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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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夜裏席影沒睡著,她總覺得肚子裏的小生命在踢動,一想到白天那麽兇險的情況,她就徹底睡不下去了,總覺得窮兇極惡的何家衛會從哪個黑暗的角落突然跳出來襲擊她。

也許是孕期激素分泌的原因,她開始對這個孩子產生了很深的依賴感,一想到何家衛下午的威脅,她就直發抖。

這個胎兒已經寄托了她太多的希望,她完全沒辦法想象自己失去“他”會是什麽感覺。

而只要想到何家衛,傅斯裏就自動從腦子裏跳出來,他懷抱的溫度好像就在身側,強勢且寬厚,給予了當時她巨大的安全感。

她搖搖頭想把那些畫面晃掉,可越是阻止自己去想,那些畫面就越會自己蹦出來,他的表情、溫度好像就在身側,讓她變得心亂如麻。

如果說沒有觸動那是假的,饒是她的心腸變得再硬,情緒依舊無法做到巍然不動,心湖裏如同被投了塊石頭,掀起層層波瀾。

這是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荒唐的祈望與理智的冷漠抵抗著,纏緊了她的心臟,讓她發酸發苦。

幸而她會將那些游離於理智之外的情緒及時掐滅,如同去腐肉一般,冷眼看著自己的心淪陷下去,再提刀狠心斬斷。

但直到戰勝情緒的那一刻,席影才發現自己對這個懷抱究竟有多渴望,是那種近乎奢望的渴求。

她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從傅斯裏身上抽離出這種感情了,它已經深深地植進了她的血脈,但幸而她能控制它,並且永遠守好自己的內心。

去廚房倒了杯水後,她還是打算去趟醫院,她覺得讓寶寶陪在外婆和舅舅身邊或許能讓“他”感到心安一些。

而她剛準備套件衣服門就開了,她嚇了一跳,看見傅斯裏跟厲鬼似的陰沈沈地站在門口,渾身酒氣。

他似乎沒預料到她在樓下,渾身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手、臂膀、額頭斑斑駁駁的,臉上是濃郁陰沈的黑氣,看起來又兇狠又狼狽。

席影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去看他手上的傷。

按照他習慣性西裝革履的打扮,席影很難從他這幅裝束上猜到他去做了什麽,他有胃病,如果不是什麽大事他一般都不會喝酒。

兩人都楞了一下,傅斯裏看到席影下意識後退的動靜,皺眉收回了陰沈的表情,沈默著用舌頭頂了下腮邊的傷痕,進了門。

彼此沈默以對。

他很明顯有些喝醉了,連站都站不太穩,進來的時候扶了下玄關,鋪天蓋地的酒氣向席影籠過來,不知道喝了多少。

席影很瘦,寬松的衣服之下幾乎看不出她身形的輪廓,白皙的脖頸上有一道猙獰的紅色掐痕。

傅斯裏的目光在觸及那道掐痕時顫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已經不足以壓下心頭的躁怒,酒意的發酵更讓他內心蒸騰。

今天下午的意外讓他再一次體會到那種不受控制的情緒,能將心弦壓到痙攣而扭曲。

盡管他萬般不願承認,但當他看到何家衛向席影舉刀時,他明顯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逆流了。

如果他晚了一步,那麽席影....不,他根本想象不了,根本沒辦法去想,只要起了那麽一點念頭,這幾年來深夜裏輾轉反側的焦慮和痛苦就會井噴地湧出來,淹沒他,比錐心之痛更甚。

那一刻他甚至聽到自己心裏在顫抖地祈禱著,只要她沒事,過往的一切可以一筆勾銷,他可以重新愛她,給她想要的一切。

無論他怎麽擺出事實、回想過去她的一切所作所為、回憶她給自己帶來的傷害,最終還是難以逃過一個事實——他擔心她。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只是需要一個借口去原諒她,什麽借口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想原諒她。

這讓他感到慌亂、害怕,讓他被體內的矛盾刺傷。他過去所受的背叛、遺棄、痛苦又形成愧疚感反過來瘋狂地譴責他,兩種念頭天人交戰。

矛盾在腦內發酵,隨著酒意的催化,他的腦子幾乎快要炸開。

他扶著玄關粗喘著,擡起右手揉按酸疼的太陽穴,胸口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吟,但是這樣根本沒有讓酒意消散,反而更眩暈、神志更不清醒。

席影有些害怕傅斯裏這個樣子,但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傷口,強迫自己移開眼睛,但腦子裏還是不斷回旋著何家衛的慘叫聲,浮現著他懷抱的觸感,溫暖、帶有十足的誘惑力。

