嚨發緊,眼窩湧上陣陣熱氣,她壓下心頭的觸痛,強硬地轉身帶著圍巾離開。

霍雲淩還一直等在門外,卻發現出來的席影手上拿著一塊圍巾,他幾乎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傅斯裏一直拿著的那條。

再結合席影臉上趨近麻木的神情,他已經知道這次兩人的溝通不會很順利,所以攔下席影,表示要找個地方請她坐下來聊聊。

坐定之後,霍給她泡了杯咖啡,兜兜轉轉地聊了一些有的沒的,但是看到席影有些心不在焉,

霍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決定直切主題:

“席小姐,你知道電擊治療嗎?”

席影盯著咖啡散出的熱汽,她直覺應該不是什麽好的問題,也許是神思尚在剛才那裏,她沒有回答。

“電擊治療就是利用電抽搐,電休克造成短期記憶障礙和意識喪失,使人進入一種麻木的精神狀態,這是一種延誤治療法,可以短暫地使人忘記一些事情、平覆某些情緒。”

席影有預感般地擡起頭,霍凝重地說:

“你猜得沒錯,我和陳常在半年前發現,他曾經對自己用過電擊治療。他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克制他的情緒,甚至曾經要求我幫他進行這種治療。而就在最近,我們發現他又在對自己用這種治療方法。”

“就在兩周前,他消失了一陣子,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有短期的記憶障礙和意識喪失,整個人像游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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