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4.

關燈
014.

故事說完,已經將近七點,夕陽徹底消失在遠山後,天空漸變鐵青色。

四人下到一樓,與在露臺的視野開闊不一樣,樓下光線昏沈暗弱。

每張桌中央都有一枚盆栽種著的Aerolux Light鎢絲燈泡,燈泡裏要麽是燃燒的橙色玫瑰花,要麽是熒光紫色牽牛花。

文此樂訂了一張靠近舞臺的位置,算是觀賞表演的最佳角度之一。

座位以圓弧形靠著圓桌的一半而面對舞臺,也就意味著四人要並排坐在同一邊。

符煣煊搶先挨著林子顯坐下,裝模作樣拿起餐牌。

“林哥,你能吃辣嗎?”

“能吃,無辣不歡。”林子顯被她如此明顯的撮合逗樂,又不敢樂得太明顯,怕謝京銜覺得自己太損友。

不過很快他知道自己想太多,謝京銜從不讓人擔心,他直接在另一張桌子坐下。

服務員前來,剛想告訴他這張桌子已被預定。

文此樂將她攔了下來,手輕擡了一下。

服務員輕輕頷首離開。

“你朋友厲害啊。”符煣煊輕哇了一聲,“他怎麽知道此樂就吃這一套?”

“啊?”林子顯汗顏,“真的嗎?那你朋友要被吃死了。”

“不一定。”符煣煊意味深長。

林子顯笑了,“賭不賭?”

舞臺上還沒有樂隊表演,不過已經在為舞臺做準備,樂隊自帶的樂器一件一件搬上來。

不等閑本質上是一間餐吧,以美食為主,音樂為輔,請的樂隊多是民謠,爵士,流行等,搖滾選曲集中在對耳朵友好的迷幻民謠,偶爾也會請一些過氣歌手,不怎麽紅的,不會漫天要價,但是實力過硬,因此不等閑每晚上都座無虛席,座位需要提前至少半月到一月預定。不過內部通常會預留出幾個位置變通。

文此樂將桌上的預定牌撤到邊上,在他旁邊坐下,謝京銜似乎對這個燈泡很感興趣,湊近打量了一會兒,發現花上有磷粉。

文此樂是真餓了,剛才在露臺上就沒吃多少小食,都讓符煣煊和林子顯倆人炫了,拿過餐牌就是點單,招牌的藤椒腌筍紙包魚和蛙各來一份,泰式手舂雞爪,撈汁花甲,響鈴卷……

“吃得完麽?”

嗯?文此樂從餐牌中擡起頭來,謝京銜離她半個座位遠,光線有多暗,他的下頜線就有多清晰。

“還,還行?”文此樂估算著,其實她也不確定。

“不要浪費。”他輕聲道。

“啊。”文此樂小聲應了一下。

有點不適。她長這麽大,還從沒有被‘管教’過。

如果要說那些人生大道理,就連文懷遠都是用‘講’的形式和她談話,而不是給她下指令。

這不許,那不許,從來沒有人這麽對她。謝京銜也不行。

“再加個方便面。”她面不改色對服務員道。

“好的。”服務員立馬記上。

謝京銜自然看出她的不愉,兀自摸出手機,不再理會她。

另一桌也在點單。

林子顯到底是單幹的,見過也合作過形形色色的樂隊和明星,比起今晚上臺表演的樂隊,他其實更在乎美食,不過樂隊也不錯,他點了半打啤酒,準備待會好好享受,來都來了,享受才是上上簽。

點完餐,周圍人聲鼎沸,林子顯見符煣煊不說話,沒忍住說:“聊天,聊天,剛在露臺上不是聊得挺好的嗎?冷場多沒意思。”

“聊什麽?”符煣煊無所謂,讓他找話題。

於是他們從年齡和大學專業聊起,聊到剛才他們在外面遇見,符煣煊拿著一個相機是在錄像,像在拍視頻。

“上傳嗎?”林子顯問。

“嗯啊。”符煣煊告訴他自己在什麽平臺發布視頻,又說,“此樂愛拍照,我愛拍視頻。”