在白天的時候,她的軟弱確實得到了寬慰。她的潛意識告訴她需要這個懷抱,她甚至對這個懷抱帶著本能的依戀,像只明知道糖果裏包著毒藥還是想舔食的螞蟻一樣。

而那片刻的危急也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在遇到危險時她第一個想到的沒有別人,還是只有他。

所以她覺得自己無奈又可悲,她總是一次次告訴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一切,豎立了所有防備,卻總是被這樣“意外”攪亂內心。

傅斯裏這樣的人是沒有心的。他的一點施舍、給予,就像不需要進過心臟的一道程序一樣,隨便可以偽裝出來,而她卻為了這點可憐的施舍動了真情,就像一顆得到了丁點好處就忍不住對人敞開的心臟,活該被射得千瘡百孔。

幸而她已經打定了主意遠離他,帶著肚子裏的小生命永遠離開。

也許是孕期激素的作用,讓她只要想起離開的日子就感覺到一股難以言說的悶痛,而不是自由的快樂。

這仿佛是臨近自由的一道枷鎖,在她的脖子上越纏越緊。身體尚且可以恢覆自由,如果是心戴上了枷鎖,哪怕跑到天涯海角,都如同在原地踏步,這才是真的能讓人絕望的東西。

她早就不對愛抱有什麽希望了,愛是奢侈的產物,可以偽裝,可以變質,沒什麽稀罕的。

就像她和傅斯裏之間的愛情一樣,一開始的偽裝編織的謊言,後來是變質的蛋糕,更多的是不甘心和恨,美好的東西只是鏡花水月罷了。

自洽之後,席影發現傅斯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躺到了沙發邊上,下半身體搭在沙發上,上半身歪在地毯上,死氣沈沈的,形成一個很危險的姿勢。

看起來傅斯裏確實是醉得狠了,喝醉之後這樣躺著,極很容易發生問題。

席影都開了門,最後還是轉回身,畢竟他今天救了自己,她不想讓他出現什麽問題。

她剛碰到他時,他突然醒了,一下子翻起身來,轉瞬間將她扯到沙發上按著。

他就著這個姿勢低頭看了她許久。

他的目色發紅,紅血絲凝結成蛛網,瞳光微顫,呼吸一下比一下沈重,仔細看時能發現他額頭有一處很重的傷,凝成了一片幹涸的血漬,只是被劉海蓋住看不太出來。

順毛的傅斯裏褪去了平時的架子,年輕了幾分,顯出一種別樣的味道來。

半晌他才開口,話裏的哀怨幾乎要沖出來,也模糊得讓她差點聽不到,“這就是你選的好前夫是嗎。”

席影心弦被撥動,傅斯裏聲音裏的哀怨讓她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剛說完就將整個身體都趴在她身上,用力眨了眨幹澀的眼睛認真地盯著她,一呼一吸之間濃濃的酒氣把她包圍了。

“你喝醉了。”席影皺眉推他。

“沒有。”他似乎看不太清楚,用力甩了甩頭,又固執地擡起她的下巴看她的脖頸。

那裏已經上過藥了,但是沒有包紮,那裏掐痕已經猙獰到發紫,足見何家衛當時的野蠻。

盯著她脖間的痕跡時,傅斯裏的眉心皺成了一道川字,連帶呼吸都有壓抑的發沈。

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以及那習以為常的沈靜神色,他心裏傳來一陣不可名狀的感覺,密密麻麻像尖銳的針痛,這些情感有了酒精的參與,好像就變得沒有那麽罪惡,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宣洩自己內心所想。

他第一次覺得喝醉的感覺很好。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席影以為他會就這麽睡著時,他舉起都快拿不穩的手,輕輕地觸碰著她的臉,輕得只是用手指輕輕點一下,再點一下,喃喃道,“疼嗎?”

其實席影的臉並沒有受傷,席影看著他,覺得傅斯裏並不是在說這次傷,反而是透過她在看過去的某個時候,他的眼神很混沌,卻又透出一些很真實的迷茫和心疼來。

在看到他的眼睛時,席影倏地轉過臉,深吸了口氣使自己平靜下來。

沒有得到她的回答,傅斯裏的手繞到了她身後。

在以為傅斯裏是想脫她衣服時,席影感覺到他的手指隔著衣服點在她的脊椎骨上,也很輕,好像怕碰壞什麽東西似的,“...這裏疼嗎?”

席影瞳孔微縮,傅斯裏點的每個地方都何家衛曾經打過的地方重合了。

他不是向來不屑一顧的嗎,甚至有一次因為她受傷還失去了興致,那現在算什麽呢?

席影抓著沙發,抵住心防屏息防備地看著他的眼睛。

很奇怪,其實被何家衛傷害之後,她感受到最多的是憤怒,而此刻卻有種糾結的情緒慢慢湧上來。

就像...就像孩子摔倒之後一般會忍著疼堅強地爬起來,但當父母來關心的時候,反倒忍不住放聲大哭了。

他垂著眸,霸道的眉眼之下,竟然露出一種像小孩子般的茫然,好像在為不知道該怎麽去撫慰她而苦惱。

席影深深地盯著他,試圖找出他偽裝的痕跡,試圖看出這是否又是他為了耍自己而偽裝的痕跡。

但她看不出來。他好像是完全喝醉了,又好像並沒有完全喝醉,只是想借著喝醉表達一些平時不敢顯露的東西。

“不疼。”

她壓住語調,知道不能再看他了。但她想離開時,他整個人都蹭上來,把她托著抱到腿上,讓她整個人都陷進他的懷抱。

好像沒有安全感似的,他攬著她的腰將臉卡在她的肩窩處,再用鼻尖輕輕蹭她脖間受傷的地方、蹭著她的耳垂,輕嗅她的味道——

向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高高在上的傅斯裏,此刻跟獸類討好乞憐似的,一下一下地蹭著她,弄得她渾身發癢,任她怎麽躲,傅斯裏都有本事纏上來,像是在用這種方式來安撫她。

當他的鼻尖和嘴唇不知道在她的鬢角蹭過幾次時,傅斯裏終於慢慢地平靜下來,鼻腔的呼吸逐漸平穩,像是快睡著了。

但席影想推開他時,還是被他牢牢地抱住,掌心輕輕攏在她的腹部,好像是下意識地咕噥著,“他不會再來騷擾你了...別怕。”

席影心裏如同被敲擊了一下,腹部的神經也有預感似的跳了兩下,浮上幾分難言的酸疼來。

她一整夜都沒睡好,被他抱著連翻個身都很困難,悄悄地把他的手拉開,傅斯裏就會馬上又纏上來,並且摟得更緊,還喜歡把鼻尖抵在她的臉頰,她稍微撇過臉都會被他察覺,繼續蹭上來,用鼻子蹭蹭她的鼻子和臉頰,好像這樣才能讓他睡好似的。

他平時這麽一個冷靜克制地人,喝醉了竟然比誰都無賴,連只做.愛不睡覺這種規則都忘了。

最後她精疲力盡,認命地靠在他懷裏,清醒地抵抗著他身上源源不斷地熱感和氣息,不知道幾時才真正入夢。

翌日起床時,席影發現自己已經睡在了床上,傅斯裏已經不見了。

她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打算去找陳德修,剛出門不久就碰到了兩個意料之外的人。

席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何家衛的父母了。自從他們結婚之後,何家衛就鮮少把二老接到上海來,席影提過幾次,但都被何家衛否定了。

剛開始席影以為他們不親,後來才發現只是何家衛不願意讓她見到他的父母,好像見了就會露怯一樣,何家衛的自卑是根植在骨子裏的。

雖然如此,但席影自認為禮儀、孝道、面子裏子,該有的一點沒少。而後來產生變故何家衛坑害她的時候,她試圖聯系過他們,但他們甚至連面都沒露,冷漠的態度讓她徹底心寒。

她剛下車,兩位老人不知道從什麽地方跑了出來,朝她又哭又求,甚至還要跪下。

席影驚訝之餘,十分疑惑,她雖然惡心何家衛,但不至於對兩位老人無禮,“你們別這樣,起來說吧。”

他們說了來龍去脈,原來是何家衛貪了ATG兩百萬的公款,昨天被警察抓了。

兩百萬屬於巨大數額,極有可能判刑十年以上,毋庸置疑,十年時間足夠毀了何家衛一輩子的事業,對一個家庭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們來求她,是知道了她和傅斯裏之間的關系,希望她能幫他們向傅斯裏求求情。

“我們知道家衛對不起你,我們代他跟你說對不起,對不起,小席啊,我們家真是對不起你,家衛他不是東西,他欠你多少錢,我們還,我們都還....小席啊,求求你,求求你了...你幫我們求求傅總,放過家衛吧,他一個讀書人,怎麽能坐牢呢,他受不了的...”