林子顯已經拿出手機要關註她,“看得出來。”

以前他是不太理解為何女孩兒都熱衷於給食物、景點拍照,他是一個現充人士,網上屁話不說一句,現實逮著人能暢聊一天一夜,所以很不理解食物一上來就‘手機先吃’的行為,對此沒有好觀感。

不過這件事放在文此樂身上,經她剛才一通‘看圖說故事’,似乎也沒那麽討厭了,反而還挺有熱愛生活那麽一回事。

大約這也是書上或網絡與實際的對照,一切其實都沒那麽糟糕,是他的偏見罷了。

他們這邊相處的很愉快,另一邊就沒那麽順利了。

謝京銜不太愛說話的脾性,文此樂差不多已經適應,手機微弱的光線反撲到他臉上,宛若顯山不露水,眼睛裏有笑,可卻沒有露在臉上。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手機起身。

“去哪裏?”文此樂抻長胳膊,攥住他的衣角。

謝旭用姥姥的手機給他發來一長串語音,偏偏謝旭說話奶聲奶氣,一般情況下轉普通話他能看得出來,今天卻好像有點難度。

室內外放語音不太好,而且室內空調開太猛了,他想出去透透氣。

文此樂看到他楞了一下,眼裏的笑容漸漸消失,接著低下頭,微垂眼瞼,沈默盯攥他衣角的這只手,好像沒忍住握了下拳頭,最終還是沒說什麽,重新坐了下來,手機輕點幾下,又放回兜裏。

這沒能讓文此樂滿意,他只是做了個冷處理,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不過他好像也沒生氣,上來的紙包魚和蛙他該吃了吃,酒他該喝也喝,就像上次被銬在她家中那樣,既來之則安之。

期間有想要過來湊近乎的人都被守在附近的服務員攔下,這是文此樂的吩咐,她厭煩一切打擾她就餐的人。

沒想到她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卡座上卻多了一個人。

文此樂下意識瞥了一眼服務員,服務員面露難色,表示他攔過了,是這位男客要求對方留下。

更讓她感到意外的是,服務員告訴她,這位男客已結賬。

“怎麽不攔著點?”文此樂楞了下。

既然來得這裏,她就沒想讓人買單,畢竟不等閑的東西不便宜,人均上千。

“客人直接掃碼結賬……”服務員弱弱道,也很委屈。

文此樂面不改色回到位置上,與陌生的臉孔點頭示意。

剛才只看到背影,沒想到正臉是個外國人。

看不出來是哪國人,或者是混血兒?有點兒毛子的特征。

文此樂的猜測在下一秒得到印證,對方對她說了一句俄語,語速快且含混不清。

“他說什麽?”文此樂聽不懂,向謝京銜詢問。

謝京銜依然沒理她,對阿列克謝說了句話,不長不短,還是俄語,帶了一點彈舌,不過在他慣有的清透嗓音基礎上,突現的冰冷性感。

他話音剛落,俄羅斯人就起身告別,看上去不像是被趕走,面帶微笑地對文此樂說再見。

後來她才知道此人是中俄混血兒,名叫阿列克謝,十幾年前來中留學,借住在謝京銜的曾祖父家中,現在能說一口地道的普通話還是托謝京銜的福,而謝京銜的俄語則是他曾祖父所教。如今他們仍用俄語對話只是為了雙方的語言環境,避免語言退化。

當時阿列克謝對她說了你好和再見,阿列克謝找謝京銜則是剛巧遇見,聽說他最近得閑,想給他介紹一份新工作。而謝京銜同意了。

那天把人送回宜群社區後,文此樂第二天就陪文懷遠出國去了。

前幾日才回來,過兩天又要飛羅馬。

臨走前,符文沈三人在楊世臨的酒吧聚一聚。

三層沒幾個人,他們坐在吧臺邊,楊世臨為她們調酒。

“還有兩天,再回來就要八月底了。”符煣煊已經喝得微醺,趴在桌上看黃色的酒,“真不去找你情兒?”