席影只覺得悲哀,何家衛快三十歲的成年人,現在竟然淪落到需要兩鬢斑白的父母出來為自己求情還債,可憐又可恨,真叫人心裏發麻。

但這是何家衛和傅斯裏之間的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傅斯裏只是公事公辦,她不會去插手,也不覺得自己去求情就會有什麽用。

而且兩位老人求錯了人,要求也應該去求傅斯裏本人。

別說她不會插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解氣,渾身舒暢報仇雪恨的解氣。

她不是聖人,之前所受到的一切來自何家衛的傷害都歷歷在目,如果不是何家衛把她逼到絕境,她就不用做那些出賣自己的事情,那些恥辱的印記,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再加上昨天他的所作所為,她想讓他下地獄也不為過。

何家衛作孽多端,最終還是被他內心的貪婪給毀了,根本沒資格得到任何憐憫。

“你們不需要求我,這不是我能決定的,與我也無關。”

“小席,你幫我們求求傅總,小席,好歹我們也是親家一場,求求你啦,我們也是沒有辦法了...我們窮人家,好不容易有了這麽一個有出息的孩子,不能就這麽毀了呀...”

席影實在被纏得沒辦法,緩聲道,“你們求我也沒用,這確實不是我能插手的,我沒有這個權力和資格。”

二老苦苦哀求,看到席影依舊執意要走,一下子喊出來:“怎麽會沒用呢,就是為了你,傅總他、傅總他為了你快把家衛打死了...都是因為你啊!”

席影心猛地一跳,徹底停了腳步。

法式餐廳,Lojeze約了席影吃飯,席影赴宴時卻看到了張珂。

看到席影過來,張珂立刻起來為她開座,滿眼都是毫不掩飾的驚艷和熱情的笑容,“小影,請坐。”

看出了席影的疑惑,張珂表現出歉意,“對不起,是我拜托Lojeze請你來的,我聯系了你好幾次都被拒絕了,沒辦法,只能以這樣的方式見到你。”

Lojeze則在一旁挑了眉,精致地切開牛排。

席影不是不想見張珂,而是覺得沒什麽必要,而且見到張珂會讓她想到大學事情的事情,所以一直回避著。

而既然見到了,席影也不想讓彼此尷尬,大大方方坐聊起天。

張珂直入主題,說明了他的來意——

他想把席影挖到他的公司。

Lojeze說通過巴澤爾知道了她在翻譯大會上的動向,知道了何家衛的事情,也說明了巴澤爾對她的欣賞。

席影沒有跟Lojeze說過多少關於自己的私事,但那次她拜托Lojeze造假B超報告的事情她是清楚的。

懷孕、傅斯裏、情人,Lojeze稍微一猜就能猜出個大概。

雖然Lojeze裝作不知道,但她多少能感覺出來Lojeze想幫她,不僅時不時地表達想挖她的意思,甚至給出了非常豐厚的薪酬條件,今天更是把張珂也帶來了,一起向她拋出了橄欖枝。

而她遲早要為自己做打算,未來西西和媽媽的治療費用、生孩子的費用,加在一起是一筆不菲的數目。

Lojeze給出的條件確實豐厚,但只要還在這一行幹,就不免會與傅斯裏或者他所在的公司打交道,更何況巴澤爾和傅斯裏近期就會開展長達幾年的合作關系,只要有孩子的存在,她就不能讓自己有任何暴露在傅斯裏身邊的可能,所以她沒有答應。

至於張珂的邀約,她沒放在心上,他們之間並無太多交集,而且她能感覺出張珂對她的心思,如果還是不純粹的工作關系,那麽她寧願自己去尋找工作機會。

吃完飯,Lojeze有事先走了,拜托張珂把席影送走,張珂堅持,席影也就沒有拒絕。

也許是懷孕的緣故,她吃完飯就感覺有些困意,好在頭腦還是清醒的。

張珂看她精神不佳,想扶她上車,卻被她自然地躲了過去。

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張珂心裏低嘆了一聲,上了車。

“小影,你在ATG還好嗎。”開了一會兒後,張珂突然問。

席影擡頭,目光與後視鏡內張珂溫柔的眉眼撞在一起。

其實進入社會之後看的人多了,她也開始漸漸會看人了。

就比如面上溫柔有禮的人,並不一定真的心懷尊重,所以導致她現在看張珂,也覺得他應該是個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

但她此刻心裏很亂,無暇去探究張珂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無所謂好不好,只是工作而已。”

“他逼你留在ATG的,對吧。”

席影抿起唇,沒答。

看她的反應,張珂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再加上席影心神疏離似乎心裏有事的情態讓他越發不平,柔聲道,“小影,他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歡你。你為什麽總是要這麽執迷不悟呢,他傷害你傷害得還不夠多嗎?”

“離開他吧,你有任何難處,都可以找我,我永遠都會幫你。”

一番真情吐露,張珂很期待席影能發現他的真意,回頭卻看到席影支著腦袋出神的樣子,他有些錯愕,“小席,小席?”

席影反應過來,只是平靜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謝謝你,不用了。”

看到她眼中那種經歷了太多而造就的疏離的神情,張珂眼中滿是心疼,他記憶中的席影永遠是溫柔、明亮的,而現在的席影,雖然更美了,卻被一種難言的疲憊包裹著,讓人忍不住想去呵護。

在他心裏,席影就像一個值得被供上神壇的瓷器,那麽神聖無暇。傅斯裏憑什麽擁有她?一想到自己向往了快十年的女人被傅斯裏這樣的人玩弄,他就產生了極大的不平衡感。

那種不平衡感讓張珂越發向往席影,熊熊燃燒的妒意讓他動了一些不該有的念頭。

席影卻沒看到張珂的眼神,只是看著窗外飛快閃過的風景出神,心思早就不在這裏。

其實她吃飯的時候就有些心不在焉了,腦子裏一直盤旋著何家衛父母的那句話,讓她想到傅斯裏身上的傷。

傅斯裏從來就沒真心真意喜歡過她,為了她快把何家衛打死,開什麽玩笑,怎麽可能呢。

傅斯裏把何家衛挖進來,就是為了羞辱她,就是為了讓她不舒心的,怎麽可能為了她打何家衛呢,就算打,也只是為了那兩百萬吧。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匯總好,賣車的錢也已經到賬了,七七八八包括翻譯大會的獎金,大概能填上她欠傅斯裏的那些錢。最後終於只剩下最後一件事——被何家衛誣陷的那次筆譯。

說是執念也好,固執也罷,她還是要去弄清楚,並且證明自己的清白。

上次陳媛的反應讓她覺得事情別有蹊蹺,但不太理得出頭緒。

陳媛和陳德修無論從職業、利益方面來講,都是是CAG、ATG兩家公司之間八桿子打不著的職員,就算私下有來往,陳媛也不至於把她的動向告訴陳德修,除非,是陳德修要求的。

本來席影覺得那張簽字書就在陳德修那裏,但現在她開始懷疑了。

本來是於他無關的一張證據,為什麽陳德修一再推脫也不給?如果東西不在他那兒,又在誰那裏?

陳德修不是個清高的人,席影了解過,他是傅斯裏手下一枚唯利是圖的棋子。

也就是說,只要給他的利益夠多,陳德修沒理由不把她要的東西給她,除非沒有。

既然陳德修這條路走不通,那她只能從陳媛下手了,陳媛既然和陳德修有聯系,那麽她一定知道些什麽。

她把陳媛叫出來,準備試探一下她。

兩人約在咖啡館,陳媛坐下時笑意盈盈的,“小席,什麽事兒啊。”

席影則面色沈沈地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說話。

直到陳媛開始坐立不安,她才冷冷開口,“你和陳德修之間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陳媛笑臉逐漸有些瓦解。

“你們可真是煞費苦心了,虧我還把你當成朋友。”其實席影並沒多少把握,心裏還暗暗打鼓,但面對席影聲色俱厲的討伐,陳媛本身就心虛,她一下子中了計,笑臉一僵,慌亂道:“我....小席...你、你知道了?”

席影冷冷覷著她,沒說話。

陳媛心防馬上被擊潰了,囁嚅了幾下,最後開口道,“我本來不想的,可是是陳總他....你知道我只是個小職員,我沒辦法,”

在席影的逼視之下,陳媛繳械投降,愧疚道,“而且傅總...他我是實在得罪不起,ATG和CAG合作那麽頻繁,我不能得罪他們...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聽到傅斯裏,席影手裏瞬間捏緊,繼續試探,“他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你們到底還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陳媛急忙擺手,她也知道理虧,席影沒出事之前確實對她挺好的,這麽做確實是她錯了,“沒...就只是幫忙看著你而已,有你的消息就...告訴陳總。”

席影內心大震,猶如被定住一般楞了半晌,接著她穩了穩身形,咬牙切齒道,“他們讓你監視我是嗎?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陳媛被她的臉色嚇得沒了主意,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是從你來公司不久,剛開始我是不同意的...但是傅總他逼我了....”

席影手抖,差點打碎了杯子,從她剛進CAG不久,已經有三四年了。

她一下子如墜冰窟,能想到的一切猜測讓她通體生寒。

她和陳媛以前關系不錯,屬於比較交心的同事,生活上也有不少來往。

她無法想象,她在公司的所有行為、動向,整整三四年都是在傅斯裏眼皮子底下進行的,她的生活、挫敗、失意,都被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這就像一張天羅地網一下子收緊,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更可怕的想法,那當時她去求他,是不是也在他的計劃之內?他是不是正看著愚蠢的自己被何家衛耍得團團轉,然後冷笑著敞開大網等她跳進去?