文此樂沒想去,她翹著二郎腿,右腳腳後跟蹬在凳子下的橫欄上,不假思索道:“好看是頂好看,怎麽看怎麽不膩,但我也要照顧一下他的想法不是?他總這麽一聲不吭,甩冷臉,我都怕他憋出病,偏偏他現在腿瘸著,什麽都做不了,我也不能拿他怎樣。那天吃了飯,他好像挺煩我的,你也看到了,我就暫時不去惹人煩了,讓他冷靜一下吧。”

楊世臨聽完,感嘆道:“你說你缺不缺德。”

“缺什麽德,男德?女德?”文此樂打了個呵欠,她喝了幾杯,有點困了。

“人德啊,大小姐!”楊世臨晃著雪克壺,表情無語,“搞砸人家幾份工,斷手斷腳,到頭來你說你看上人家?你說這事兒辦的…人不揍你都是他禮貌了,換誰砸我場子,搞砸我的酒吧,我能帶刀跟他同歸於盡。”

“那你說怎麽著?”文此樂斜眼看他,“人類現在已經進化到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這麽智能嗎?”

“不是。”楊世臨無奈,“至少對人家好點吧?你看那些公子哥找情兒,買包吃飯上趕著來,你倒好,讓人冷靜一下,還想讓人跟你好,你說你好不好笑。”

符煣煊站在楊世臨這一邊,同意他的觀點,趴在吧臺上頻頻點頭,說:“我說你,至少也彌補一下之前犯的錯吧?”

“比如呢?”文此樂看著她。臉上就差寫著‘我犯了什麽錯?’。

符煣煊嘆口氣:“比如給他介紹一份腿瘸了也能應付的工作?人家裏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嗎?他一個男的,應該是他家裏支柱吧?”

雖然這錯間接因沈濡而起,期間也有她符煣煊推波助瀾,但她和沈濡又沒看上人家。誰讓文此樂忽然看上人家,那這個錯只能她文此樂自個兒認了,認栽的認。

楊世臨認同符煣煊的話。

他說:“想搞關系的前提,怎麽著也得搞好關系,這關系才搞得下去吧?”

“他有。”文此樂晃著酒杯裏的冰塊,這幾天盯梢的人告訴她,謝京銜這幾天家裏文身店兩點一線。

符煣煊:“他技術咋樣?”

楊世臨提議:“給他介紹幾個客人?”

“別搞這些。”文此樂皺了下眉。

她本來就不太想謝京銜跟人親密接觸,文身已經超過她可以忍耐的界限,當下是眼不見為凈而已。

“那你親自上唄。”

一旁不勝酒力,躺屍快半小時的沈濡爬起來,跟楊世臨要水喝。

“還是算了吧。”文此樂興致寥寥。

她還沒喜歡謝京銜喜歡到獻祭身體發膚這種地步。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濡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你真喜歡人家?”

“喜歡啊。”文此樂笑著說。

喜歡他的身體,喜歡他的手,喜歡他的腳腕,喜歡他的眼神……

其實道理她都懂,野狗是養不熟的,會咬人,惹急了會把人生吞活剝,飲血啖肉。

所以她應該按狗的喜好規矩來,先建立熟悉的關系,讓他慢慢習慣,拋下戒備,並信任她。

用人話來說是循循善誘。

但文此樂偏不。她不需要他以家犬的身份存在,所以何必用馴服家犬的方式對待他?

不行。越想愈發心癢癢的。酒過三巡,她拿起包。

楊世臨問:“去哪兒?”

文此樂:“找我小心肝去。”

下樓時,她默默嘆一聲氣。

要是謝京銜腿好著,她就可以上演裝醉打電話讓人來接的戲碼了……

可惜不行,還真是自找的,真是得不償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