而被監視這麽久,她竟然從來都沒察覺過。

可笑,太可笑了。

既然陳媛是傅斯裏的眼睛,那麽他也一定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她用盡最後一絲理智讓自己穩住,“那簽字書呢,在哪裏?你當時說簽字書在陳德修那裏,是不是也是他們授意你這麽說的?”

陳媛被席影的表情駭到了,有些害怕也有些委屈,“小席你別激動,是陳總的讓我那麽說的....當時我以為,以為傅總不會為難你,以為他讓我關註你的動向,只是因為他在乎你,簽字書,應該就在傅總手裏....”

在乎?

席影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眼淚溢出,笑得渾身發抖,心臟像插進一把刀子一樣巨疼起來,疼得喘不上氣。

那些酸脹的情緒快要在她胸口爆炸似的,如同滅頂之痛。

她早就該想到,她兜兜轉轉找了這麽久的東西,為什麽會找不到,陳德修這麽一個唯利是圖的人,沒道理不把東西給她。

從一開始,陳媛引導她去找陳德修,而陳德修早就已經接到了指示讓她去求傅斯裏,而只有她還在天真地認為傅斯裏幫她是因為念了舊情。

他只是要把她的尊嚴深深踩在腳底而已。

從她被汙蔑開始,傅斯裏就把她最重要的證據緊緊攥在手上。他站在至高點,冷眼享受著她苦苦掙紮、挫敗、蠢態百出的樣子,抹滅她翻盤的證據,看她像只獵物一樣苦苦掙紮、心灰意冷,最後一步一步引她進入早就布好的天羅地網。

一切都是他精心設計的局。

看到她為了因為汙蔑走投無路的時候,傅斯裏應該很得意吧。她在備受痛苦折磨的時候,聽話地像只玩物被玩弄的時候,他應該高興得睡不著覺吧。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設計好的,甚至包括那些他不經意間展現出來的好,也根本是帶一種惡意的窺伺,窺伺她那顆搖搖欲墜、簡單就能被打動的心,然後猝不及防地突然刺她一刀。

她在傅斯裏、陳德修、陳常、陳媛他們眼裏,大概就像一個小醜,可憐、可笑又可悲。

他就這麽恨她嗎?

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恍惚間打碎了一個杯子,在陳媛焦急地目光下跌跌撞撞地走了。

京衡別墅。

她站在傅斯裏書房門前——那間他從來不讓她進、常常獨自一待就是一晚上的房間,仿佛帶著巨大的秘密。

她久久站立著,最終深吸一口氣,擰開那扇門。

而映入眼簾的一切,是令人恐懼到發顫的場景——

整整四面墻都貼滿了同一個人的照片,學生時代的、婚禮的、工作的、高興的、沮喪的、絕望的、軟弱的、哭著睡著的.....

每一張照片都是她,甚至有許多張只有角度不同,讓她趔趄地退了一步,渾身僵直。

這些照片幾乎貫穿了她從學生到工作的整個生涯,仿佛訴說著拍攝者的極度壓抑、扭曲、偏執、瘋狂的執念。

而更恐怖的是,她在這長達六年的監控之下,竟然沒有絲毫察覺。

她一張張地看過去,發現時間線恰好停在她撞車傅斯裏之前——她與何家衛發生爭吵、準備開車去找陳德修協商的場景。

看到這裏,席影終於微微顫抖起來。

仿佛有一張可怕的、密不透風的網籠罩在周身,讓她寸步難行、難以呼吸。

她擡起灌鉛般的腳步,走到書桌邊,發現了一樣東西。

簽了何家衛名字的簽名確認書就明明白白地擺在書桌中央,甚至不屑做任何遮掩。

就好像這間屋子,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向她展示了這些年傅斯裏對她的監視,以及恨。

她心底砰地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徹底碎了。

那麽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完整地串聯起來了——

從一開始傅斯裏就完整地知道她的一切。他冷眼旁觀者她困難、絕望的處境,看著她被汙蔑,被傷害,收起當時最關鍵的一張牌,讓她失去最後的盔甲,等她被現實教訓得鮮血淋漓、別無選擇時,再設下誘餌請君入甕,一步步地讓她自發地走入他從一開始就設好的陷阱。

他處於至高的視角,居高臨下、冷冷地操縱著一切,完美地見到了她做盡蠢事、為了錢而卑躬屈膝的模樣。

甚至連陳德修開始交給他的監控攝像頭也有了答案。

那並不是什麽設計傅斯裏的手段,而是傅斯裏想看看她為了錢究竟能做什麽什麽地步。

巨大的認知瘋了一樣竄進她的腦海裏,讓她的心臟如同被一只鐵手攥住,渾身血液都凝住了,連帶來之前心裏那一點殘存的僥幸都打得粉碎。

仿佛有一個鐵錘狠狠地朝她的心臟敲了一擊,疼得她只是想到傅斯裏都覺得錐心刺骨,直不起腰來。

這一刻,她只想把他連根從腦子裏拔出來。

她不知道呆立了多久,突然有人“砰”地撞開了書房門。

是傅斯裏。

他喘著粗氣、被紅血絲攏得發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手上拿的那份文件,身形瞬間定住了。

而後他的視線緩緩地、甚至慢得有些遲疑地移到她的眼睛,瞳孔震顫縮動,仿佛要開始面對一些他始終不願意面對的事情。

席影臉色蒼白,眼中有種隨時都會破碎的狀態,她現在好像更瘦了,瘦得風一吹就會倒似的,連唇色都是慘白的。

傅斯裏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卻看到席影抖著後退一步時,硬生生定住了動作,接著將五指緊緊攥成拳收回身側。

他本來該高興的。

因為今天是他養母的忌日,罪魁禍首就在眼前,看到了他所設計的一切,她一定會非常痛苦。

他知道這會讓她無法接受,為了斷絕她的後路,他將簽字書握在手裏,讓她只能向自己求助,讓她嘗盡屈辱,再給她最後一擊,告訴她這只是一個局,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親手設計的,讓她也親口嘗嘗當年那種被背叛、戲弄的感覺。

他深有感受,人是會崩潰的。有時候壓倒人的可能是一座大山,有時候可能是一根稻草,她現在的狀態很明顯就在崩潰的邊緣。

可當得到他想要的反應,一切都不對了。

他本該高興、得意,可此刻的心臟卻如被鐵軌碾碎、萬石砸盡般,疼得發瘋。

那種酸疼的感覺隨著血液的流動控制了他的四肢百骸,只是呼吸著就感覺到無窮無盡壓抑的痛,怎麽樣都無法消解,甚至隨著她眼中那種破碎感越來越重。

她身上的破碎感讓她隨時都會消失一樣,衰微而脆弱。

他甚至...想緊緊抱住她,什麽都不做,只是抱住她。

她蒼白的臉上顯出幾分強硬來,“這幾年,你一直在監視我,是嗎?”

他咬牙,“是。”

“你扣住簽字書,斷我的後路,是為了讓我來求你,是嗎。”

他的瞳孔顫動了一下,頰邊肌肉鼓動,“是。”

她舉起那份簽字書,笑得跟哭一樣,“你的目的達到了,你贏了,滿意了嗎?”

然後“啪”地一聲松開手,文件掉在了地上,就如同什麽也一起徹底破碎了一樣。

不...他根本沒有感到絲毫滿意。

反而有個尖銳的聲音在叫囂著——他不高興,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想親她,想抱她,他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但,事實就是如此。

她胸膛起伏了好幾次,仿佛再做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一樣,“從你這裏借的所有錢,我會一分不剩地還給你,利息按照雙倍銀行利率來,放過我吧。”

當她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傅斯裏心裏猛然一墜,伸手就要去抓她,可席影迅速地抱住自己的雙臂,驚慌尖叫道,“不要碰我!讓我走!”

她的眼神惶然而陌生,就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甚至都不願意再看他了,好像他是什麽看一眼就會被汙染的臟東西。

看著她眼中打轉的淚跡和抗拒,他的心臟猶如被無名之力擢住,產生了一種極度慌亂的感覺,他厲聲道,“不可能,我不準,你敢!”

見她抗拒,傅斯裏直接把她抱住抵在墻邊,本能地威脅她,“別忘了你弟弟和你母親還在醫院,你敢逃,我就...”

但接觸到她那雙蒼白到絕望的眼睛時,他的聲音就徹底啞然,習慣性的威脅此刻卡在了喉嚨,根本說不出口了。

他只覺得心痛難當。當年那種失去的感覺又卷土重來了,並且更加可怕、更加強烈,甚至是不安。

“你是想做愛嗎?”她木然地說著,擡起的眼裏已經找不到一縷光。

如同被當胸刺了一刀,他憤怒萬分,“不僅僅是做愛,你哪兒都不準去,你只能留在我身邊。”

也許是,他把席影抱在懷間,聲音軟了下來,似乎是萬分艱澀才得以讓自己做出退步,“留下來,我會給你你想要的,”

她拼命想從他懷裏掙脫,發了瘋一樣打他,“讓我走,讓我走!”

直到一聲脆響,席影的手甩到了傅斯裏的臉上,留下紅色的巴掌印。

被毫不留情地拒絕讓他猩紅的眼裏終於無法抑制地冒起瘋狂的憤怒之火,他將手裏的信封丟到她面前,咬牙一字一句道,“好讓你走了去投奔你的下家嗎?”

信封外,碩大的“股權贈與書”占據了視線,後綴是張珂名下那家公司。

席影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他捉住雙臂拖到墻邊,卡著下頜抵上墻面。

傅斯裏粗暴的動作將她弄得眼前一黑,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下來,接著聽到他恐怖至極的聲音,低啞偏激,“你以為我會放你走嗎,你以為我會把你讓給別人嗎,想都別想,覺得我是個瘋子嗎,對,我就是,我早就瘋了,被你弄瘋的,所以你也永遠別想自在。”

聽著他的話,席影心底越來越冷,痛苦地掙紮,傅斯裏的雙臂就像鐵鉗,越箍越緊。

“你到現在還惦記著張珂,你到底還想睡多少個男人,被我操得不夠嗎,嗯?何家衛,張珂,還有誰!是不是還有巴澤爾?”

傅斯裏眼裏的瘋意已經不像個正常人,燃起熊熊烈火。但即便他一伸手就能把席影牢牢控制在手心裏,他依舊感覺不到任何痛快,仿佛胸腔裏的心臟被人活生生地挖了出來,只有血淋淋的、鉆心的疼。

仿佛有個聲音在說著,這根本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被張珂氣瘋了,他不想傷害她,他只是氣瘋了。

聽到巴澤爾這個名字時,席影終於到達了極端驚怒的狀態,淚珠直直地從眼眶裏掉出來。

她整個胸腔都在抽動,滿腔痛苦、羞辱、委屈,卻因為腹部突然傳來猶如電鉆的沈痛感,根本就反抗不了。

她甚至有種想吐的感覺,她怎麽會喜歡過這樣的男人,她怎麽會還對他產生那些虛無縹緲的幻想和悸動,簡直就是在犯賤。

如果不是傅斯裏,她根本不用面對那樣的絕境,她依舊擁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可以很好地照顧西西和媽媽,不用在嘲諷的目光下黯然離場,不用在泥沼裏苦苦掙紮,一切都是他的傑作。

尖銳的疼痛讓她徹底失控了,所有的一切擠壓在一起,徹底崩碎了她眼前的世界,變成了一片耀眼的白光。

好疼啊,好疼啊,求求你,放過我吧。

“沒關系,我會一個一個把他們都毀了,誰碰了你,我就毀了誰,這是你自找的。”

可傅斯裏嘴裏話說得越狠,他就越覺得心底發慌。看著席影眼底破碎的淚痕,他身體某處仿佛狠狠被刺痛了,慌得發麻。

有種聲音告訴他自己沒做錯,他就是要把她關在身邊,讓任何人都不敢覬覦她,用盡手段也沒關系,可另外一個聲音卻在說他這樣做是沒用的,只會更深地傷害她,只能把她越推越遠。

他真的做錯了嗎?

不,他不會錯的。沒人能動搖他的本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權衡利弊之後最佳策略。

沒人能主宰他,即便他有情緒,也沒人能越過他的理智控制他的內心,任何人都不行。

他不後悔用齷齪的手段引她入甕,過程不重要,只要結果是得到她就夠了。

他瞪緊爬滿血絲的雙眼,咬緊牙關,用力得嘴裏泛起了血腥味,以此來喚起自己的理智。

席影人被他攥在手裏,靈魂卻飄越遠,脆弱得像一張紙——好像無論他怎麽做,都沒辦法把她變回原來的樣子,也永遠沒辦法再得到她了。

他從心底裏厭惡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當席影的眼淚順著她的下頜滴到傅斯裏手背時,他像被燙到一樣甩開她,摔門而去。

傅斯裏走後,席影行屍走肉一樣走了出去,走了很久之後才發現電話在響,不知道已經響了多久,是西西的。

她似乎有預感,心裏猛地下墜,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裏就傳來西西絕望的哭腔,“....姐,你快來醫院,媽媽她不行了!”

媽媽...不行了...

她腦裏跟銳器猛擊似的突然一片空白,彎下腰扶著旁邊地樹幹嘔了幾下。她突然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了,七竅、五臟六腑都在瘋狂叫囂著痛,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怎麽辦啊,怎麽辦啊,怎麽辦啊,誰能來幫幫她,誰能來救救她。

媽媽,你等等我。

爸爸,我好疼啊。

世界好像被撕開了一個大洞,一切都在漸漸離她遠去。

渾渾噩噩地掛斷電話之後,她感覺到下腹緩緩淌下一陣暖流,她受不了了,眼前一黑,徹底栽了下去。

哦莫,我一滴也沒有了,感謝小天使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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